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告别 他耗费了将 ...
-
李凑待在家没多久,外婆的至交好友孟奶奶就来了,一路浩浩荡荡,还带着一大帮子李家的亲戚。
正堂充满怒火的责骂持续了一整天,声音响到街巷外八十岁的大爷都望里边瞧,被迫中断已久的葬礼才再度接上,李凑这才松下一口气。
说来也真是好笑,李家也没到家徒四壁的程度,家中的长辈去世,却生死下不了葬,李芳玉安安生生一世,死后竟然落得个这个下场。一家子几口人,连眼泪都没流下一滴,葬礼还是外人给办上的。
洪吴村的丧葬习俗还很传统,家属头戴白巾,披麻戴孝一路跪送出殡,棺木绑在三横两直的木杠上,一路抬送出门,乌泱泱的人马挤了一大片,道士超度,和尚念经,村中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李凑身处其间,面色淡淡。
他没哭,很久以前他就下定决心,老太婆死的时候,他不会掉一滴眼泪。
少年被轰嚣的声音弄得有些烦,撇灵的时候他抬眼斜了眼身边的人,大姨和大舅面色如纸,呜呜直哭,声大事小,眼泪一滴也没掉下来。
他看着大姨套在胳膊上写着“孝”字的臂章,怎么看怎么碍眼,李家一点破事恶名远扬,没人会觉得他们是在正经哭丧,也不知道这臂章到底是做给活人看,还是做给死人看。
李家为老人出殡,晏温翊不便跟着上去,便待在李宅。
村外正热闹着,这家门里也没歇着,不时请来三三两两个人,个个奇装异服,彩绘覆面,在灵前敲锣打鼓,嘴里念叨着什么,晏温翊没看明白。
不过这不妨碍他看得津津有味。
他知道这舞,嘶……好像叫傩舞来着?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庆祝来着么?是这个时候该跳的吗?
天际微微透黄,云层像破烂的布挂在开始腐烂变质的池沼中,送丧还没结束,哀乐缭绕着洪吴村,天边连一只鸟都不往这边飞。
真劳累,晏温翊抬头望天,城里的人死了就死了,火葬场送进去,骨灰一取,身后事了了。他支肘靠在窗台上,漫然望着下边烧毁的纸钱烟尘,叹了口气。
还有多久啊?
村中的丧葬要环绕整座村子走一遭……也不知道他的腿能不能遭得住。
丧葬举行了一日,礼式终于结束,丧事还没办完,晚上,李家又大摆筵席,宴请宾客。
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晏温翊当然也在受邀之列,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农村这边的请酒,桌子摆满了露天的整个场地,筵席未开,酒气十里飘香。
晏温翊和李凑坐在小辈一桌,起初他还有些好奇,逐渐就后悔了。
“我操,”晏温翊侧身,头靠在李凑的肩膀上不停地蹭,眼睛通红,吸着鼻子,“我的天啊……”
李凑面上通红——也不全是因为晏温翊,他这顿饭吃得还算舒心,又正和孟奶奶的儿子孟舒良说着话,一时半会没想起边上的晏温翊来。
李凑的肩膀因重力越塌越下,孟舒良在对面看了眼晏温翊,又看了看他,礼貌问道:“你朋友需要帮忙么?”
“不、不用了……”李凑窘迫地放下筷子,扶起晏温翊磕在肩上的脑袋,小声说:“快起来,喂!晏温翊……你的头真的好重……”
“不好意思。”晏温翊说话都有点晕晕乎乎,李家的三叔六婆见他是李凑的朋友,为了那么点心思,个个自来熟地和他敬酒,李凑根本不愿搭理他们,又无奈这群长辈是人精,专盯着他纠缠不清,又盯上了他的朋友。晏温翊耐着性子陪喝了许多,洪吴村的酒烫得像火,灼得他喉间发烫,胃里生疼。
男生勉力撑起身,脸色难看。
李凑面露尴尬,村中的酒味道都偏重,他是小辈不好做主,在家里也说不上什么话,晏温翊继续吃也不是,离席也不好,李凑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这方面,要不你就先别吃了,我去给你拿点水?”
