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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家 他会记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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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温翊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正巧是傍晚时分,若按以往,这个时间家里正要开饭,晏温翊在门前站定,心中忐忑不安。
他握着门把,半天又不敢开门,晏温翊默默地想:早知道路上会堵这么久,那我早该更晚一点出发,晚一点到家。深更半夜回去都睡着了,谁也不知道,第二天就可以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起床吃早饭,我现在回去这不是找骂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打开家门。
大门接待的声音早被哥哥关了,晏温翊猫着身体在玄关处脱鞋,动作缓慢,轻轻悄悄,他蹲下去还没起身,隔着屏风就听到一声怒斥:“你还知道回来?!”
晏温翊皱了皱眉,就被发现了。
看来是在这守株待兔等着呢。
他不再遮掩,面无表情地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极具存在感地激起一声脆响。
“你还知道家在哪!一天到晚出去鬼混!你跑出去几个月有跟家里打过一通电话吗!”晏父指着他怒骂:“像什么样!”
晏温翊趿拉着鞋,被他指着鼻子斥骂,实在逃避不了了才道:“爸,我没出去鬼混,我有跟哥哥说在哪……”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你两句还不行了!”晏父怒气不减反增,“我跟你妈妈出去一趟回来你就没影了!一个多月见不到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两个!考完放假你不在家好好待着不陪陪你妈妈就知道成天混日子!”
“我在家也不是混日子么……”
“你还敢顶嘴!”
晏父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怎么这么多理由?说你两句你有一百句可以顶嘴!”
“上个月问你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出去,你怎么不去?你哥哥也没问过你?毛还没长齐翅膀还没硬,心就野了是吧!一天到晚找不到你人,一回来就在这胡说八道!”
晏父还在中气十足地怒斥,一向温柔和蔼的母亲此刻也面含薄怒,站在一旁不说话。晏温翊彻底闭上了嘴,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爸,妈。”晏温宥直到晏父说完了才开口,垂眼扫过混乱不堪的客厅,平静道:“先吃饭吧,别气坏了身体。”
你是不是我亲哥哥啊?晏温翊耷拉着脸,不怎么高兴。
晏温宥瞥过这个神色倦怠的弟弟,“还没吃饭?”
“……没有。”晏温翊说,“我从飞机上下来就往家里赶,路上还堵车堵了好久……”
“你也先去吃饭。”晏温宥扫了他一眼,“去放东西。”
晏家的餐桌上不讲究什么规矩,爸爸妈妈正一边吃饭一边和女儿聊天,“吃饭了没啊?”“今天身体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家?”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笑容真切,态度殷勤。
晏温翊瞥了一眼,没说话。
他沉默着放好行李,下楼走进厨房。
晏温宥在他后一步进来,等他先动作。晏温翊看了他一眼,盛好了饭往流离台上一放,“喏。”
哥哥一愣。
晏温翊转身又给自己盛饭,他阖上盖子,捧着碗转身,见晏温宥还傻站在这,“哥?你不吃吗?”
“啊,”晏温宥回神,“嗯,我吃。”
他径直走了出去,晏温宥低头注视碗中热气腾腾的米饭,端详了许久,轻轻蹙了蹙眉。
餐厅中只剩下了晏温翊和哥哥,碗筷不时碰撞,伴随轻微的咀嚼声,还算安静。
但这也太不正常了。
晏温翊安安分分地吃饭,摆在面前的是什么就吃什么,他吃得很快,相反,一向动作迅速的晏温宥却是很缓慢,他持着筷子,一脸若有所思。
晏温翊吃完就回了房间,蹲在地上收捡行李。
他的衣服不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却不少,还有在外面买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礼物。
晏温翊把物品分门别类,叠着衣服,正准备放回衣柜,身后忽然传来两道轻轻的敲门声,他的房间没关,晏温宥靠在门边,看着里面:“有没有时间?”
“现在估计不行。”晏温翊打开柜子,取下两个样式精致的小礼盒,“你等我收拾完。”
哥哥说:“等会来书房。”
晏温翊将给姐姐的礼物小心包装好,又草草收拾了一下堆成狗窝的房间,便已耗费良久。他有些不耐地擦了把汗,起身回头,蓦然一怔——晏温宥还靠在门边。
“你怎么还在这里?”晏温翊诧异。他太认真,竟然没发现身后一直站着个人。
晏温宥仔仔细细地打量过这个弟弟,递过一罐冰饮,望了望房间内:“等会再整理,先跟我过来。”
“……好。”
晏温翊有一点怕这个哥哥,不管在他多大都一样。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玩易拉罐上的拉环,哥哥低头翻阅文件。晏温翊极轻地窥了他一眼,小声问:“哥……明天公司不开会吗?你今天怎么在家啊?”
“这些事情在哪里做有区别么?”晏温宥说,“我弟弟今天回来,这我都不回家么?”
