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同人]笑春风》寒山雨令

7、章六·云影

　　邓忠、辛环如往常一般率领兵卒驻守在南天门前，这里是出入天庭的主要关口，盘查也更加严格。但话是如此说，经过此地的多半是些熟面孔，品级低下的小仙往往无诏不得随意来往天地之间，再说此间的照妖镜可不是摆设，兄弟二人只管看着来往仙人，千年如一日。
　　下界遥遥掠来一道流光，却不在南天门稍作停留，反而一鼓作气直接冲了过去。
　　其嚣张程度令几个近日才派驻来的天兵骚动起来，但见上级不曾阻拦，甚至连点反应都欠奉，其中一个不太确定地试探道：“刚刚那是……？”
　　“不必管，是三十重天的人。”邓忠瞥了眼照妖镜中残余的影像，是一只张开羽翼的金翎天鹰，通身气派跟最近一跃登天的二郎真君还有几分相似。
　　一样的威风凛凛，以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目中无人。
　　知道是司法天神座下的人，天兵讷讷闭口，退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去。
　　而那道光已经顺着云路直上三十重天去了。
　　凡人对于天界的想象总是匮乏苍白的，戏文里多半描绘出云山雾罩、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辉煌宫宇，辅以四海内外所有可以搜罗到的绮丽景色。然而真正的天界其实相当空旷，除却部分真正落在实处的建筑，天庭各处散落着无数玄妙造化的秘境，没有诀窍就算它在你眼前也不得其入。
　　还有意思的一点是，许多人认为进了南天门天宫便再无关口。实际上从四方天门起，数道云路自下而上地将三十三重天连接成一个有机整体，层层关隘沿此设立，只不过其中大多数不像南天门那样守卫森严。
　　扑天鹰沿云路一直往上，到了三十重天便转向天际西陲——真君神殿就在这么一个极偏僻幽冷的地方，白日里见不到多少阳光，夜里月宫倒是会升上来，距离近得仿佛咫尺之遥。
　　……要说这是玉帝王母想给主人和月宫仙子牵红线他是不信的。
　　只能说这大概是那俩神仙微妙态度的又一个证明，三十重天居高临下，真君神殿还是唯一一个安置在这里的建筑，却被放到那个尴尬的地方。
　　不过这并不影响恭贺往来的仙家们，杨戬毕竟是二圣钦定的司法大神，于情于理都必须要和他打好关系。真君神殿一度门庭若市，如今一轮热潮基本过去，偶尔还有消息滞后或此前不在天庭的闲散人员登门拜访，但终于还了大家一片清静。
　　他和尽职守在殿外的草头神们打了个招呼，溜溜达达地进了正殿。
　　这里的摆设已经与过去有所区别，但还看得出当初灌江口杨府的痕迹。扑天鹰始终没习惯这个神殿版的落脚点，少了人间温暖的烟火气，不像是他和主人共同生活的地方。这段日子灌江口又仿当年的杨府起了座新宅，作为替代品给留在川蜀的他们使用，可那也不一样，他还是觉得别扭。
　　从这方面来说扑天鹰很羡慕那只傻狗，这一切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只要还跟在杨戬身边就可以过得很快活。
　　正殿设了几张桌案，杨戬就在这一殿烛火里写着什么，玉石风铃挂在旁边，和周围森冷端正的配色不太搭调。神奇的是哮天犬趴在他脚边，也抓着一支笔，墨水糊得满脸满手，在那儿糟蹋一张鬼画符似的礼单。
　　“主人，按您的安排，草头神各司其职，那帮地仙也算我们的人，蜀地已经如常运转。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已经在各地真君庙都准备了信香，有他们解决不了的事情就会立即燃香来通知您。”扑天鹰把筛选出来的重要文书拿过去，一眼就看到杨戬笔下批阅的是下界报上来的奏表，手边还有一整摞等着看的。
　　“嗯，一切顺利就好。”杨戬搁下笔，顺手打开一本文书来看。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川蜀，即使事先安排得再滴水不漏他也要定时叫人上来汇报一次，而扑天鹰聪明机变，有些事交给别人不合适，也只能辛苦他兼任信使的工作。
　　扑天鹰盘腿坐下，手肘支在膝上：“您这里怎么样？”
　　“与我预计的差不多，一团乱麻。”杨戬轻轻吐了口气，“司法天神执掌天规，需审阅三界事务处置是否合乎法度。负责初步审核的灵官御吏是以前就有的一套班底，如今到我手里照搬从前规矩也没什么问题，但其中一些人借职位便利为一己谋私，以致言路阻塞，很多事并不像奏表上所写的那样。至于奏表本身，那帮人写出来也是一堆问题，只能一点点逼他们改过——别的且先不论，至少得让他们知道公文不是拿来歌功颂德的，写那么些陈词滥调有什么用！”
　　想起自己常看到的那些文书，字词精炼、不多一句废话，扑天鹰忽然意识到这一千年来川蜀在杨戬治下安宁昌盛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坐镇一方，妖魔不敢作乱。杨戬一直在尝试改变更深层的东西，而不是流于表面粉饰太平，比起仰仗某一位神明，诸多不足挂齿却囊括方方面面的小神协力庇护万民才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他家主人这时候面上稍带愠怒，想必是被一些洋洋洒洒不知所云的奏表气的。
　　扑天鹰低头合计了一会儿：“以前我们刚回灌江口的时候，那帮子土地城隍山神什么的也多半有这臭毛病，照搬当时的做法勒令神仙们改就是了。反正您现在是司法天神，有不听话的就按天规论处，刚好还可以立威。”
　　“用这等小事立威，你也不嫌丢人。”杨戬白了他一眼，得到一个满不在乎的耸肩。
　　哮天犬在一边嘿嘿笑道：“他就这点出息。”
　　扑天鹰顿时拍案而起：“明明就你最没资格这么说我！”
　　一鹰一狗日常闹腾起来是谁也拉不住，尤其他们现在不住在一起，大半个月来一顿架都没掐过，这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早就习惯了的杨戬轻车熟路地给文书奏表设下一层结界，拿着扑天鹰带来的文书默默坐远了点儿。等这俩闹完，他已经看完了那份文书，又俯身去拿哮天犬勾画半天的礼单。
　　扑天鹰气鼓鼓抹了把脸，墨痕却就此晕开，无论他多用力也擦不干净：“你说你连字都写不好，怎么给主人帮忙？不如到月宫抓兔子去。”
　　哮天犬被戳了痛处，终于吠不起来了，趴在桌边还挺委屈。
　　“再誊抄一份就是了。还有，别趴在地上写。”杨戬顺手拂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墨迹，将丝帛平整铺好，狗狗呜咽一声，老老实实抓起了笔。
　　“您也不怕他耽误事儿。”扑天鹰嘟哝。
　　杨戬饶有耐心地纠正哮天犬握笔的姿势，“这段时间收的东西太多，梅山兄弟一直在整理，登记造册的事就交给他了。这事不急，还能让他练练笔。”
　　看着被主人握住爪子就幸福得冒泡的傻狗，扑天鹰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聪明省心过了头，所以才总是劳碌命跑来跑去，而哮天犬就被杨戬宠得不像话，连脑子都越发懒得动。
　　“对了，去库房把这份单子上的东西找出来，这是准备给天庭众仙的第一批回礼。”
　　扑天鹰：“……”
　　看看，他说什么来着？