晏温翊没应,依旧拉着脸,兀自夹着糖糕搭着鱼汤喝,有事没事地凑在李凑耳边哼两声,李凑自知理亏,也不好意思和孟舒良继续叙旧,便和晏温翊地咬耳朵。
孟舒良端着杯子,看着对面亲昵而不自知,旁若无人的两位少年人,不咸不淡地啜饮一口。
晏温翊抿了口饮料,借着微熏的酒意,无声无息睨了他一眼。
一场大葬大张旗鼓动腾许久,总算尘埃落定,李家陆续送走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邻里乡亲,兜兜转转,目光又聚焦在了李老太留下的财产上面。
偌大一个宅院,原本活络的氛围直降冰点。
李凑终于空下来处理这个问题,已是将近一周后。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谈事。
“……你晚上还吃吗?”李凑问。
“吃啊,这一顿是这一顿的。”晏温翊含糊不清地说,“晚餐是晚餐嘛。”
李凑看晏温翊一筷子菜一扒饭狼吞虎咽,他实在憋不住想笑,又感到有些抱歉。
晏温翊陪他回家一趟当真是少爷下凡受苦,李家老宅虽大,年久失修,常年发潮,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电路老化,时不时就跳闸断电。
炎夏酷暑,空调开了半夜突然没了,晏温翊常常汗流浃背地从梦中惊醒,他困得要死,又热得睡不着,就搬个椅子坐在廊角风口打瞌睡,这乡野小地,村口林中蚊虫又多……晏温翊夜里睡不好,平日里也吃得少,洪吴村口味重,饭菜不是酸就是咸,他根本吃不了多少。
那日丧礼宴后,晏温翊大半夜疼得睡不着跑来砰砰敲李凑的门,李凑迷蒙蒙开门,见他疼得快站不住了立马就醒了,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还是晏温翊白着脸示意,他才反应过来要去看医生。
李凑又去敲孟舒良的房门借车,镇上医生见他是喝酒喝急了,急性肠胃炎。晏温翊没少遭罪,疼了好一阵子。
李凑心中歉疚,不过晏温翊什么都没说,除了那天晚上,他表现得与往常无二,也从不抱怨。
他照例睡觉吃饭开玩笑,晏温翊吃饭不和李凑一起,李凑吃完饭出门的时候,脑袋上总是一疼——晏温翊坐在对面的房檐上,晃荡着腿,笑着看向他,手心的薄荷糖被揉得响亮。
李凑不知道他是怎么蹿上去的。他总是忘记这人还是个病人。
好像被当成病人、更需要照顾反倒是李凑。
二人和孟舒良在镇上的一个茶馆里,宁萍镇还很原始,镇上没什么行政酒店,高档餐厅,连个像样谈事情的地方也少见,李凑挑了半天才选中一处还算干净齐整的地方。
包间很小,服务也多有纰漏。李凑说要带晏温翊吃一顿,一直拖到现在,无奈还选了个这么个地方。
少年身上套着村口大爷穿的汗衫,身穿大裤衩,脚踩人字拖,他架着腿,抱着盆样大的碗吃得正香,一边说:“这个……豆腐不错啊,有点甜。”
李凑昨夜才见过他这幅模样坐在廊口吃西瓜,这会接受得很快,他拿掉晏温翊手边的甜酒,看了看酒瓶,迟疑了会还是低声道:“医生说你不能喝酒……你少吃点。”
晏温翊耸耸肩。
李凑在他身边坐下,向对面的男人点了点头,“孟哥哥。”
孟哥哥。叫得可真亲热。
晏温翊没什么表情地咀嚼,心想我和陈濯认识这么多年也没这么喊过,你俩感情真是好。
孟家和李家是世交,李凑和家里不亲,和孟舒良的感情倒是很好。孟舒亮举起茶杯浅饮,他观察这两个年轻人有一会了,这才放下手中杯盏,对李凑轻轻笑笑,说:“你们关系很好啊。”
“是啊。”李凑还没说话,晏温翊轻轻笑了笑:“不然呢?我们感情本来就很好。”他的筷子敲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凑没有想到他会插话,回答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他面色尴尬,不由暗地伸手,赶紧推了推晏温翊。
晏温翊侧身蹙眉看他,面上不豫,明晃晃写着“我说错什么了”,他们在对面推推搡搡,孟舒良摇头浅浅笑了一声。
“那要麻烦你照顾李凑了。”孟舒良道。
晏温翊挑眉,“好说。”
似乎在无形之中达成什么共识,茶桌上不再暗潮汹涌,晏温翊安静吃饭,孟舒良也不再关注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转向李凑,放下了酒杯,正色道:“李凑,老太太的身后事算是告一段落,我还要把她交给我的事情办完。”
李凑的手动了一下,他垂眼:“你说。”
孟舒良道:“李奶奶的意思是将她名下的房产留给你,多余的那笔钱在这张卡里,密码你应该知道。”他将银行卡推到李凑面前,眼中露出几分怀念,“是你的名字,好像还是你中考时候学校给办的那张卡,也不知道怎么找到的。”
李凑看着反射锐利银光的平滑卡面,没出声。
