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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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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哥时常感叹,要从善于吸取教训,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所以女儿出生后他坚持巡视千狐洞各处与万窟山边界,誓死不让心肝宝贝随随便便就被外人拐走。此举虽然经常遭到老狐狸吐槽,但在看护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这一点上,他们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可为什么这小子是小瑜自己带进来的啊!”五哥扒着妻子的胳膊哀嚎,面部表情痛不欲生。
狐妹欲言又止:“……当年也是我领你进山的。”
五哥一对耳朵耷拉下来,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不听不听,狐妹念经!”然后又惨兮兮地嚎开了:“狐妹——!小瑜她才三百岁,才三百岁啊!她还是个孩子——!!!”
难得跟女婿站在同一阵线的老狐狸深沉点头,磨牙吮血妖风阵阵:“联系二郎真君吧,请他找个由头把小瑜接走,只要把她拘在天界一阵子,剩下的老身能料理得干干净净。”
“娘!杀生是大罪过!”狐妹心累,当了两千年的家庭粘合剂,她才是那个想一走了之去天界清静几百年的人,“还有别哭了!这孩子知道轻重,你忘了以前小瑜刚会说话的时候睡前故事都是听谁讲的吗?除了杨大哥之外,还有八公主、龙吉公主和王母娘娘!”
五哥:“……”
五哥不哭了:“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对我们家白菜图谋不轨!”
“……爹,我是狐狸。”虽然对父亲耍宝卖萌早就习以为常,但现在身后还跟着沉香,饶是清逸元君自己也略感微妙,表情一言难尽。
刚准备给五哥发言点赞的老狐狸悄悄咳嗽一声,重新摆出长辈应有的端庄风范。
小玉哭笑不得:“爹,姥姥,这次您二位真的有些杞人忧天,沉香是个善良的人,就连宝莲灯也认可他的品行。你们觉得我太年轻,不懂事,可宝莲灯总可以信任吧?”
但这次就连素来充当家庭稳定剂的狐妹也道:“小瑜,这些日子我们也对沉香有所了解,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可有些事不能光看善恶,虽说你父亲还有姥姥可能……他们只是担心你,才反应过度。”说到此处,她还向沉香歉意一礼:“是我们一家待客不周,实在抱歉。”
只是她诚恳道歉,另外俩狐狸却未必。五哥好歹还会被她镇压,老狐狸不过端着点礼貌的架子,转过眼时余光却被不屑一顾盛满。
对这耿直的一家子,沉香还能说什么呢?他们直白的排斥就差写在脸上,即使是温和的狐妹也不见得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在这窝狐狸眼里,小玉是三界内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一个威震九天的义父,往瑶池走一圈能收获各方神君的无数赞赏,而他仅仅是个碰巧被她大发善心捡回家的身世有点惨的凡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表示自己明白他们疼爱小瑜的心情,不会在意。
“再说以前在刘家村的时候,我听过的孬话多了去了。他们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骂我是没娘的野种,我爹是书生,有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只会带我回家生闷气。”沉香大大咧咧摊开过去曾以为永远都不会放下的疮疤,经历过那么多,这点小事看起来好像也变得鸡毛蒜皮起来,虽然他不确定有些部分是不是自己的百日幻想;“一开始我还会学他们的脏话骂回去,或者干脆和他们打一架,打不过再背地里使坏……后来我习惯了,不管村里人嚼什么舌根我都不在乎。”
这个例子可能不太恰当,因为在成功引起了狐妹和小玉泪眼汪汪的关怀之后,老狐狸和五哥看他的眼神直接杀气外溢,仿佛夜黑风高沉香就该身首异处五马分尸,遗体还要丢出去喂鱼一样。
不过就像沉香自己说的,他压根就不在乎。
说来可能有些荒诞,当老狐狸与五哥恶意外溢,而富有同情心的狐妹也可能反对他和小玉走得那么近,但这时候沉香却生出了些不由自主的想法——他们并非货真价实存在的角色,正如地府中本应至死不渝却当着他的面决裂的父母,刘家村那些过于严丝合缝而显得微妙的细节。
……当然,也包括惊骇怯懦的华岳三圣母,不知到底死了还是活着的什么司法天神。