晏温翊抠着拉环,铝合金一声一响:“我回来就回来,能耽误你什么事啊,这有什么可费心思的。”
哥哥抬眼:“我就是为了等你。”
不会吧?你也来?晏温翊心想,又要教训我?
他不由放下饮料,挺直脊背坐正,微微垂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晏温宥看了他一会,指尖翻过一页,“是不是快开学了?”
“应该……还没,”晏温翊在脑中搜刮匆匆扫过一眼的录取通知书,其实他没看,录取通知书都是哥哥帮他收的快递,“十多号吧……大概?”
哥哥闻言蹙眉:“大概?你读书还是我读书?”
晏温翊立马认错:“我知道,以后不这样了。”
“那还有段时间,”哥哥的声音淡淡,“接下来又想去哪?”
晏温翊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的脸色,“没……打算了,我不出去了,就在家待着,收拾东西,准备……入学?”
晏温宥放下文件看他,晏温翊打了个激灵,迎上他的眼神,僵硬地笑了一下。
哥哥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感慨:“你出门一趟变化还挺大的。”
晏温翊:“……啊,是吗。”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么说。
居然没骂他。
晏温宥继续问:“你和朋友一起去玩吗?”
晏温翊点头。
“还是你摔伤脚去帮忙的那个朋友?”他问得平淡,“你和他关系很好嘛,你什么时候都学会把手上添好的饭给别人了?在外面经常帮别人盛饭?”
这话在晏温翊听来不啻于平地惊雷,劈得他脑子一空——他怎么知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晏温翊心神急转,生硬地接话:“有、有吗?也就是高中同学,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已……你是我哥哥,我帮你盛饭……这不都是小事么。”
“小事……你有做过这些小事么?”
“你从来不就是这样么,从外面回家,什么东西都往门口一扔,丢得到处都是,总要让别人帮你收拾。你的房间也不让人进去,里面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整理,吃饭也是这样,专挑自己喜欢的,也没见你给其他人留,虽然这都不是什么事情,不过你觉得这都是我们应该让着你,为你做的。”晏温宥按了按眉心,“你只想着自己。”
“你这才出去多少天?怎么就转了性子?”
晏温翊低头沉,迟疑道:“我有这么……好吃懒做么?”
哥哥认真地说:“你是弟弟,出生得晚,不像我和妹妹,你一出生什么都有了,你从来也不愿意去关注、在意什么,眼里只有你自己。”
“你是年纪还小不懂事,又或者可以说——你就是自私。”
“我哪有!”晏温翊当即反驳,“我什么时候只顾着自己了?我要做什么不都是先跟你说了么,你说的话我哪次没有听过!”
晏温宥不如何意外,他抬抬手安抚弟弟,“好好说话,别这么激动。”
晏温翊在沙发上坐下,拨着腕上的手链,珠串发出如鸟雀惊慌搏翅时的连续声响, “……是你先没好好说话。”
“这方面你确实有做……勉勉强强。”晏温宥喝了口水,“如果不是我去问你,你会主动和我说?别人给你提建议你确实听,态度良好,听完了还是和原来一样,我行我素,费尽口舌都没有用。那你听意见有什么用?”
晏温翊用力发出噪音。
晏温宥疲倦地揉揉眉心,“我不想教训你,来来去去总是那么几句话,老调重弹。”
“你从来想做什么做什么,等到出了事又是我给你处理,最后就说一句‘我高兴’,初中你和同学打架,把别人头打破了,送进医院,让你道个歉还心不甘情不愿,你知道那件事我处理了多久么?从高三到现在,爸妈有多久没见你了?妈妈想让你在家陪陪她你也不愿意。”
“后来你不是同意了我出去玩吗?怎么又怪我?”晏温翊不满。
“我的弟弟想出门,难道我还能把他锁在家里?”晏温宥反问,“我是你哥哥,不是你监护人。而且你现在也没有监护人了。”
“你从小想要的伸手都能有,稍微需要费点心思的干脆看都不看,光顾着偷懒,你整个高中都是这样,就连你高考的成绩也是,”晏温宥说,“你到底和谁学的?”
“我是没你成绩好,也考不上顶尖的大学,当兵也吃不了苦,没你厉害。”晏温翊神情恹恹,“我也没那么一无是处吧……家里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能不能别说了。”
晏温宥看着他,很久以后才说:“以后呢?你能一直待在家么?”
那不然呢,晏温翊心想,我干嘛要出去,不是有你在上面顶着么,我又不和你抢家产,安安心心待在家混吃等死不就好了,干嘛要给自己找罪受。
晏温宥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眼神一凛,声音沉了下去,“想都别想!不可能!”
“你又看出我在想什么了?”晏温翊低头解开放在一边桌上礼盒上的丝带,“甜栗团?嗯……这是那款限定的合作键盘?你在哪给我带的?”
