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笑春风》寒山雨令

8、章七·尘缘

　　新就任的司法天神宛如一粒石子，天界为他泛起些许涟漪，复又沉寂下去。许多仙家还以为这是个什么难缠的角色，却原来也和他们一样，对二圣唯唯诺诺，不过一把听话的刀。但这些许轻慢之心少有人敢表现出来，不是谁都有孙悟空那刀枪不入的铜头铁骨，可以去试一试三尖两刃刀的威力。
　　虽说所谓的司法天神俨然一条玉帝王母指哪咬哪的狗，但是其如挟雷霆之势的办事手段乃以往少见，几年里众仙一致感觉到天庭较过去更为整肃有序，不由得暗叹王母慧眼识人。少数敏锐的总感觉这天庭有什么跟过去不一样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潜移默化中改变，尽管缓慢，却无可阻挡。可他们也只是在混沌中摸个边角，比旁人警觉稍许罢了。
　　近日里天庭又出了一件大事，十多年前有织女思凡下界，现在竟是连七公主都悄悄去了人间。王母勃然大怒，命司法天神即刻下界捉拿。那向来娇怯怯的柔弱公主怎么可能是杨戬的对手？不过三日便被押回天庭，只待送入瑶池问罪。
　　这事有损天家颜面，众仙纷纷噤声，却恨不得把眼睛送到真君神殿去看看那位平日不声不响，乍一动作便捅破了天的七公主。更有好事者翻出当年瑶姬仙子的旧事，等着看司法天神如何处置命运与母亲相似的表姐。
　　让他们失望的是，杨戬让瑶池天官接走七公主，自己却以下界尚有妖物作乱为由径直走人了——这理由还挑不出错处，他之前确实在追捕妖魔，因为七公主的事才耽搁了一阵。
　　杨戬才懒得管这群闲人在想什么，反正此事不论结果如何，他在他们眼里都是个笑话。
　　他告诉梅山兄弟和哮天犬自己要去向龙吉公主借四海瓶，让他们先走一步，随后匆匆赶赴九重天。

　　三生殿同此间主人一样安静清冷，入目却皆尽灼眼的红，数不尽的丝线彼此缠绕牵引，随来者走过的微风无声荡起。姻缘线本是双宿双栖的美好象征，可殿中绝大多数不过是人间嗔、痴、怨，无非是求而不得，故苦海浮沉。
　　引路的童女在内殿前止住了步伐，按星君的命令守在门口不发一言。杨戬一路走过，周边垂落的红线纷纷退避开来，除了红鸾星君和月合老人，一般人都只能触碰到属于自己的那根红线，他当然也不例外。
　　龙吉公主独自端坐在珠帘后，宛若古钟：“不知真君驾临，恕龙吉失礼了。”
　　杨戬如当年凤凰山青鸾斗阙初见一般拱手见礼：“杨戬冒昧来访，打扰公主清修，还望公主恕罪。”
　　“司法天神万人之上，仅二人之下而已，吾不过寻常星君，真君如此礼遇，叫人惶恐。”帘后女声仍旧拒人于千里之外。
　　“敢问公主为何惶恐？”杨戬放下双手，静静站在那里。
　　“真君手段狠辣，听闻卷帘天将不过打碎一琉璃盏便被贬下凡间，还要每七日受一次穿心之苦。三生殿招待不周，恐遭飞来横祸。”
　　“他在蟠桃会上失仪，招致重罚也是情理之中。”
　　“若说卷帘天将有其错处，那么南郡数万百姓何辜，仅因一落第书生骂天便要受三月暴雨之灾，不知地府要多出冤魂几何。真君率四海龙族布雨，见南郡哀鸿遍野，难道不觉心有戚戚？”
　　“指天叫骂折损陛下天威，故当连坐，以儆效尤。”
　　“吾见七公主与一凡人红线纠缠，便知有今日之祸。只是真君自己就是仙凡之子，理应知晓情之一字，本无错处，为何不能网开一面，放他们做一世眷属？”
　　“此为职责所在，七公主犯下天规就应该归天领罚，还是说龙吉公主认为身为司法天神应当徇私枉法？”
　　帘后人一时沉默，良久才轻轻叹道：“你又何苦如此？”
　　“这是杨戬自己选的路，他人的看法不过浮云尔尔，不必挂怀。”司法天神笑容清浅，不掺一丝杂质。
　　不会有人怪罪三界至尊，因此不管他们怎么想，所有过错都将归咎于他一人。
　　他不在乎。
　　龙吉公主打量着珠帘外模糊的轮廓，她已说尽了天界对这位司法天神主要事迹的评价，对方却不为所动。许多年前她在凤凰山见到俊秀清雅的少年郎，如今却要剥开重重伪装才能一窥真实。他和她一样都变了很多，只不过她身埋在大片喜色里心如死灰，而他将灼灼燃烧的烈焰藏在最深处，留给外人一副看不透的冰冷外表。
　　她缓缓拨开珠帘，眼前一切便都清晰起来：“有什么事就说吧，吾虽力量微薄，但愿为真君效劳。”
　　“我想看看七公主的红线，此事或有转机。”杨戬也是有些无奈，他一早就打算来三生殿寻找线索，谁料真君神殿的事务千头万绪，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七公主的事就让他不得不先来一趟。
　　“不用看，她的红线是自己缠上去的。”龙吉公主红唇轻启，说的话还是冷冷的，仿佛北海尽头的风雪。“自织女下界以来，吾便时时注意几位妹妹的红线，不曾放松过。”
　　“确实没有外力干扰？”杨戬不死心。
　　“没有。吾知晓你在怀疑谁，织女出事时吾就查看过红线，虽然可以确定有人做了手脚，然无法作为证据指证，只好尽量盯着亲近之人的红线——七公主的红线如何挤走董永命定妻子再自行缠绕而上是吾亲眼所见，她位列仙班，纵是无意，改掉凡人姻缘也是轻而易举。”
　　杨戬有种一拳打在空处的无力感：“所以公主才会提前遣人通知杨戬，不要伤那凡人。”
　　“不知者无罪，不受天罚牵连，重定凡俗姻缘才是他应有的结局。”
　　“不错，可惜董永承受不住打击，已经疯了。”
　　“前缘梦一场，待他领会何为镜花水月，自然会清醒过来。”
　　“只是陛下和娘娘不会放过他，我告诉过七公主如何应对可以争取从轻发落，也只有这样，她才能保住夫君的命。但临走前看她的眼神，恐怕并不信我。”这大概就是恶名在外的坏处了，他自嘲地想着。
　　“信与不信，旁人能为她做的都已经做了，且看她自己怎么选。”龙吉公主略一沉吟，又道：“你来不止是为这一件事，还有什么？”
　　“本来还打算看织女的红线，但依公主所言，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至于当年公主与龙德星君那桩婚事……封神之战已过千余年，就算有什么线索恐怕也早被时间抹平，做不得数。”杨戬说。
　　“月合老人固然最有嫌疑，吾却疑心，他何德何能，竟有这样大的胆子，背后定有旁人指使。”提及洪锦，龙吉公主冰霜似的面容没有半分动容。
　　魂魄封神，前尘往事便尽如飞灰，虽记忆无碍，却似旁观一个与自己容貌相同的人登台演一出戏。“她”是台上花旦，而她是座上客，无法将故事中的悲喜代入己身。
　　杨戬眼神微妙：“敢算计天家亲眷的可不多。”
　　龙吉公主冷哼一声：“吾算劳什子亲眷？”
　　她早已殒命万仙阵中，如今留下来的究竟是龙吉公主还是顶着这一名号的红鸾星君，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但幽居三生殿日久，所谓的亲人唯有封神后才出生的八公主曾不时造访，想来他们都认为龙吉已殁。而她不明白，为何当初龙吉会被突兀降罪，后玉帝王母又眼睁睁看着月合老人撮合一桩俗孽婚事，还是说他们早就知道龙吉不可能完整归天，所以早在贬下界时就权当这个女儿死透了？
　　杨戬仿佛懂得读心，语调微轻：“娘娘对当年之事也心有不甘，她想查清楚。”
　　龙吉公主动作略僵硬了一刻，终是放下手，失去凭依的珠帘左右摇摆，发出细微清脆的碰撞声。
　　“她不甘心的是她的女儿，不是吾。”

