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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折·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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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曾经以为父母之间至少该是真挚无瑕的爱情,他们真心相爱,勇敢将世俗的偏见与阻挠都抛在身后不屑一顾。不论是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亦或是粗茶淡饭当垆卖酒,辉煌与平淡间总有一个岁月静好的选项,而他是这幅图景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尽管有人将这些打得粉碎,但至少这份愿景本来应该是这样。
直刘彦昌眉眼饱含痛苦,似有无尽愧悔:“我与你母亲真心相许,但郑家说什么也不愿意成全我们,我尚要筹备下一次会试,而你母亲不久后就要出阁。我知道那家公子与她更门当户对,可我也知道她如果嫁给他,她不会快乐……我们约好逃往会稽郡,也就是我的老家,那段路上郑家的追兵一直紧追不放,各地官署也将我当做强掳良家女子的逃犯。我们一度狼狈如丧家之犬,只是再苦再难,那也是我二人最开心的日子。数月后我们终于甩掉追兵,在刘家村附近的县城暂且落脚,这时候你母亲有了你——”
那时他们以为这是美好生活的起点,却不曾预料将是生离死别。
“三娘突兀离世,我抱着刚出生的你不知何去何从,身上财物也都耗费殆尽,连一口牛乳都不得不半买半讨。”刘彦昌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敢面对三娘的家人,更不敢踏上南下的路去看我们期盼的水乡风光。最后兜兜转转,我带着你找到了刘家村,靠祖上传的灯笼手艺安家开店,一直到三娘的哥哥又找上门来。”
沉香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盯着自己的父亲像是看着今天才认识的陌生人。
小玉和秦广王都没说话,他们安静地观望着,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子,却正因如此,叫人错觉是否此处不过是装饰特殊的戏台,他们做着安分守己的观众,等着看孝顺的小生把这一折唱下去。
主簿一早被极有眼力见的阎王遣走,此刻回来恭恭敬敬为一白衣红裾的少女引路,也不多话,只道:“奉仙子的意,卑职将这刘郑氏请了过来,她已于忘川河畔徘徊整十六年,至今尚未轮回往生。今日有上仙恩德,尔等三人才有这般重聚的机会,但地府的规矩不能坏,有什么话请及时一叙,过后卑职还要再把刘夫人送回去。”
“……昌哥,沉香。”少女上上之恣,面容年轻而苍白,当然,与沉香印象中的华岳三圣母无半点相似。她看向父子俩的眼神不见多少讶异或是激动。也是到这时,沉香才发觉并非是她一袭红裙,那本是一件素服,却因临死时大出血而几乎浸透殷红,剩下少许斑驳的白色,乍一看不觉得哪里不对,细细打量却越见扎眼,怪异慑人。
郑氏三娘端详他们良久,刘彦昌激动得浑身发颤,只是发不出声音,沉香……她此生唯一的血脉目光审视,透着疏远和抗拒。她也酝酿半晌,终于衣袖掩口,轻灵嗓音凉如秋水,淡若白蜡:“我后悔了。”
刘彦昌微微一怔:“……三娘?”
“我后悔了。”像是要强调他们没听错,郑氏三娘又重复了一遍,语调笃定。
若非不太适宜,又顾及一旁的小玉,沉香怕是扭头就走。这绝不是他的娘亲,“刘彦昌”也只不过是套着熟悉皮囊的假冒者,就像先前的“杨戬”们一样。
好在郑氏三娘的重点不在他身上:“昌哥,已经十六年了,你我阴阳两隔,早已不复当年之心。”略叹一口气,继续道,“这十六年里,每一天我都在忘川徘徊,唯有日日望着你们,我才没有失去心智,被众多怨灵拖下河水。但是——我从未怨恨那段与你一同风餐露宿、东躲西藏的日子,也不恨最终草席裹身,天地作棺,我只是看着你与沉香,发觉的确是我错了。”
她的眼神澄澈明亮,依然是当年外柔内刚、敢爱敢恨的女子;她性如风火,认定一件事便一定要去做,撞够了南墙又回头得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会哀哀戚戚地自怨自艾。
刘彦昌声音颤抖:“三娘,你还是认为,是我窝囊、没本事,比不上你父兄精挑细选的侯门公子,才给不了你和沉香更好的生活?”
这似乎是他多年的心结,门不当户不对,倘若有一日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倒也罢了,只是三娘突兀辞世,年幼的孩儿与害怕被郑家抓回的担忧彻底绊住了他,脚步再难踏出刘家村一步。原本月朗风清的才情与腹中经纶都被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桩桩件件埋没、销蚀,他始终是个一文不名的穷酸秀才,泯然众人。
郑氏三娘镇定且郑重,面前毕竟是她待字闺中时用满腔热情和幻想去爱的人:“早在一开始我就说过,门第是我最不在意的东西。何况那夜我既私自出府,便是选择了你,至于曾经的未婚夫,再去假设另一种人生并没有意义。只是,昌哥,”她挂起淡淡一抹笑容,“庄周梦蝶,不知孰为庄周、孰为蝴蝶。子非我,安知我之梦,究竟是织茧化蝶,亦或是排云击浪、九万里天地从心翱翔之鲲鹏?”