“出差顺路。”
“你还说我改了一点,现在还不是在训我。”晏温翊咬着甜栗团,含含糊糊道。
“别吃到地毯上。”晏温宥皱眉,“你是长进了一点,出门一趟还真是改了你十八年都没改过的臭德行,陈濯都没能说服你,你和你那个朋友有这么好吗?”
“哥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八卦?”晏温翊不豫,“互相照顾而已。”
他起身抱着礼盒准备出去,哥哥在身后说:“从明天开始我会忙起来,不一定经常有空回家,你姐姐也不在,剩你一个,待在家好好陪陪爸爸妈妈,准备好你自己的事情,别再出去疯,知道么?”
“知道了,哥哥,你今天好多话。”晏温翊应声,径直走了出去,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这臭小鬼。蹬鼻子上脸。
晏温翊回到房间,躬身靠在门上,身体因偏斜的重心无法抑制地慢慢滑落,如同攀登一座无法企及的高山,视野堪堪触及拉长的尖顶,脚下却因陡峭一点点下滑,一面做着徒劳无功的迈步,一面又暗自放任自己等待既定到来的坠落崩塌。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哥哥是为他好,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他出生在哥哥之后,所作出的一切也注定无法与那高度企及,闯祸有人兜着,成功了也是应该,他的努力像是被刻意抹除了,仿佛踩在球内漂浮水上,他被看得见摸得着的薄膜隔开,不由自主地涌向已知的道路,既亲密又悬隔。
晏温宥清楚弟弟有一点别扭的心思,但只归咎于少年人普遍的叛逆,这让晏温翊更加焦灼和无力。
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做?
反正都是没用的,也没人在意。
如果……如果他不在就好了。
哪怕是一天。
晏温翊坐在地上,昏昏欲睡地想,我真不是个东西。
手机一阵一阵地嗡响,嚷嚷得像窗外枝叶上的矛蜩,晏温翊低头,聊天界面弹出数字不断增加的小红点,他点进去,是陈濯。
陈濯:你回来了?!
陈濯:我操,你哥今天还请我去你家吃饭,我寻思着平白无故干啥请我吃饭啊,就推了,敢情是你又跑出去玩了?还找我当借口?
手机背光莹莹闪烁在少年的瞳孔间,拇指虚虚地抬在屏幕上,晏温翊别开眼,他有些累。
陈濯:你和谁啊?不会是又是和那谁吧?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玩了一回你还不够?合着你们俩差不多待了将近三个月啊,回学校那次也见面了吧!
陈濯:?大哥你人哪去了
晏温翊:你有病吧,三个月没人跟你说话你闲出毛病了吗,这么爱打听。
陈濯:是你脑子有坑吧,没事拿我当借口干嘛,我什么都不知道还得为你圆谎,你明明比我大,我还得惯着你这少爷脾气,凭啥。
晏温翊:别提这个,我刚被我哥训了……头疼。
陈濯:你怎么能做到三个月都不跟你爸妈通一个电话的啊?怕也不会怕成这样吧,晏叔叔有那么凶吗?你一个人屁话不留跑出去这么久,你哥不训你才怪。
晏温翊顿了一会,而后回他:在家好无聊啊——不说这个,你有啥事?
陈濯:没什么,帮人问话,你和李凑光荣私奔三个月被安荷知道了,她问我怎么回事,又问我你们去哪了,我哪知道啊,就来问你,不过我也挺好奇来着,去哪?玩了啥?你们打架了吗?
私奔?!还私奔!
晏温翊气笑了,低声骂了一句,拇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你们一个两个脑子进水了吧?还打架,我先给你来两巴掌清醒清醒。
晏温翊:别理安荷,她自己不也在国外玩,我看她行程比我还忙,隔着太平洋还有空关心我,我也没去哪里,就四处转了转。
陈濯:哪能一样么?约安荷玩什么时候约不到?从小就你爱耍少爷脾气,约你出来玩一趟还得看你心情,你干脆直接建个城堡里面当睡美人吧,安荷都没你娇贵,这次你一跑就是三个月,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被绑架了?
陈濯:还是李凑,你不是恶心他来着?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啊?
晏温翊直接回了一句:我恶心你吧。
他瞬而就退了出来,仍由陈濯在那一头不停地发消息,晏温翊向下划着聊天记录,在很靠后很靠后的地方才找到那个深渊猫猫的头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一直都在一起,叫一声就知道是对方,根本不需要通讯的介入。
晏温翊很快就翻到了顶,他和李凑之前就没说过多少话,晏温翊离开之后更是再无音讯,他当然没有这个闲心和李凑报个平安,李凑也没有来问他是否安全抵达。
晏温翊点在深渊猫猫的头像上,他当初给李凑的备注就是一个字“李”。仿佛多打一个字也嫌累,再牵扯一分也是多余。
“什么关系啊……”晏温翊想起陈濯方才的问话,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他会记得我吗?
会记得一个曾经交恶,又相逢莫名的……过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