　　“杨戬最后还有一请，望公主能借出四海瓶，助杨戬收服妖物。”
　　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瓶从帘后飞了出来：“以清源妙道真君的能耐，不知是何方妖物竟需吾之法宝，莫非是上古凶兽现身了么？”
　　杨戬接住四海瓶，笑意不隐：“棘手至极，否则我这司法天神为何不随七公主去瑶池听判，而是要先来三生殿请公主伸出援手呢？来日妖魔伏诛，杨戬会亲自归还四海瓶，并向公主道谢。”
　　“吾枯守三生殿，这些东西早已用不上了，你只管拿去。”
　　“有借有还，才能再登三生殿，请公主莫要闭门谢客。”
　　“既有染指天军大权的心思，就少用这些蹩脚的借口，堕了自己的威名还如何镇压大军。李靖有三太子并账下四天将，人脉众多，你除了自己，还有谁可以倚靠？”龙吉公主眯起一双凤目，珠帘挡住了她的目光，天界众人也遗忘了这么一位画地为牢的红鸾星君，但隔岸观火，她反而看得比谁都清楚。
　　天庭经封神一役收拢大批人才，既上过封神榜，昔日恩仇就如过眼云烟，不论商将还是周属都能融洽共处。但也正因此，昔日的战友同门不会轻易站在杨戬一方。哪吒虽然喜欢给托塔天王捣乱，到底还是听命于他，这几年更处处与司法天神公然作对，毫不收敛。杨戬对二圣如此俯首帖耳，一则需要他们能真正安心起用自己，二则是他现在真的只能依靠他们。
　　若论背后势力，阐教大阵封山不问世事，昆仑山于杨戬这些未曾上过封神榜又留在外面的弟子而言与她这三生殿没什么分别，充其量可以借的法宝灵药多一些。王母与她打算倾力培养的八公主算是一道助力，但杨戬是抛出来的明棋，因此明面上的襄助绝不会有多少。
　　杨戬自己有战力不算低的私军，然而草头神数量有限，何况他把大部分都留在下界打理蜀地，跟上天的并不多。梅山兄弟等人收拾寻常妖物还行，起不了更大的作用。至于川蜀，虽是他经营千年的道场，可终究只能算作一条后路。若一朝杨戬失势，那天府之国说不定转瞬间还会成为拖累，天庭拿不下他，还拿凡人没办法吗？
　　杨戬却只是淡淡拱手：“多谢公主关心，杨戬自有分寸。”
　　“娘娘想下一局经天纬地之棋，也难怪你会加入。吾虽不在局中，却也能猜出几分。但凭吾对当年那个杨戬的了解，这一盘棋，娘娘才是你的最终对手吧。”龙吉公主道。
　　“终究是目标不同，但达成目标前要走的路大抵一样，联手也没什么不好。”他倒是不以为意。
　　原是各人选的路，哪怕前途再凶险坎坷，她也不好横加干涉，只能一再告诫：“多为自己打算，不光为你自己，也为受你庇护的川蜀百姓。”
　　“请公主放心，杨戬已有打算。”真到最后一步之前，他还有很多时间给自己慢慢布置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