“遗嘱是在我这里,现在还没有办手续……你也知道,你大姨和二舅不同意,未来可能还是免不了起争执……”孟舒良斟酌,“你现在还小,要上大学,今后也不可能完全和家里断了,也免不了和大姨二舅两家相见……这件事情可能对你来说挺麻烦的,老太太临走前交代我把这件事情办妥,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晏温翊吃着吃着就停下来了,筷子夹着一颗花生,漫不经心地晃。
李凑沉默少顷,开口说:“他们不是要打官司么?法院不是会判吗?”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这件事可大可小。”孟舒良说,“李奶奶走了,你得做主自己的事情。”
我的想法……李凑在心里默念,他一面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一面又因为失去长期以来的镣铐而隐隐不安。
李凑轻轻抬眼看了一眼晏温翊——晏温翊正专心低头吃饭,没在意他。
少年深邃锐利的轮廓线条仿佛炎热夏日里的一道惊雷。
李凑低头拨着指甲,慢慢地说:“那就让他们打吧。”
“这不是外婆留给我的吗,那我收着就是了,我不去争什么,也没这么好心让出去,他们不是不死心吗?说再多也没用,让法院去判吧。”李凑平静道,“凭什么我要受白眼,该滚出去的不是他们吗。”
“我不想见他们,今后也没什么需要相见的地方。”
他很少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攻击性,孟舒良蹙了蹙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好吧,如果你这么想……这边我会先做好准备,帮你把这件事情解决,离你开学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就先待在家,但是李凑……怎么说,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免不了要和阿姨叔叔牵扯,如果实在闹得僵……我担心你回家也会不好受,这个我也难帮上你什么,你自己要注意。”
李凑点头,手紧紧攥在膝上的布料,他回过神来了,为方才的出言而震惊。
那是他说的话么?
……真的是他吗?
明明他从小就没有自己的意见。
李凑低头,想了一会,说:“孟哥哥……谢谢,我不懂这些,可能还要麻烦你多一点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把房子判给我,我会早点卖掉吧,然后分一些给大姨和二舅……这样往后还能见面,也不算彻底撕破脸。”
也算,对她有个交代。
他话说得很慢,语调却很坚定。
孟舒良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你想把房子卖了?”
“如果给我了不就是我的东西吗?”李凑看他,“外婆走了,我要去外地上大学,家里又……我可能也不会经常回来了。”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啊。
面前的少年神色平静,也不见犹豫迟疑,如泓间清泉,波澜不惊。孟舒良哑了好一会,直到杯壁自手指滑滚,失了支撑,跌出一声轻响,他才思绪回神。
孟舒良摇摇头,感慨道:“你是长大了……已经有自己的主意了。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小时候问你喜欢吃什么也是什么都不肯说。”
李凑就笑。
孟舒亮又问他:“高考考得怎么样?”
李凑咬着筷子,说了一声还行。
“那好。”孟舒良起身,他本就没心思吃饭,这会更坐不住了,笑道:“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我肯定支持你,我要回去和奶奶说一声,她回家之前得知道才行。”
“谢谢,那……麻烦你了。”李凑想送他,被孟舒良揉着脑袋推回来了,“你还没怎么吃呢,和你的朋友吃吧,别怠慢了客人。”
晏温翊放下筷子。
李凑和他告别,随后慢腾腾坐回晏温翊身边。
“你这个哥哥,对你很好啊。”晏温翊咬着吸管。
“嗯,”李凑应声,“他是外婆朋友的孙子,我小时候受了他很多照顾。”
晏温翊很缓慢地往碗里夹菜,明显心不在焉,筷子搅和着碗里几粒花生,竹筷和瓷碗碰得叮当作响,随口道:“要帮忙吗?我看他还很年轻,应该参加工作没几年吧。你家那几口子也不像是好打发的。”
李凑手中的筷子缓下来了,他戳着碗里捣烂的豆腐,很久没说话。
晏温翊给他夹了半条多刺的鱼。
李凑挑刺挑得差不多干净,小小地咬了一口,随后说:“谢谢,不过不用了。”
“我想自己把这件事情解决……”李凑说,“也不是靠我自己……怎么说,总之……谢谢你。”
晏温翊抬脸望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
李凑:“?”
