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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晚安 很久以后, ...

  •   李凑满头是汗地躺在床上。

      他睡了一会,又被惊醒了。梦里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股恐惧的余味犹在,像是噩梦的尾梢,缠绕在身上无法抹去。

      窗外的天色黢黑,静悄悄的,现在不知道几点了,李凑抬手去按床头的开关,躺在床上望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

      灯罩发黄,不知道是因为被暖色的灯光浸染还是因为年岁日久留下了痕迹。绒布的表面有一支斜斜的花,尾端稍翘,在发光的表面极为瞩目。

      李凑闭着眼睛都能将这花给画出来。这花印在他脑子里太久了。

      他小时候看着这支花,长大了还是看着这支花。

      从小学起李凑就开始在学校住宿,逢年过节,能不回去就不回去,他在外面逃了这么多年,如今回来还是要看这盏灯,这支印在灯上的花。

      过去如影随形。

      给予他恐惧的人已经死了,死了干净,棺木都被钉死了,他还是无法逃脱,夏日炎热,也许她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他又回到了原来的阴影之下,这所巨大的宅院无时无刻不禁锢着他,如影随形。

      李凑感到焦虑,他不能,他一个人没办法静下心来,李凑撑着床起身,走到书柜旁的一扇小门前,转下门把。

      门没锁,里面是个小隔间。

      “咳咳……嗯!”

      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他重重咳了几声,隔间不大,灯也开不了,肉眼所见光束形成的通路里飘着一层飞起的灰。看来打扫的人刻意避开了这里。

      李凑走入,黑暗中准确地摸到一层丝绒布,他用力一掀,摆摆手避开了扬起的灰尘。

      这是一间琴房。

      琴面还是很光滑,像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李凑站了一会,在琴凳坐下,他掀开琴盖,手指抚过冰冷的黑白琴键表面,一声又一声,连贯又微弱的声音,最后变得越来越小,消失不见。

      李凑深深舒了一口气,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个小节。钢琴太久疏于保养,有些走音,不过李凑不在乎这些。

      他的手在琴键上来回,起初有些断断续续,紧接着越来越熟练,流畅而自如,琴声缓慢悠扬如水——正是那首曲子。

      李凑弹得非常熟练,他很少有这么灵活谙练的时刻,他不能像别人一样在跑道上跑,在球场上跳,没法抬头挺胸走在路上,手中握笔在考场上碰到难题也得纠结万分,既得不到答案,又没法果断地放弃去做下一道题——他就是这么优柔寡断。

      男生闭着眼,在完全的黑暗中弹琴,乐声和黑暗将他一起裹挟缓缓沉下,这是他唯一能够完完全全放下自己,忘记自己的时刻了。

      妈妈还住在家的时候,这里是她的房间。

      李凑能清楚记事以来,对妈妈的绝大部分印象,都在这个小隔间里。

      那个时候隔间对他来说还太大了,他自己没办法走脱,在地上边爬边走,就要碰到门的时候,被李书雁手臂一揽拎上了琴凳。小李凑坐在琴凳的另一端,他听着,看着自己的母亲弹琴,同一首曲子,自始自终,无时无刻。

      彩,阳,川。

      李凑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念出每一个字,舌头弹在齿间,声音很小,被琴声吞没,几不可闻。

      这首曲子是那个男人写给妈妈的,那个男人是音乐系的学生,西边的彩阳川是妈妈和他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是情定之始,是无终之缘。

      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孩子,她生得最晚,从小得到的东西最多,接受的教育也最好,外婆和外公把能给的一切,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她弹琴读书,识文学艺,妈妈也不负期望,譬如芝兰玉树,玉树盈阶,比上面那两个哥哥姐姐有出息得多。

      那个时候上大学还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多少人里都挑不出来一个大学生,洪吴村出了个大学生,整个村子都轰然一片,喜气洋洋。谁也没想到李家万里挑一的大学生大着肚子学成归来,最后还为了个男人跑了。

      为了爱情远走高飞么?

      李凑垂眼,他在琴键上的这番动作多少年前也有人曾如出一辙地做过,李凑不是李书雁。他没法得知妈妈坐在这上面是什么心情。

      她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李凑不止一次地想,彩阳川,彩阳川,据说能最早看到日出的彩阳川。那个地方里有什么?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情牵绊住了你,让你如此流连忘返,以致一去不回,杳无音讯?

      ……有那么重要吗?

