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笑春风之寄尘篇》寒山雨令

3、第一折·西厢梦

　　刘彦昌是个读书人。虽然他平时最多的是编竹篾、糊灯笼，再不然就是操持洒扫，张罗饮食衣着，兼顾着讲几句干巴巴的圣人之言，指望儿子能懂事些，才能平庸也罢，至少能改改成天闯祸的性子。
　　很小的时候沉香就知道自己老爹跟别人家不一样，他是个识文断字的书生，却没甚应有的气质。肩尚且能挑，手也能提，操着两份心拉扯独子长大，这家所有的书香除了学堂让准备的读本，便全缩在一只陈旧的箱子里，漆皮剥落，积着一层灰。那里面有一个更开阔的世界，仿佛刘家村坐落深井底下，却能从书箱窥见天的边角。
　　刘彦昌不许他乱动这口箱子，特意扣了锁，又推到床底下最靠墙的地方。他的说法是沉香连圣贤书都读不好，怎能再去读这些次一等甚至旁门左道的东西？
　　但溜门撬锁之道从来难不倒沉香，打从学堂先生带他开蒙认字起，那个比之乎者也更有意思的世界便就此打开了。他把书夹带出去，连带着同龄的小伙伴们也一并受惠，所有人挤成一团，看得津津有味，为此挨过不少板子，却都嚷嚷让他下次一定再带来。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最受欢迎的是《东阳夜怪录》，其次便是讲述侠士刺客之流的《谢小娥》及《传奇》，至于专讲痴男怨女的那几本，只有大家看腻味了别的才叫沉香拿去学堂换换胃口，就算是生魂离体的《离魂记》都差了点味道，更不用说没有半点神奇诡谲的霍小玉崔莺莺了。
　　这次被先生没收的是《莺莺传》。
　　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正甩门而去，却正好与夹着书来找刘彦昌的学堂先生撞上，两人大眼瞪小眼，说不出的尴尬。
　　“我来找你爹。”先生往他眼前抖了抖已经很旧的册子，灯笼铺旁乌泱泱站了十来个小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人，这让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刘家今儿是怎么回事。看到随后出来的刘彦昌，便烫手似的把书一塞，撂下几句话就自觉回避，一甩袖走得干脆。“沉香今日又带闲书去学堂，这就罢了，他还用弹弓打树上的马蜂窝，差点蜇伤同学！刘先生，您……您好好管教他吧！”
　　这先生虽迂腐，平日里端着一派学究架子，现在却也很会看人脸色，匆匆离开这是非之地。
　　刘彦昌也许终于累了，终日为一个听不进大人训导的顽劣儿子操心，当然也可能顾及铺子里的“四姨母”和“舅舅”，沉香看到他们冷静站在屋内，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总而言之，这次刘彦昌没有说教，只是低声叫他至少今日不要任性，疲倦得好像这就要倒下去一样。
　　沉香直直盯着他，眼神多少有些不善。这个世界太过荒谬，又反复无常，在断定真伪以前甚至不敢轻易听信任何一个人的话，包括拉扯他长大的父亲。而且印象里刘彦昌即使为他唉声叹气，日子总还是要过，说不上充满希望，但也不是眼前这个没多少精气神的中年男人。
　　那个存在于刘彦昌和旁人话语里的母亲，他想起美丽柔弱的华山女神，但她不应该有一群凡间的娘家人。“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娘到底在哪儿？”
　　出于对父亲的尊敬，好歹还记得叫一声爹，而刘彦昌只觉得他的恶劣态度是因为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事实上那个面若桃花的女人早已模糊了。琐碎机械的生活磨碎了所有的诗情画意，唯有沉香还能证明她曾存在过，是他生命里最灿烂殊艳的火花。他偏过头，似乎不肯面对这个问题：“你娘她……”
　　“我一直没有娘，早就习惯了，以后没有也不要紧。你去跟我那个舅舅，还有那个四姨母说吧！”沉香断然丢下书，拨开围拢在家门口的小厮们径直跑向村外。
　　这次沉香没有再去后山的小河滩，转而一头扎进林子里。刘家村周边秘密基地多的是，想要不被人找到是件很容易的事，哪怕是关系最好的柱子狗蛋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找他。
　　他算是看出来了，不管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所有人和事的变化总是处处针对，越在意反而越会起反效果。可到底怎么回事，是杨戬吗？他不确定自己记忆里的杨戬和之前所见的两人是否是同一人，更不明白一身法力如何无声无息就消失了，难道过去几年间的悲欢离合真的只是黄粱一梦——这是他绝对不愿意承认的那种可能。