“没事。”他垂首继续咀嚼,不经意道:“他说得没错,你确实变了一点。”
“有么?”李凑低头看了下自己。
“一丁点吧。”晏温翊说。
勉强也算是长进——可喜可贺。
李宅。
大姨和二舅得知孟家准备帮李凑处理遗产,顷刻便慌了,双方各回各家商量对策,剩下一些看戏的也全作鸟兽散去。人烟散去,晏温翊和李凑总算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
诸事皆尽,尘埃落定。
之后李凑和晏温翊在洪吴村周围玩了一圈,宁萍落后,洪吴村更是僻壤之处,洪吴村的邻边是邻村,邻村的周围是深山老林,也没什么值得称赞之处。东坡的果园不让进,西坡的小溪上也不允许抓鱼,晏温翊兴致寥寥,逡巡过一圈就回来了。
他最喜欢的还是李家这个大宅子。宅院占地很广,连通弄巷邻里,似乎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又老又破旧,固守着旧世纪的规矩,和现代社会相性甚差。
身处其间,晏温翊觉得像是回到了古时,经常在里面晃荡。
“门匾上写了什么?芳、芳……洲亭?欸——!”
“晏温翊!”李凑急忙大喊,“你没事吧?!”
李凑刚踏过门槛,一道黑影骤然从天而降,李凑大惊失色,“晏温翊!”
黑影重重砸在地上。
他见晏温翊还能神智健全地哼两声,松了口气,还好,没摔到头。
李凑忍不住低呵:“你怎么能这样!怎么总是爬树上,爬屋顶上?很危险!摔下来怎么办……”
“痛痛痛……”
晏温翊捂着头上的破口,半边额头都是血,把李凑吓了一跳,晏温翊尝试着睁眼,没睁开,眼睑上全是黏连的血,“能别说了吗……我这不是已经知道后果了吗?真疼啊……你看。”
他凑到李凑跟前,眨了眨带血的眼睫,眉眼湿润,可怜兮兮的,“好疼啊……有药吗?”
李凑凑近,还好,眼睛没受伤,他一时忘了避让,在晏温翊瞳中看见自己茫然无措的身影,两人靠得非常近,李凑蓦然撤回手,“有……我去拿。”
他匆匆离去,晏温翊收回视线,神色复又变得平静,血顺着颊边慢慢滴在地上。
一手的血,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干涸的池塘,破烂亭院,天井下有一口古井,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水。宅院里有许多房间,贮藏了很多看不懂的古籍,许多房间已经尘封多时,门上的锁锈迹斑斑,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偌大个宅院只有李凑和晏温翊二人,晏温翊每天和探险一样,拉着他到处跑。
时间轮转,半个月前,晏温翊绝不会料到他的旅途中会出现这么一个地方。
他发现他有些想不起最初是什么计划了,衡宁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成熟的度假景区,名胜旧景,海边山上,那想象中的欢喜却是平平无奇,十分匮乏。
他在怙持山下见过无比璀璨的星空,在山中古寺望尽沾染雾气的日出,海滨览尽了烧却水天一线的晚霞。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往后映入眼中的景色,多少布满斑驳的裂痕,仿佛白净中溅上几滴无伤大雅的墨迹,失了原本形迹。
山海万里,心念唯一。
晏温翊站在古井边,弯腰躬身去探看,井中漆黑,“这么大的宅院放哪也都不便宜吧?还自带历史文物价值。”他的声音在井中回荡,含着笑意,“卖出去了之后你就能直接把钱甩我脸上了,然后我哭着求你别走,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哪有电视剧真的那么演啊?李凑心想,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东西。
晏温翊的话说得认真,在他看来无异于开玩笑。
且不说他还有一大帮极品亲戚赖在家不走,这宅院虽大,但地处深山老林,年久失修,上一辈还留下一大堆烂账,根本不是李凑现在能自己处理得了的。
晏温翊什么都没说,他坐在井边,懒洋洋道:“你决定了就行。”
他翘着一条腿,晃得太过,井口旁堆砌的石砖忽地一动。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后倒去。
晏温翊:“!”
