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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折·有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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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刘彦昌很晚才躺下,等辗转叹息的声音渐渐被均匀的鼻息取代,一直睁着眼的沉香方从床上起身,抓着包袱从虚掩的窗户翻了出去,蹑手蹑脚地潜进夜色里。
没有无故飘飞的白纸灯笼,也没有被小小法术装神弄鬼吓到差点厥过去的大婶。这里似乎确实与不着边际的神鬼之事扯不上关系,虽然只是草草寻找没有挖地三尺,但当初压在箱底、藏着一盏宝莲灯的漆盒也不见踪影。
这个刘家村确实有许多不同,但事情似乎以自己的方式遵循着沉香的记忆。村口老槐树下阴风阵阵,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荧绿的鬼火中忽隐忽现,前者官帽上书“天下太平”,后者为“一见生财”,细看之下竟是纤细得不似活人的一男一女。
沉香本不想节外生枝,可是看到他们拽着锁链,阴冷的眼神直直锁定夜色下唯一的活物——也就是他自己。他一开始想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然而想起翻阅生死簿得知母亲并非凡人的那个夜晚,一个念头陡然击中心头:或许地府之行根本就是注定,娘亲的身份和神通广大的舅舅解释了他天生法力的来源,而杨戬有意隐瞒的态度则为后来血脉至亲的决裂埋下伏笔。
“小子,你看什么?”黑无常的态度显得有些恶劣。
“没看什么,只是你们面生,从来没在这地方见过。”沉香镇定回答。
白无常嘻嘻笑了,猩红长舌随着她的声音小幅度振颤:“奇怪的年轻人,你居然一点都不害怕,你没听说过地府的勾魂使者吗?”
“当然听过,但相逢即是有缘,倘若真是我阳寿已到,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沉香暗暗捏了下拳头,掌心渗出些微潮意,如果他猜对了,那么他正在接近这个世界不断变化所仰赖的规律。“不知道二位是要找谁?或许我认识。”
“还挺豁达,我们要找一个姓刘,名玺的人,今夜丑时一刻,他要因急症而亡。”白无常似乎对他很满意,权当没看见同伴的黑脸,把他们此行的目标爽快托出。
“你们说的这个人……”沉香眨了眨眼睛,食指指着自己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也许是沉香态度过于配合,黑白无常拷上他,回转黄泉路时也挺客气,仿佛只是普普通通的带路人,还额外感叹几句最近遇到的都是些死都不肯安生的家伙,嚎啕声震耳欲聋,今夜难得清净容易。
黄泉路上风景如印象中一样乏味,沉香懒得再看一遍,有意试探道:“二位差爷,既然我这么听话,可否求你们办件小事?回头我托梦叫家里人多布置点供奉,再多烧纸钱,这样可好?”
他姿态刻意放低,纵是黑无常把锁链收紧了些,以示不赞同,更好说话的白无常还是主动接了话:“这可不敢,咱们阴司也有规矩,你有什么话还是去求主簿大人,按章程办事,对大家都好。想当年,十殿阎罗共掌地府,虽听天界旨意,可那时就连直属的东岳天齐仁圣大帝都使唤不动阴司。老黑,你还记得席方平吗?”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又接着说:“一个鬼魂告状罢了,孰料就是这个把柄把地府整个儿洗了一遍。别说二郎真君还是现任司法天神,就算哪日他走了,地府也不敢再与天庭胡乱拿乔,找那帮神仙的不痛快。”
沉香觉得不管听到他们怎么说杨戬自己都能心如止水了:“当真只是一点小事,绝不会碍着你们什么的。”他慢慢垂下眼睑,抿着嘴唇露出点委屈的神色,“从小我就没见过我娘,我爹也不肯告诉我她姓甚名谁,是什么出身,长什么模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现在我都死了,别的都不想,就想知道我娘是谁。我听老人家说地府有生死簿,记录人间一切生老病死,我就看看我娘那一页,别的什么也不想了。”
黑无常冷冷道:“一介凡人,也想窥探地府宝物?刘玺,你既无功德,又无建树,任凭你把自己说得再惨,阴司泱泱冤魂,随便哪个都比你惨十倍百倍。空口白牙去主簿面前哭诉,只怕他先把你扔进枉死城醒醒脑子,熬个百十年再去转世投胎。”
似乎和预想的不太一样,难道是之前是黑白无常发现勾错了魂,害怕他大闹才轻易妥协?
沉香正思忖间,忽地一道清风自上而下,黄泉阴气纷纷退避,青碧流光卷着高空云絮倾泻流淌,熟悉的悦耳嗓音夹带一丝空灵,仿若仙人自重重天阙浅淡睨一眼人间,超凡脱俗:“再押他走下去,要入枉死城的可就是二位了——此人命数未尽,他不是你们要带去阴司的人。”
“小玉?”沉香不顾身边急忙下拜的黑白无常,惊诧出声。待那道光影翩然落下,少女现出身形,惊讶只增不减:“这……宝莲灯?!”
