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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晦暗 李凑的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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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
立式挂钟沉沉敲响,嗡鸣缭绕。李凑瞪着眼睛,眼前一片昏暗,晏温翊临走前关了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窗帘的缝隙中隐约透着一点点光,黯淡得发亮。
九点,这个时间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还远远不到要休息的时候。
李凑打了个哈欠,他真的有点困了。
一回家就是遇上这种糟心事,一通大吵,和大姨二舅两家的关系直降冰点。回房之后又和晏温翊聊了这么久,等明天还要收拾不知道他们怎么整出来的烂摊子……他越想越烦,越来越困,睡意如涨潮的潮水慢慢将他淹没,李凑挣扎了一会,沉了下去。
李宅,客房。
晏温翊显然还没睡。
“晚安”当然不是给他自己说的,他还没这么早睡,相反,晏温翊如今倒是出乎意料地有精神——他今天见了一出好戏,亟需摸清事情头尾。
但事情的主角——李凑又是一脸筋疲力尽,心血尽耗的衰微模样,出于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思,晏温翊索性直接让他去睡觉,自己跑出来转转。
他穿了一件村口路边买的汗衫,脚踩拖鞋,头发拨得散乱,叼着根草茎,站没站样,懒懒散散的,像是真正的村人。
本来……晏温翊还真没有放肆到能在别人家里闲逛的地步。
他算是见识了李凑三姑六婆二大爷对他都是些什么心思,一个个都没把李凑放在眼里,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金光闪闪的钥匙——钥匙能打开遗留秘宝的大门。
李凑大嗓门嚷嚷遗产的分配一出,各路亲戚的态度瞬间变了,一个两个恨不得他现在就死!
晏温翊看得心头火起,这会一点也没给他们面子,丝毫不顾及这房子里还住了其他人,如入无人之境,在游廊里瞎晃悠。
反正——这马上也得是李凑的房子,晏温翊取得了李凑的同意,当下也不管不顾,嗯,他的。
他黑灯瞎火地乱逛还没走多久,就撞上一个人。
李凑的大姨。
“你……”
大姨乍见他愣了好一会,眼前的男生半身陷在黑暗中,斜面投射的月光很浅地勾出他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
大姨很短地感受到一丝侵略性的压迫,时间太短了,几乎像是错觉。她再次感叹了一下这男生高瘦的体格,终于想起来他是谁:“你是……你是先前那个给我开门的……”
“是我。”晏温翊点头,礼貌道,“阿姨好,我是李凑的朋友,下午我们见过面的。”
一点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哦……是李凑的朋友啊。”大姨反应过来,“那欢迎欢迎……哎呀,你是客人,下午事情太乱,都没时间好好招待你,吃了晚饭么?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你晚上住哪?要不就在这里住下,阿姨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家里房间很多,你不用拘束。”
她俨然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言语之间流露着绝对的命令和控制欲,晏温翊笑了一下。
他和大姨边走边聊,晏温翊非常会说话,短短不过片刻就把她逗得直笑,他很会讨女人的欢心,应付这种长辈更是信手拈来。
晏温翊和她谈学校,说高考,又聊到她小孩的学习,大姨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语调悠长,似是感慨道:“李凑……挺出息的,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混子上进多了,我儿子现在还在外面,我也不知道他做的什么工,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小辈来了,李凑终于回来一趟,还考上了大学,如果不是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肯定要去订酒庆祝一顿。”
晏温翊借机顺势下坡,装作不懂地问:“阿姨,下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李凑一回去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晚上喊他吃饭他也不肯出来。”
大姨犹豫一会,端详过晏温翊上上下下,她既在斟酌,又被这件事情困扰,想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说:“你是个外人,又是个小辈,告诉你也没关系……也就是那么些事,说来挺丢脸的。”
“家里的老人,也就是我妈,李凑的外婆走了,家里就开始乱了,本来我弟弟,就下午那个吵架的,就一直在闹,争着分家产,要钱,现在李凑又不懂事,一回来就横插一脚……”
呵,横插一脚。晏温翊冷笑。
女人似乎是想到什么,看向晏温翊:“李凑这孩子,从小就没见他和谁玩得好,孤零零一个人,他现在都带你回家,你们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晏温翊挑眉,面不改色地承认:“嗯,我们是高中同学,高中三年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我也是看他确实不太对劲,所以冒昧来问问阿姨。”
“那就好,那你也来帮阿姨劝劝他,”大姨说着叹了口气,“李凑和我们这些长辈关系本来就不亲,他长大了就更不熟了,我知道他怪我们没好好送妈走,故意说这种话气我们,可我们哪里会故意做这种事情?”