“小心!”
李凑赶忙上前去扶他,晏温翊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无措,紧紧攥着他的手臂不肯放手,“你家、你家这个工程不合格啊,怎么还带晃儿的……”
李凑觉得胳膊快被捏断了。
他看着面无人色,张皇失措的晏温翊,低头轻轻笑了一声。
晏温翊一怔,也弯了弯嘴角。
时间像叶尖的露水,指缝中攥紧的沙子,以无法挽回的姿态决绝地下坠。李凑的生活不再有变化,同样不变的,还有每天夜里响起的琴声。
和他偶尔间断的不一样,琴声流畅而完整。
有时候是一遍,有时候是很多很多遍。无数次周而复始地循环,李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灯罩上模糊的黑影,直到困得不行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像是回到了幼时,妈妈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坐在琴凳上看妈妈弹琴,累了就坐着打起瞌睡,晕晕乎乎地睡着。他的记忆掩映在静谧的黑甜之中,界限分明,历历在目。
八月仲秋末,洪吴村忙碌起来,村中的学生要回去读书,小学生嚎啕大哭坐在村中嚷嚷着自己不想上学,李凑的大姨二舅还没有回来,晏温翊要走了。
他必须走了。
李凑送晏温翊到了机场,晏温翊有点不高兴,“都说了你不用跟过来,又不少你这一个,麻不麻烦?”
“也不多我这一个啊。”李凑小声说。
晏温翊穿着简单的衬衫黑裤,他戴了眼镜,黑边细框,隔着眼镜也能看出他满脸不耐。李凑这段日子里见多了他汗衫拖鞋大裤衩,不着边际的形象,骤然人模人样起来,他都有点不太适应。
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晏温翊抱臂看着他。
时间不早了,他也该走了。
他们在茫茫人潮间相视,行人匆匆,父母送孩子远行,恋人爱侣间互相送别,他们能够毫不犹豫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叮嘱又饱含思念的话,晏温翊和李凑却没有丝毫表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
经那一晚,晏温翊非常完满地践行诺言,他没有做任何逾越的举动,也不曾说引人遐想的话,关系只限于寻常朋友之间。
李凑时常忍不住动摇——他那天经历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亦或只是他一时妄念?
他们的关系真的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告别么?李凑想想,发现自己没有这个立场告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凑攥紧了手。
晏温翊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得有点久,李凑没觉得有多不舍,反倒是有点尴尬。晏温翊撕开薄荷糖,“你不说点什么?”
李凑想了一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一路顺风,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唉……”晏温翊轻叹一声,摘下眼镜,“还是不能指望你。”
他伸手去拉李凑的手腕,倏地一拉,李凑没站稳一个踉跄,摔进一个并不宽阔的怀抱。
紧接着一把伞在头顶撑开,圆弧的伞面,垂落的伞檐细密地将伞下的人编进狭小,充满黯淡昏影的世界。李凑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带着薄荷味的甜腻气息凑近他,那个人很轻地咬了下他的耳垂,又亲亲他的耳廓,落下一个吻。
很热——很拥挤。
李凑浑身僵硬,身体的热度不断攀高,他敢肯定自己耳朵一定红了。
晏温翊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那么,祝你前程似锦。”
祝你前程似锦,这是他唯一能够为他做的事情了。
李凑记得这句话,在那场酒宴上,他也说过这句话。
这个炽热,宛如拥吻的怀抱只持续了一瞬,仿佛斜阳沉落般辉煌。下一刻,李凑便感觉自己被推开了,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晏温翊又重新带上了眼镜,伞骨斜斜搭在肩膀上,懒逸地笑笑。
李凑怔然发愣,呆呆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晏温翊摆手,潇洒地转身离开。他什么都没有问,没有老俗地留下任何话,干净利落地了断结束。李凑看着他的人影消失在人潮掩映间,很慢地从口袋中抽出手——掌心的红绸被攥得发皱。
他又重新回到了李家,回到了一切的起点。但李凑已经不会感到焦虑恐惧了,他耗费了将近三个月的时光,换来了一个清浅又灼热的吻。
这是真正属于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