　　迎来送往是件很麻烦的事，因为真正的朋友根本用不着这些虚礼。好比哪吒，一有空就杀向灌江口直扑酒窖，从来不跟他们客气，但在天庭一切都不能那么随性。当然，这道理傻狗应该是想不明白的，他还沉浸在主人一笔一划教自己写字的幸福里。扑天鹰捻着单子边角，只觉心情凄凄惨惨戚戚，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庭院，跑到神殿外侧空地上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梅山兄弟也在，只是老六脸色不大好。
　　“这是怎么了？”扑天鹰揉揉眼睛，这里是神殿东侧，白天时可以看到远方永远染满光辉的云层，只是陡然从幽暗处出来需要适应。
　　“也不是什么大事……”老大向来是打圆场的那个，但犹豫一下，还是照实说了，“真君神殿的人在天界不受待见，今天又吃了个闭门羹回来。”
　　直来直去没看过任何脸色的扑天鹰感觉有些稀奇：“谁这么大胆子，敢为难我们的人？”
　　怕是没听说过川蜀是怎么妖魔绝迹的。
　　老六似是不耐：“是哪吒！他打伤了几个兄弟，还放话说真君神殿的人他见一个揍一个。以前和二爷关系那么好，现如今却是翻脸不认人，当真是好小子。”
　　“小点声！别让二爷听到，他还不知道今天这事。”老大嘘声道。
　　“我替二爷委屈！他哪吒认识二爷比我们还早，二爷是什么人他能不清楚？可他居然能骂二爷忤逆不孝，奴颜婢膝……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老六虽是愤愤不平，但还是小心控制着声音，只是字字咬牙切齿，压得嗓子嘶哑。
　　“忍一时风平浪静，二爷之前就说过天庭肯定会有人给我们找麻烦，让我们多担待点，日后他位子坐稳，自然会替弟兄们算这笔账。”老四凑过去拍拍他，“咱们现在可不能给二爷惹麻烦，二爷上天来是要施展抱负的，不光这样，他还想替兄弟们谋个好前程，你且忍一忍，别坏了二爷的事儿。”
　　“我自己无所谓，我就是心疼二爷，他不该受这样的气。”老六闷闷道。
　　“无妨，哪吒这事儿好办，我回头去趟昆仑山，找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告一状。”扑天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对付那小魔王容易，但能跟杨戬公然闹起来……那小子是脑子进水长莲蓬了吗？
　　梅山兄弟：“……”
　　“说起来，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扑天鹰指着东边缓慢涌动的云海问。
　　他视力极好，所以能看到云层中一些影影绰绰的轮廓。但他听到的说法是三十重天在真君神殿搬上来之前因为某些原由一直是空的，没有任何神仙在此居住。天界也有其他类似的地方也有，世间万物欲望具象化出来的第四重天就是这样，过去由杨戬的母亲掌管，现在似乎是在王母的控制下。
　　老大想了想，说：“我记得二爷说是天牢。”
　　“天牢？为什么会在三十重天？”再往上走可就是瑶池和兜率宫了，扑天鹰下意识抬眼看去，所见只有被牢牢把守住的云路关口。
　　“不知道，反正那片云里就是天牢，不过直接飞过去是看不到的，得有通行令才能找到入口。二爷让我们别靠近那里，除非是去办公务，至于为什么不能去……”老四声音越说越地，最后讪讪一笑，杨戬交代的时候他脑子里在转别的念头，没听全。
　　老六还是皱着眉：“斩仙台也在那里，但只有云层散开的时候才能看到。二爷说这两个都不是好地方，所以尽量少去。”
　　斩仙台。
　　一个极少被提起但又天界皆知的名字，扑天鹰盯着远方的云海，却不再觉得笼罩那里的光有一丝一毫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