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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折·婵娟记 ...

  •   地府与沉香印象中没有差别,阴森,浸在透骨的凉夜里,大大小小的鬼差对寻常鬼魂漠然以待,更有甚者能从态度里品出几分倨傲;但在天界贵人面前,这群欺软怕硬的家伙老远便躬身大礼,谄媚得令这森罗殿也添了些许人气。
      清逸元君——也就是小瑜,只是在沉香心里还是更愿意称她为小玉——领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终于来到生死簿近前时,轻轻吩咐一句下去,守在一旁的鬼差自觉退下,主簿点头哈腰赔着笑,双手不自觉搓动:“查阅生死簿这等小事,叫黑白无常顺路办了就好,您何必亲自驾临?”
      “他们忙着去接引这少年父亲的魂魄,左右我刚处理完华山的事正闲着,来这里看看也好。”小玉四下环顾,眼里流露出好奇,与那司法天神义父不同,她倒是十分随和,信口调笑道:“以前就听八公主殿下说过好几次,当年我父亲上任不过百年,却凭席方平一案整肃地府、将近千年沉疴一举除尽,顺势在三界中立起了司法天神的赫赫声威。那席方平放眼天地也是难得的纯孝之人,恰巧我今日又遇到一个愿意顶替父亲而死的孝子,主簿大人,这生死簿里应当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仙子言重,自二郎真君清查旧案以来,再没有谁敢那般胆大妄为,触犯阴阳两界秩序。我等每日兢兢业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呀!”主簿一张惨白的脸吓得皱成一团,勉力保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回想起过去自己随黑白无常潜入地府翻阅生死簿被发现后,此鬼拍下惊堂木,要将他打落地狱时盛气凌人的模样,沉香嘴角抽动,内心很是不屑。
      这时得到消息的秦广王匆匆赶来,一手提着衣摆一手不时扶一把旒冕,垂落的珠串摇来晃去,还有些滑稽。他同样对小玉恭敬不已,施以深深一礼:“小王拜见清逸元君,此番有失远迎,还请仙子赎罪。”
      小玉笑笑,虚扶他起来:“我还什么都没见着呢,就听了一堆告罪之语,阎王不必如此拘礼,我虽时常行走天界,却无一官半职。若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那就更不必了,他要是知道今晚我带人来地府,怕是要先教训我不该向凡人泄露天机。”
      “生死簿于凡人而言确是天机重宝,可是说到底它不过是一本记录命数的书,只是看一眼罢了,这点小小方便于阴司、于人间都无碍,算不上触犯天规。当然,为谨慎着想,仙子可以随意翻阅,但您带来的少年只能看他自己和双亲的那三页。”秦广王一挥袖袍,晶蓝栅格陡然生出幽幽亮光,随即一本薄薄小册飞落掌中。
      阎王将小册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正是刘家村一册。
      沉香下意识吸了口气,他试图藏起自己泛滥汹涌的情绪,可惜在场诸位都是上千年的老油子,即使最年轻单纯的小玉也看惯人世喜乐悲欢,沉香的反应欲盖弥彰,稚嫩得不像话。他们把这当做是孝顺孩子终于有机会了解素未谋面母亲时难以克制的激动,掺杂着父亲不可避免死亡的悲伤。他们施舍以慷慨的善意,每一双眼睛都在期待生死簿翻开的那一刻。
      等待许久,就在小玉与秦广王以为他怯场之际,沉香狠狠心,终于向生死簿分册伸出手。法宝若有感应,指尖堪堪接触封面,纸页便飞速卷动,即刻摊开刘玺所在那一页,现出一张水墨人像。剩下空白的一半逐渐有墨迹上浮,最终凝结为古旧的字迹,姓甚名谁,父母名氏,何时生何地死,落第失意不仕,膝下仅有一子,他父亲的一生就这样被几行字概括,遣词用句精炼得近乎无情。
      刘玺,字彦昌,会稽郡人氏,终生不第,无疾而亡,终年四十。除卒年外与沉香记忆中一模一样,但他顾不上这小小差别,这一页附注刘玺之妻为刘郑氏,华阴太守次女,因产后失血不治而死,此后刘玺再未续弦。
      怎会是郑氏女子?
      沉香面上风云变幻,小玉似乎打算开口,却被秦广王劝阻,蚊声道:“凡人命数短暂,旦夕祸福难以预料,窥探天数一时难以接受罢了。仙子还是不要多言,莫沾染上凡尘是非,否则因缘际会,生出麻烦就不好了。”
      “我虽未在天庭任职,可也已登仙,倘若真有因果牵连,当也无碍。”小玉悄声回应。
      “您之所以早早登临天界,是因为有宝莲灯的承认,那可是女娲大神亲手赠予二郎真君的至宝。但说到底仙子尚未彻底舍弃妖身,您的双亲仍然求索仙道,如非是您自己坚持,二郎真君也不会让您随意行走凡间。”秦广王掌管阴司多年,知道的也多。