这些人物依次粉墨登场,在流水似的场景里匆匆唱一折大抵无人赏玩的戏。
唯独小玉,她是这台光怪陆离的戏目里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曾经的模样的人,尽管裹上了繁琐过头的头衔,但那依然是她,绝不会有错。
倘若宝莲灯是过去那段存在与否还有待确定的冒险里最能倚仗的希望,那么小玉一定是最后留给他还能紧紧抓住的念想。
此刻这段念想正与他手挽着手,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万窟山崎岖的小径上。昨夜普降大雪,山径覆满银装,两旁枯木静静伫立,偶尔才随微风略略一抖枝桠。各式仙山大多四季如春,更不用说天界恢弘的万丈云霞,凡间这带点死寂的肃静景象对沉香来说反倒新鲜。
他们是要去一处因离群而有几分桀骜的山崖,虽然不比西岳险峻奇绝,但也别有一番风景。
离开千狐洞前照例收获狐狸们的怨念无数,区区一介凡人居然在这里住了大半年,这在从前根本不可想象。而这凡人大有真的拐走掌上明珠的趋势……狐妹按住几欲动掌的母亲,顺手唤出藤蔓将丈夫缠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叹了口气:“当真不必,小瑜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就算一时被情爱蒙了心,杨大哥近日也会下凡。先前我们已经向灌江口送了信,他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沉香并不知道自己出门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惬意地享受着寒冷而清冽的空气,半开玩笑地对小玉说:“我每天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和自己打赌,赌今晚就寝前会不会被姥姥和五叔生吞活剥。”
相处那么久,小玉也能轻松分辨他的玩笑话,甚至跟他一起吐槽:“要是我的话,我就会赌是姥姥成功把你做成一桌全人宴,还是我爹摆出原滋原味的烧烤大会。”
沉香一脸严肃地摸了摸下巴:“说不定一人一半,然后魂魄丢进妖炉练十全大补丸。”
小玉扑哧一声,接着沉香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少年人互相感染,最终都捧着肚子乐不可支,给原本萧索的山径注入几分活力。他们一路步伐轻快,偶尔还会偏离路线去追受冬天影响较小的小妖精,把那些还未修炼成形的小妖惊得上蹿下跳,激起一溜雪尘。
虽说最后到目的地的时间比预计晚了许多,但没人在乎,这是他们的世界,迟到又如何呢,难不成还有古板的夫子来敲手心吗?
他站在山崖边缘,脚下只有岩石和几根枯草,远方天高云淡,而她就在身旁。
这一刻心潮汹涌而上,无数吟咏风月的词句在心尖喉头翩翩起舞,不管是学堂里读得人昏昏欲睡的《诗》,还是刘彦昌书箱里被所有小伙伴一致嫌弃的才子佳人读本,他反倒只觉得还不够。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小玉张开双手,神采飞扬,“其实也说不上有多神秘,你知道我的义父是二郎真君,他身边有一鹰一犬,那只鹰就是扑天鹰,他喜欢这处山崖,几百年前就强行把这里圈了起来,所以那些小妖和山里的动物不会过来,我就偶尔到这里坐坐,一个人待一会儿。说起来我姥姥和我娘对这儿不感兴趣,我爹说他自己和扑天鹰属性相冲……不过他和哮天犬好像也不怎么合得来的样子。”
她偷偷吐了下舌头,俏皮的模样竟有些不像原来的她——沉香不知道这是因为这位清逸元君与八公主关系极好,久而久之也沾上了对方的习惯。
沉香心绪稍退,那个永远与可怕、冷酷、强大得近乎无法战胜联系在一起的名号实在很煞风景。但这个小玉是杨戬的义女,她对后者的尊敬与亲近可以令五哥这个亲爹醋到滚遍整座万窟山。
一时间,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又或者他摸不准原本他想说什么,只好轻轻应声,示意自己在听。
小玉扬手指向天边:“灌江口在那个方向,爹爹在天上事务繁忙,连蜀地都极少回去视察。我爹娘倒是时常想去见他,但我是有宝莲灯才能在各方天门随意通行,他们天劫未渡,妖身无法进入天界。虽然可以颁发特别许可,但天界自有天规,我们也不想滥用职权,一般都是扑天鹰跑腿送信。”
“只发一张通行令就叫滥用职权?”沉香有些诧异,天界什么时候比人间府衙还清平严明了。
“通行令事小,但滥用职权就是滥用职权,不论事情大小,其本质始终如一。爹爹正是严于律己,对属下也颇多约束,真君神殿是天界最谨遵律法的地方,也因此,司法天神才能令行禁止,统御三界律例。”小玉认真道。
好吧。沉香在心里念念自语,撇开对杨戬的无条件信任与推崇,小玉本身还是他熟悉的小玉。
只是这一切按在杨戬头上,着实过于荒诞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