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笑春风之寄尘篇》寒山雨令

7、志异编·关雎

　　小玉将沉香带去了万窟山。
　　在小河旁的海棠树下歇脚时，她满是自豪地向他介绍：“这是我爹为了纪念当初他和我娘相遇种下的，树种是爹爹从天界带来的，再过两百年这树就满一千岁了，爹爹说到时候这树就能修成人形，变成一位海棠花仙！”
　　沉香无暇一一分辨她话语里“爹”和“爹爹”的分别，只顾着愣愣打量那棵开满了花的树。这里是他和小玉第一次相见的地方，河岸旁本没有树，那一日却因小狐妖害怕生人，平地幻化出一棵花叶粉红的无名小树，还穿着一身漂亮衣裳。
　　忆及当日初见心动，此刻便更加酸楚难言。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起落，小玉姥姥的杀意，爹对妖族的排斥和对丁家婚约的期许，甚至是曾一力擎天在杨戬与天庭追杀下保护他们的宝莲灯，这些都无法成为他与小玉之间的阻隔，却偏偏有血海深仇横亘当中，仿佛故事里王母为拆散牛郎织女而随手划出的银河。
　　对他的暗自神伤小玉虽有察觉，但她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阎罗殿被父母会面那一幕刺激到的缘故，故而只是体贴地向这位外来者介绍她自小生长的万窟山：“这里就是万窟山，我家还在更深处的千狐洞里。”
　　沉香当然知道。
　　沉香怎么会不知道？
　　万窟山是他们的开始，也是决裂之地。这段感情是否已经迎来结束，或者仍有转机可言，沉香只希望一定要是后者。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太多，从小玉再现踪迹，到兜兜转转终于发现华山女妖的真实身份，他一直想和她好好聊聊，告诉她自己什么都不在意，包括净坛庙丢失的灯芯和在万窟山受牵连而死的四姨母——凶手是杨戬，而执意要来万窟山的是沉香本人，要担负这份罪过的人也该是他们俩。
　　谁料天意弄人，他急着去救回丁香，否则即使在峨眉山学了一身本事又有何用？再弄丢身边任何一个人，他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这也是为何得知爹的死讯就匆忙闯入阴司，甚至气愤之下重创十八层地狱以致数十万恶鬼逃往人间。
　　还未缓过神来，又得知小玉的父母当年正是死在金箍棒与宝莲灯之下，他的授业恩师，他的生身母亲，全都是压在小玉肩上的血仇。一个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希望和自信，一个是他自小奢望却从来无法实现的梦，如果真有人要伤害他们，那不管是谁，都必须先踏过他刘沉香的尸体。
　　可是小玉……为了他的两全，她就该放下父母的死，放下为报仇费尽心力乃至含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老狐狸吗？
　　她的悲痛，她的挣扎，她的煎熬，同样是落在他心尖的钝刀，生满锈迹。
　　沉香无法否认他有过逝者已矣、小玉终有一日可以放下仇恨的想法，白痴，自私，并且卑劣。设身处地去想，他现在有多恨拆散自己一家害死四姨母的杨戬，那么小玉的恨只会比他更深更重。他尚且无法对杨戬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所有家人全都再无复生甚至转世可能的小玉又如何原谅娘和唠叨？
　　他其实害怕再回到万窟山，害怕这个最初动心的地方会变成再无转圜余地的最后。如今他穿越许多离奇光景，居然又再度来到这里，只是此小瑜非彼小玉，不谙世事的单纯狐妖变成天界权臣的义女，行走三界都炙手可热，何况也没有父母早亡、必定背负仇恨这种听上去注定悲剧的身世。
　　这位清逸元君并不介意沉香用小玉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她举手投足间往往不经意便流露出自小熏陶的教养，那必得是在上位者身旁浸淫日久才会培养出的气度，否则不过是沐猴而冠，装模作样罢了。
　　她的父母虽仍为妖族，也没有仙界中人矜贵的感觉，但却和气温暖，与合乐知足的凡人家庭没有区别。正如秦广王所说，五哥与狐妹可称得上是三界内数得着的神仙眷侣。至于与沉香记忆中严丝合缝的老狐狸，眉目间散不去的复仇执念自然不复存在，只是依然那般口齿伶俐，稍有机会就能对女婿形成精准弱点打击。
　　——然后五哥就会嘤嘤嘤着去找狐妹求安慰。
　　自小被村人或无心或恶意地区别对待过，沉香能分得清老狐狸并不是真的想损五哥，她分寸拿捏得极准，只不过是在习惯性发泄女儿出门一趟就被他拐到手的怨念。
　　而小玉是这么介绍沉香的：“这次我出门可遇到不得了的人了，凡人推崇孝道，但纯孝至此、能心甘情愿代替父亲下地府就死的人却不多。只是母亲早逝，如今父亲也不在了，我就把沉香带回来了，暂时安置在这儿。”
　　五哥一开始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似乎有些敌意，目光审视：“……就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爹，您自己都说以貌取人要不得。”小玉吐槽，然后补充道：“不仅如此，沉香身为凡人，却能一眼认出宝莲灯，宝莲灯仿佛也有所回应，我觉得他说不定是宝莲灯的有缘人，这才带他来万窟山。”