白无常顺手把他也往下一扯,语速急促:“你不要命我们还要!真是说曹操曹操他闺女就到……这位可是二郎真君义女,来往天地巡视各方神州的清逸元君。虽说出身下界,可在天庭地位与诸位公主相当,又持有昔年女娲大神炼制的宝莲灯,凭此四处伸张正义,谁敢不敬她七分!”
她声音很小,但不妨碍少女听个清楚明白。比起那堆尊崇高贵的名号,她本人倒是相当随和,只是歪歪脑袋,对沉香有些好奇:“不必多礼,我只是正好路过。说来你怎会认识宝莲灯?我时常行走人间,难道之前我们见过?”
沉香终于有机会抬起头,却觉得这世界的魔幻程度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熟悉的狐妖少女依然是一身如若初见那日的粉色,轻便之余却多了精巧的暗纹。她身上装饰不多,但每一件皆非凡品,握在手中的青碧灯盏更是灵气充盈,宝光流转,一点光芒悬在花瓣中央,正是宝莲灯因仁慈而无法以高温伤人的灯焰。
这个小玉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打量他,丝毫看不出他们曾结伴游历,一同拜师,心意相通却经历那么多波折,被来自上一代人的仇恨所折磨。
“此人深夜外出,是刘家村人氏,自认刘玺名讳,不知仙子为何说他命数未尽?”黑无常毕恭毕敬问道。
“我看他并无死气,反倒阳气旺盛,可知正当盛年。你们要勾的是刘玺的魂魄,这少年虽然承认,但却未必说了实话。”小玉杏眼带笑,眸若秋水含光,“快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能暂时骗过黑白无常,却瞒不过我。”
沉香定定望着她,仿佛时间倒转,又回到万窟山地界的河畔。在这个奇诡的地方,那么多人都粉墨登场,再见到她一点都不意外,然而她完全不认识自己,而且……二郎神的义女?这什么扯淡的身份。但是任凭他心底如何惊涛骇浪,许多话都哽在喉头,最终几番起落又被咽回腹中。
这绝不是真正的小玉。
“……我叫刘沉香。”他放低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的自我介绍郑重许多。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皆是不可置信。凡人多贪生怕死,居然还有顶替旁人送死的傻瓜。
差点勾错魂魄触犯阴司条例,脾气较好的白无常也忍不住拉紧镣铐,逼问道:“你这小子,明明该死的是别人,你是不想活了还是撞晕了头,非得凑这个热闹?地府可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算你大义凛然,那刘玺我们还是要带走的,否则便是乱了阴阳秩序,一大群人都要跟着倒霉。”
“你们说的刘玺是我爹!我从小没有娘,是爹一个人含辛茹苦这么多年把我养大,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要他操劳半生、还来不及享福就离开人世!”沉香刚刚就在思考万一谎言败露,该用什么理由搪塞,现在刚好用上,何况这也算不上假话。
“怪不得想看生死簿……凡间教化还真不赖,又来一个大孝子。”白无常质问的气势顿时消失,只好嘟嘟囔囔,后怕万一真把这小子带去地府自己还得背上办事不利的罪名。
少女的神色柔软许多,也许在善良这方面她和真正的小玉是一样的:“原来如此,可是阴阳有序,你父亲阳寿已到,即使你用自己的命去换,阴司也不会放他继续活下去。再说,你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倘若真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来说那岂不是更加心痛?”
黑无常道:“这少年既是冒名替死,那我二人这就送他回刘家村,再带刘玺魂魄前去复命。此事幸赖清逸元君提醒,否则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罢了,他也是一片孝心,只是不懂事,不知道天地阴阳自有其法度,不可轻违。”小玉指尖轻划,束缚沉香的镣铐登时解落,“这样吧,你们即刻回去勾引正确的魂魄,免得误了时辰,我带此人走一趟森罗殿。看一眼生死簿,了结他的心愿,我再亲自送他回人间,这样也算是两全其美。”
她既发话,黑白无常自然没有辩驳的道理,反正天塌下来都有司法天神帮这位小公主撑着,两鬼深作一揖,随即拖着锁链速速离开了。
沉香揉捏隐隐作痛的手腕,讶异于小玉的热心:“小……这位仙子,为何要帮我?”
小玉扑哧笑出声,摆摆手:“叫我小瑜吧,握瑾怀瑜的瑜,可不是玉。”她狡黠地眨眨眼睛,模样俏皮:“至于理由嘛,你很孝顺,所以我想至少帮你了却遗憾。当然,还有点别的原因,不过暂时保密,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