　　沉香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发呆，那个套了真正四姨母凡人外貌的女人和自称是他舅舅却毫不客气的男人来意很简单，来向刘彦昌兴师问罪。小话本阅历丰富的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个什么发展，这个刘家村的“娘亲”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或许比丁香还更家大业大，规矩更多，更在乎姻亲门第。然而正如所有才子佳人的桥段，她偏偏瞧上了一介功名没有着落的书生，甚至不顾家人反对与他私奔成婚。
　　可不是每一个故事都能成就一段佳话，他听三个大人打了半天嘴仗——主要是男人言辞有据加以质问指责，女子偶尔劝和，而刘彦昌，他老爹闷头坐着，几乎一声不吭。事实显而易见，他的“母亲”早已逝世，当年甚至有可能不过单薄装殓，与贫贱的人们一同埋在乱葬岗，恰如芳魂没入污泥，杳杳不知何处去也。
　　沉香听不下去，这些人这些话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证明高贵的女子应当听从家人的安排，与门当户对的公子琴瑟和鸣。然而一个人如果连真正所爱都无法追求，那他永远都得不到快乐。所以他才夺门而逃，免得平白生一肚子闷气，而且远离熟悉的人和环境，周围一切再怎么变也无所谓了，他大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权当自己误入梨园，看这滚滚红尘演几出滑稽戏。
　　他萌生了直接离开刘家村的想法，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去，看那幕后推手还能怎么折腾。也是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带，身上除了那枚金锁别无长物，就连衣服都皱巴巴滚得满是尘土。过去几年里腾云驾雾，衣食财物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现在却连指挥树叶飞起都做不到。
　　如要像个真正的凡人那样远行，他必须先回家去打点行囊，搜罗银钱和一些干粮才能上路——兜兜转转，前路似乎逐渐合上某种正轨，毕竟数年前悄悄溜出刘家村试图去华山寻母也是这套流程。
　　刘彦昌发动乡邻来找人的时候天已擦黑，火把四散在幽暗的林子里，伴随着一声接一声拉长了声调的模糊呼喊。沉香没刻意躲着，乖乖任他们找到，对七嘴八舌的训斥左耳进右耳出，反正他已有打算，这些枝叶末节大可无视。
　　待众人闹哄哄散去，道了半天谢的刘彦昌看起来更加疲惫，背微微佝偻，一只手把脑袋撑在桌面上。几盘沉香爱吃的菜摆在那儿，只是早已凉了。看儿子探头张望几下，他哑着嗓子说：“你四姨母他们住不惯这里，先回去了，也许以后还会再来……你不用管那么多，先吃饭吧。”
　　沉香没坐下，僵在原地，身子紧紧绷着，这让刘彦昌错觉自己似乎错过了这孩子的许多年月，不然怎么会突然感到陌生？
　　“你告诉他们我娘在哪儿了吗？”虽然自有想法，但沉香对“这个刘家村”里的父亲感到些许好奇，如果不必害怕来自天庭的追捕，为何还是在这小小村庄里窝囊了十多年。他试着从白天交谈的碎片里还原一部分过去，华山依然是这个故事的起点，他的父母因避雨而在荒废的山神祠中偶遇，随之展开一段旖旎心动却被横加阻隔的恋情，“她是不是被你留在华山，或者华阴城？你们曾在那里住过，还和丁家指腹为婚，给我定了娃娃亲。”
　　刘彦昌闻言一震，手也不自觉放下。半晌，他才牵起苦涩的嘴角，摇了摇头：“……小时候你总嚷嚷要娘，我就哄你，说你娘是华山的神女，因为私自嫁给凡人被天上掌管天规的神仙抓了回去，所以才不在我们身边。结果你老觉得自己应该有法力，整天上蹿下跳想要把它试出来。前两年你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又天天想着偷偷离家出走，要去华阴一趟，可是那儿哪有什么丁家。”他叹气，“沉香，有时候人不说实话，并不是他不正直，而是谎话至少不那么伤人。”
　　沉香默默盘算这话背后的意思，连丁香都不见了的话，那离开刘家村后或许也见不到小玉和八太子。不过这样也好，在这一方数度翻覆的世界里他们应该也会有所变动，他想起最开始那个对他说自己从宝莲灯再次化形而出的“小玉”，她依然灵动美好，可是其他那些人就不一样了。
　　之前和接下来看到的每个人都可能只是套上他熟悉的一层外壳，内里却受未知存在的控制。别人倒还好，但要是再遇到这样的小玉，他怕是要先纠结死了。
　　“这些事暂时不要去想，你四姨母他们如果再来，有事情爹会解决，你安心上学就好……沉香？沉香，你有听我说话吗？”
　　“我累了，想去睡觉。”去过十八层地狱，把父亲捞回人间之后沉香其实一度怀念刘彦昌的絮叨，劝他放弃小玉娶丁香这件事除外。但现在面对这个“刘彦昌”，每一个字都听得他心生厌烦，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往里屋走去。
　　“至少先把饭吃了，你今天连午饭都没吃，先出来吃饭！”刘彦昌冲着他的背影喊。
　　“我不饿！”
　　木门狠狠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