      “这……原本我只打算把他送回刘家村,但他一眼认出宝莲灯,宝莲灯也似乎有所感应,我觉得此人不一般,所以才亲自带他来一趟地府。”小玉为难地说。
      一旁低语并未影响到沉香,他捏住生死簿书页一角,慢慢翻过这一页,指尖不住微微颤抖,薄薄纸张恍若千钧之重。森罗殿格外阴冷,人体热度流失极快,他却不住错觉额角有汗渗出,细细密密模糊了视线。
      下一页本该华光灿烂,无法直视,同时引发此地震动——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看到左侧同样是一幅素净图画,画中是一位弱柳扶风、恬静哀伤的年轻女人,那柔和低垂的眉眼让沉香想起华山水窟内的那个母亲,可她们轮廓不大相像。不多时字迹一一浮现,明明白白写着刘郑氏,郑太守次女,小字明婵,十七那年逃婚私奔,次年即在产子后离世。
      见他神色错愕,倒像是生死簿记载出错,小玉主动问:“怎么了吗?”
      “她不姓郑!”沉香猛地抬起头,“我娘姓杨!她是……”对上小玉流露关切的眼眸,他一时卡了壳:她不是自己深爱的小玉,而这个世界怪诞扭曲,没准又会像之前那个天界一样,所有人都声称他的舅舅压根不是那位神通广大的二郎神——方才小玉甚至说她是二郎神的义女。“她是华岳山神,守护华山百姓的三圣母!”
      秦广王诧异地打量他,仿佛一时间没明白这人类小儿在发什么疯:“你可知天规森严,少有神仙敢逾越雷池,就算有胆大妄为者,天地间有无数灵官御吏终日巡查,当年以七公主身份之尊贵,也不过与董永厮守半载,回天以后能生下一个孩子都已经十分侥幸。人间仙凡相恋的故事不少,但多半是胡编乱造,切莫当真。”
      双手托着生死簿的主簿顺便插了句嘴:“而且华山可没有劳什子三圣母,那也是不懂事的凡人瞎编的。西岳华山乃是金天顺圣大帝直接管辖的灵地,天庭从未额外再设山神镇守。”
      沉香一愣,料到会被嘲讽异想天开,却没想到他们会直接否定华岳三圣母这个存在。
      “生死簿联通生死,上穷碧落下尽九泉,一切生死命数都如实录入其中,不会有错。虽说羽化登仙便意味着跳出轮回,不会被生死簿记载,然则三界所有神仙的名册都在天庭,即使是与俗世无半点瓜葛的方外散仙也不会被遗漏。刘沉香,这郑氏女就是你的母亲,她已轮回往生,但本王可以施法,你能从孽镜台明镜中窥见她的人生。等黑白无常回来,你也可以再好好问问你的父亲刘玺,看是否你弄错了什么。”看在清逸元君的面子上,秦广王口吻客气,甚至能从这位阎王脸上看出点和蔼可亲的意思来。
      沉香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彦昌疲惫的面容从眼前闪过,这个十几年如一日被生活重担压着的中年人早就麻木了,低着声气告诉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仙娘亲,那不过是随口诓无知孩童的戏言,有个念想总好过日日嚎啕,见不到娘就要赌气大闹。
      但他不信;他不肯信,分明是周围一切想方设法向他展示诸多扭曲的恶意,落魄的杨戬也好高高在上与他无关的司法天神也好,亦或是抹去华岳三圣母的存在,将他与天界彻底剥离的同时又让“小玉”以杨戬义女的模样现身,慷慨地施以援手。恶劣的玩笑似乎永无止尽,那个躲在幕后的始作俑者满意于这般游戏,把他当做蝼蚁戏弄?
      不管哪个小玉都足够善解人意,或许这是她的本性,无论怎么转换身份都无法改变:“秦广王说的没错,生死簿是这世间轮回生灭的具象化,它不会出错。但也别着急,我们且等一等,先听听你父亲怎么说。”
      沉香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试图让她安心。
      就算刘彦昌来了又怎样,他难道还能说出别的什么吗?这个偶然折下金枝的男人在过去那些事情上永远处于弱势的一方,地位家境比不上妻子的是他,夺走了别人家百般珍爱的掌上明珠的也是他,囿于才学未能应试、让孩子生长在偏僻清贫的刘家村的还是他。
      他只会低声说——

      『十七年前,我赶考落榜,归乡途中经过华山……』刘彦昌曾对着他和宝莲灯,还有红衣金发的四姨母娓娓讲述过往。

      “十七年前,我赶考落榜,归乡途中经过华山,在西岳顺圣大帝祠内避雨时遇到不便下山、暂且歇脚的郑太守一行人……”被黑白无常勾来的鬼魂刘彦昌苍白着脸,一点点告诉他自己如何与郑氏女相识相知。
      活像一出枯燥的才子佳人戏码,并且还演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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