      李凑对于这个面容模糊的母亲已经没什么记忆了,但他的手还记得,手指一触到琴键,便如同本能地弹奏起来。李凑不觉得这是个好习惯,就像他一看到钢琴,就会想起妈妈。

      她这么优秀,她的阴影笼罩李凑多年,日日不散。李书雁是出类拔萃的大学生,读书时的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她在苑川中学读书,李凑也只能在苑川读书,他读书的学校便是母亲读书的学校。

      李芳玉把他当成李书雁,希望他和女儿一样优秀,又怕他真的和女儿一样优秀。

      李凑停下动作,手指轻轻搭在自己颈间,皮肤上似乎传来很久以前的痛楚,腿上只剩下一道不痛不痒的疤痕,有时他还是会感到一阵阵犹如幻觉的疼痛。

      他想起那个疯子狰狞的面孔,掐着他的脖子,最后还是没把他掐死。

      她的精神早就不正常了,女儿走后她就疯疯癫癫的。

      李凑稍大一点逐渐明白过来事情,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对这个母亲非常厌恶。

      小学的时候老师请家长来接小孩,那个时候李凑还能梗着脖子大喊:“我没有妈妈!”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去,年岁渐长,越来越多的人问他“你的爸爸妈妈呢?”“你的家长呢?”,有意和无意,李凑连辩解的想法都没了。

      他沉默着,然后其他人渐渐明白了,他们用晦暗的,用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他。

      没爹没娘的小孩。

      李凑一度觉得这个冠在他头上的帽子挺好,至少这样不用参加家长会。但总是被人反复地提起,将他不愿诉之于口的话题又一次揭开——他有一个扔掉他跑走的妈妈。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真令人厌恶。

      无论他怎样不承认终究是无济于事,他挣不开,挣不开身体里流着的血。

      李凑和李书雁是很像的。

      小时候没长开,尤其如此。

      外婆总是把他打扮成女孩来养,又不让他出门,李凑直到六七岁才知道自己是个男孩,知道男孩要担责任,要有勇气——他还要出去上小学,在学校也不能去女生的洗手间。

      从那以后,李凑就再没穿过裙子,仍由外婆对他冷嘲热讽,动辄打骂,越来越凶,他也不置一词。

      他曾经非常固执地想让自己和李书雁不一样,想剥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他讨厌这个抛弃孩子,舍弃母亲的自私女人,甚至恨她。李凑带着这股恨意茕茕过了许多年,时间过得太久了,仿佛工笔画卷上滴下的一滴清水,情绪恨意如晕开的线条笔迹全部搅合在一起,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晏温翊提到他妈妈,李凑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表情,心头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妈妈,妈妈。

      谁是妈妈?他一瞬间想不起来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记恨,愤怒,埋怨,这些原来充斥在他心中的情感统统都不见了,自始自终,他还是在原地打转。

      李凑想,他讨厌李芳玉控制他,讨厌李书雁,小时候他将听过故事里的所有反派恶人的脸都换成这两张脸,到现在终于人都死了。他还是不能自由。

      他们是亲人。

      李凑没法剥离她们施加在他身上的东西,他一直拖着这条不灵活的腿,手指碰上琴键能循环往复地弹一首曲子,他端着这张和李书雁长得相似清秀有些女孩气的脸,就足以说明一切。

      时间的推移像逐渐失效的麻药,呈现出越来越剧烈的苦痛,天幕还是黯淡,微弱的月光穿不透阴霾,李凑弹了很久,他颓然垂下手,黑暗中的琴键发出一声惨烈的哀鸣。

      男生没走,他在黑暗中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道声音:“不休息么?”

      声音隔得有点远,隐隐发闷。

      门没锁,晏温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他房间了。

      他靠在琴房的门上,黑暗中,琴凳上一团浓郁的暗影。

      李凑说:“不是很困。”

      他继而抬手,食指按在一个琴键上,钢琴发出一声轻响,李凑低头,手指轮流划过琴键表面,自言自语:“其实我不会弹琴,只会弹这一首……不,这一小段。”

      晏温翊没接话,李凑继续说:“小时候我妈妈教我的,就在这,她每天坐在这弹琴,就弹一首曲子,我比较笨,她教了我很多很多遍,我也只会这么一段。”

      “你那个时候很小吧,能记这么多年不错了。”

      李凑不作声,听见他平淡地问:“你讨厌你妈妈么?”

      “讨厌……算吧,也不是……我不知道。”李凑顶着额角,“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她,现在……我自己说不太清。”

      晏温翊似乎笑了:“这是什么回答?不知道?我觉得你还有点抵触,不过也正常,讨厌总比喜欢要难以释怀……李凑,你还记得我们那天在酒店里的谈话么?”

      李凑停下了动作,他和晏温翊说过许多话,争执,询问,还有废话……真正称得上谈话的只有一次。

      酒店的黑夜里,那双注视着他的明亮眼睛。

      是他们真正认识彼此的开始。

      “其实那天……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你,”晏温翊说,“你不重视自己,是因为讨厌自己么?”

      “那——你到底是不喜欢你妈妈,还是不喜欢你自己?”

      他问得轻描淡写,李凑怔住了。

      晏温翊还是在笑,他半藏着尖锐,企图以笑容作伪装打破李凑的假面,李凑从琴面中看见自己的虚像,面白如纸,惊慌失措。

      ——你是不喜欢你妈妈,还是不喜欢你自己?