“……那时你说,不愿被豪门贵胄束缚,庸碌一生。”平静许久,刘彦昌才慢慢地说。
“那时你虽考场失意,却自有一身傲气才情,我确实仰慕你,愿与你共度一生。即使当垆卖酒,做一名寻常妇人,我都愿意。我们可以是仲卿与兰芝,坚若磐石,韧若蒲苇,外物不可改也。”郑氏三娘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满殿阴森烛火仿佛一室星光,她略微撇了下嘴角,“但后来我发觉我这一生,不该只有爱情。举案齐眉固然美满,可我与家人斩断联系,伤他们至深,到头来我们谁都没有赢。我的圆满不应当建立在至亲之人的痛苦上,更何况……”
“所以终究是我不好,无法被你的家人承认,他们一想到你我私下见面都会暴跳如雷,恨不得杀了我这个败坏你清白名声的落第书生!因为是我,你才会与家人决裂;也因为是我,你才会身死异乡,草草埋骨不得安宁!”刘彦昌悲愤咬牙。
郑氏三娘完全没有被他影响:“这么多年了,你仍然不信我从未有一天嫌弃过你的出身。只是我如今真正想明白了,昌哥,你我的确你情我愿,是天公作美的姻缘。但你所求是功成名就,娇妻美眷,而我所求绝不是成为某人的点缀,温柔贤淑、事事夫唱妇随的诰命夫人——那是我的母亲,我却不想成为她!”
“三娘,这些话便一定要当着我们孩子的面挑明么?我没本事,你认为我这些年过得窝囊也好,没能力好好照顾沉香也罢,我从来……从来都告诉沉香,我们即便家贫,即便不被世人认可,即便最终还是阴阳相隔,然而他的父母曾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双人。”
她叹息:“问题根本不在于此,就算你高中状元仕途平坦,今日相见我还是会说这些话。”
在刘彦昌再说下去之前,小玉旁听许久,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我爹说当初我姥姥也不喜欢他,嫌他天资蠢笨,在外行走全靠我娘保护他。而且他们一开始也是偷偷离开万窟山游历,背着我姥姥在灌江口成的婚,回去时差点把姥姥气出毛病来。”
沉香心下一动,这个“小玉”的父母还健在?
秦广王眯着眼,抚须而笑:“仙子双亲可是三界内一段佳话,也是因这段缘故,蜀地才有求姻缘既拜月老,也拜川主的习俗。”
这倒不是蓄意恭维,事实如此。
小玉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爹爹和我说那时他们五人游历四海三山,知道我爹虽不聪明,却对我娘格外真心,所以几位长辈一同促成了这桩亲事。”她面上带着幸福的表情,沉香见过许多次,在宝莲灯灯芯真相道破之前,“我爹从未因我娘事事强过他而自卑,反倒比我娘自己还高兴,还说什么有我娘主外,他自觉蹲在家里打打杂也挺好……被我姥姥批评好多次不思进取,可他就是不改。”
“神仙眷侣莫过于此。”秦广王感慨完,又对一家三口道:“仙子格外赐恩,尔等才有互诉衷肠的机会。但生死有别,轮回有序,现在人界即将天明,若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便抓紧时间吧。天亮之前,刘沉香必须离开阴司,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阎王,刘先生和这位郑小姐皆为鬼魂,天明与否对他们应该没有影响吧?”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看向沉香:“你的父母还有许多机会可以慢慢对谈,但我得带你回去,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吗?”
刘彦昌和郑氏三娘皆望着沉香,他们总归是父母,分歧再多,对孩子的关爱总是一样的。
然而沉香摇头摇得干脆利落,仿佛先前愿意替父而死的孝子不是他。
小玉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掐诀拢起一团流云:“那我就不打扰了,今夜多谢秦广王相助。只是我不喜欢走回头路,打算借道别处,望秦广王见谅。”
“仙子言重了,小王担待不起。”秦广王深深一揖。
带沉香驾云升空,小玉才小声对他说:“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没关系。”那是旁人的喜怒哀乐,沉香极力让自己保持在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角度,但面对小玉,他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那个他认识的,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小玉又在哪儿?她是否还执着于为双亲复仇?
小玉不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单纯想着如何补救,“我现在带你去三生石处,虽然不能向你透露你自己的前世今生,向凡人泄露天机违背天规,我会被爹爹罚去关禁闭的。不过我可以施法让你看看当年你父母的经历,肯定与他们今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可惜在沉香看来,那都是无关者的故事,顶多是陪着小玉看一出花前月下的戏罢了。
原来才子佳人也不一定会圆满收场。沉香站在三生石前想,不过就连相如文君都有龃龉嫌隙的时候,普通人难道还能比他们更经得起考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