　　“那不是该直接带去真君神殿给你那位日理万机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嗷！狐妹！”一记猛戳捅在腰眼上，五哥顿时一嗓子嚎出了声，眼泪汪汪看向笑眯眯的妻子。
　　狐妹保持得体的微笑：“你爹说的对，宝莲灯认主本来就是杨大哥代女娲大神行事，既然这法宝已经认可了你，那么再出现有缘人，你也该带他去天界。”
　　被忽略的五哥弱小无助又可怜：“狐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是不是要抛下老公孩子转投他人了？我跟你说杨戬他那个工作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顾家，别说顾家了他连心都是硬的，也千万别找小白龙嗷他现在是佛门的人，万一破戒那就不好了……狐——妹——你都不理我！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他在一边碎碎念，然而除了沉香忍不住侧目之外其他人压根不受影响，显然早就习以为常。
　　这个家里另一个举足轻重、时常被每一个人挂在嘴边的“成员”则并未出现，不管是哪个杨戬，他们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设定，那就是事务繁忙，极少有自己的时间。所以即便是捧在手心里疼爱的义女，也不得不通过云路上达第三十重天，才能见到她那位大忙人爹爹。
　　沉香小小地松了口气，毕竟现在他着实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又一个“杨戬”。虽说经历的一切已经足够光怪陆离，他也算是习惯了，但再来一个设定诡异的杨戬还是免了，实在容易绷不住举止导致周遭环境的剧变。
　　不过……小白龙？
　　大概看出了他的疑惑，到了客房小玉便贴心解释道：“我爹娘早年在外游历，因此而结识云华长公主的独子杨戬，也就是如今的二郎真君，我的义父。此外还有西海玉龙三太子敖烈，只是他因为姐姐寸心公主的缘故被西海龙王厌弃，后来剐龙台上我爹爹将他救下，他就承观音大士邀请随旃檀功德佛西行取经，现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这些你知道就好，别随便往外说，虽说有爹爹在，这些麻烦都是小事，但万事皆有缘由，我们还是少生事端。”
　　这倒与沉香所知相差不大，但是敖烈居然也与小玉有所渊源，回想起来，忽然惊觉在净坛庙初见那日敖烈的目光不止放在丁香身上，他分明也看了小玉许久——而这千狐洞里的狐妹从容貌到气质与小玉都有七八分相像。
　　她有些慨叹：“当初旃檀功德佛和斗战胜佛路过万窟山，我爹娘还帮过他们一点小忙，那时我还在我娘腹中呢。如果寸心公主未曾出事，或者西海不那么畏惧天威，烈叔叔一定也会是我义父的。”
　　沉香想说寸心之所以落得烟消云散、敖烈被亲生父亲送上剐龙台问罪都是因为当初的南郡大雨一案，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是为了保护数十万无辜百姓，自诩掌管三界律例的司法天神却对善举熟视无睹，对西海逼迫姐弟俩的恶行不闻不问——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软软安慰她：“善恶终有报，做过坏事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好人也一定会得到补偿。”
　　“谢谢。”小玉羞涩笑笑，眼里有亮晶晶的光闪烁，像夏夜里宁静的点点星子，“宝莲灯对你很亲近，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
　　沉香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局促看向墙角：“我只是……”
　　只是希望小玉能够一直这样幸福快乐；那双眼眸氤氲泪水、被伤心填满的样子，再也不想看到了。
　　这一晚睡在似曾相识的客房里，沉香果不其然梦到了小玉，河边戏水的她，千狐洞里拽着他紧张逃跑的她，挤在一起等着哮天犬吃到狗肉包子的她，试图拉赖床的他早起练功的她……这个破碎缤纷的梦一直持续到第二日醒来，最后的最后她手持宝莲灯袅袅而降，押送魂魄的黑白无常躬身唤她：
　　“拜见清逸元君。”
　　沉香迷惘地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待起身梳洗，却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他记得小玉带自己走了一趟地府，昨日他便随小玉进入万窟山，后者向他介绍水边父母种下的海棠树，可不知为何他老是错觉到那条小河旁才是他真正与少女初遇的情景。
　　这份诡异的微妙在小玉叩门叫他去吃早餐时尽数消散了。
　　毕竟在刘家村学堂里夫子因孔圣人一句诗三百曰思无邪而对《诗经》倍加推崇，其第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