      答案他连想都不用想。正因如此,他才感到恐惧。

      李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每每他一触及表面,就远远地躲了开,不敢深思,他逃避这个问题,逃避眼前这个人,装聋作哑,问则一概不知。晏温翊气定神闲又恣意妄为地揭下他所有伪装,打得他不知所措。

      他一想到答案,浑身就无法抑制地泛起恶心。

      晏温翊见他久久没有回答,轻轻叹了口气,他在口袋里摩挲,掏出个东西往钢琴上一丢,李凑伸手接过,塑料包装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手,是一颗糖。

      他回头看着晏温翊,晏温翊同样撕开一颗,往嘴里一丢,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么?你刚才就像一个找大人要不到糖就生闷气的小孩,你要不到糖就气,一气就气了这么多年,人都走了,你的气还没缓过来。”

      晏温翊把自己给逗乐了,他靠在门边,感受甜腻在口腔中充盈不止,说:“你很固执。”

      “你总是……”他斟酌着说,“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地方里,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你也不愿走出去,在学校里,我发现你……羡慕我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也是。”

      “除了你之外,会有人在意吗?”

      “会有人在意那些事吗?会有人在意你吗?”他的声音很淡,有一股冷漠无情的味道。

      “没必要,李凑,你就一直看着别人而生活,不累么?每天睡得着么?”

      李凑怔怔看着他。

      晏温翊手里又拿着一颗糖,他不吃,握在手里来回攥弄,晏温翊低着头,包装窸窸窣窣的响声在黑暗里清晰明显。

      “我不知道。”很久以后,李凑才说。

      “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没看晏温翊,声音很轻,“你让我放弃,让我不要这样,那我又该怎么办?”

      他是李凑,是在这个家里凑合长大的,是带着怨恨长大的,他的气量狭隘如此,十多年来想不出一个问题,困囿其中不得出。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他看不见前路。

      晏温翊睨过李凑,迟疑又迟疑,好半晌,他揉了一把头发,说:“嗯……其实这事也简单,你别想那么多……就可以了。就这么简单。”

      看得出来他不常安慰人,安慰的话断断续续,透着一股生涩的笨拙,“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必将自己塑造成其他人,你是李凑,有人认识你,了解你,原来在学校也有女生喜欢你……”

      晏温翊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你的这张脸。

      “你没有你说的那么一无是处,自傲的我见过,像你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我倒是头一次见,这得多累啊。”

      “你外婆给你留了钱和房子,如果能拿下就收着吧,就当是她小时候欠你的,有钱不好么?多少人想破脑袋也没碰上这样的事情。这笔钱现在对你来说应该不少吧?”晏温翊走到钢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击弦锤撞在琴弦上震颤发声,他接上的正是李凑戛然而止,没能在往下弹的一段。晏温翊没有认真,手指有时候会弹错,乐声连贯又不连贯,半分听不出原版的风格,不成章法,听来有些滑稽。

      李凑缓慢地松懈下来,怔怔注视着琴面略略的暗影。

      他想晏温翊你真是不会安慰人,说话牛头不对马嘴。

      晏温翊偏身看了看他,李凑察觉到他的目光,他在看什么?

      这么黑,又能看到什么?

      片刻后,晏温翊突兀地问:“腿是怎么回事?落下病根了?”

      话题转变得太快,风马牛不相及,李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脑袋一空,下意识回答:“不知道,小时候受伤,恢复得不好……可能出了点问题。”

      晏温翊皱眉,“不知道?你都没去医院看过吗?”

      “原来去过,后来就没去了……”李凑低头,“应该没得整了吧,已经这样了。”

      “你……”

      晏温翊简直无话可说,他想撬开李凑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怎么能这样?”晏温翊不弹了,他直直起身,低头看着李凑,“小时候就算了,现在为什么还不去医院?”

      李凑不说话。

      “你现在应该有一点经济能力,足够你去医院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跟你一辈子的,你赌什么气,拿别人错惩罚自己,还是你觉得就这样瘸着瘸着遭人白眼很好玩……”

      “别说了!”李凑蓦然大声。

      “别说了……”

      一阵沉默,晏温翊松手,口袋里的那颗包装被攥得发皱的糖掉在地上,他捏了捏眉心:“对不起。”

      “没事。”

      琴曲断断续续,已到了尽头,晏温翊尽职尽责地为之画上句号,他很慢地说:“走了的人就是走了,你也不用拿他们去惩罚自己,走了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你妈妈,你外婆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好的你就接着,坏的就去治,实在改变不了的就不改,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你就算是猪,也要接受现在的自己。”

      一曲磕磕巴巴地总算结束,晏温翊合上琴盖,就像关上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既然出不去,那就别出去了。他平静道:“别人能可怜你,你不要可怜自己。”

      你真是不会安慰人啊。

      李凑缄默,而后轻声说:“……谢谢。”

      “早点休息。”晏温翊径直出了门。

      很久以后,李凑才动了动,他准确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颗糖,无声地默念:早点休息。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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