“说来也不怕你笑,这钱和房子一日不解决,这个家一天就安定不下来,妈生前确实疼爱他,可能也给他留了什么东西,这些都可以,如果他愿意,钱也能分他一点,虽然我平时在妈身边,我也不知道妈最后说了什么,把家里那些东西都放哪去了,明天妈的朋友就要来了,我就在想……这件事情我们自己家解决就好了,也别闹得人尽皆知……说出去惹人笑话,妈走得也不安生……”
她的话,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是李凑的不是了。
晏温翊已经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他状若无事地点头,“李凑不是说老太太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他吗?如果真是这样呢?”
“怎么可能!”大姨立刻急了,“他一个外孙拿什么去争!妈是喜欢李书雁,又不是喜欢他!他那条腿还是被妈给打断的!”
晏温翊一怔。
……腿?打断?
话音刚落,大姨才意识到她说错了事情,女人顿了一下,摇摇头不愿再提,“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事,妈是很看重他,这个我知道,但是看重他又不是喜欢他,妈喜欢的是他的妈妈,也就是我妹妹,李凑和妈的关系也不是很好,妈觉得如果不是已经把他生下来了,李书雁也就不会一去不回,她什么都没做,妈还惦记她这么多年,走之前也惦记着她……”女人话语之间尽是作为被忽视子女的埋怨和不甘,她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你有空帮阿姨多劝劝他吧。”
她摇摇头慢慢走了,晏温翊还怔忪在原地。
李凑的腿……是被打断的?
晏温翊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他有意的试探得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关键,晏温翊几乎不用想,李凑不会和他说这件事,他不会和任何人主动提起,他绝无法诉之于口。
但这件事又至关重要。
几乎不需要考虑,晏温翊决定去了解更多的事情。他不会去问李凑,这是他的疑惑,他的欲念,他要自己填满。
洪吴村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就连日常举着喇叭喊“消防安全,人人有责,防火防盗,提高警惕。”的村委员也收拾收拾回了家。
晏温翊兜兜转转好半天才走出李宅,里弄旧巷里尽是些老房院落,大门敞开,老人坐在院门口摇着扇子一扇一扇地乘凉,和对门的邻居不时聊上一两句,编藤摇椅嘎吱嘎吱作响,瓜子壳吐得地面到处都是,屋檐吊下来的灯泡总是不好使,明明灭灭,飞蛾蚊虫围在灯泡下边嗡嗡地打转。
一派老旧的垂暮之景。
晏温翊四处张望着缓步,前边的巷口的灯下坐着两三个老太太,正说着话织毛线。晏温翊插兜站了一会,整整汗衫的领口,走上前,捎带些不清不楚的口音,故意问:“阿婆,你知道有家姓李的在这村中哪个地方吗?”
老太太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端详似地上下扫过他:“你是哪个啊?”
“喔,这个,我是李家的亲戚,今还是第一天到村上,”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本来跟人一起来的,出来以后就走乱了不认得路,手机没电关机了。”
“姓李的?”老太嘀咕,“村子这么大,姓李的也能找出好几家来,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哪家?”
“哎……这还用想吗?”旁边一个人示意她,“这个时候还有外人上门的不就是李芳玉那家么?说不定是上门……办丧的。”那须发皆白的老太太指他,“我知道你,你下午跟李家那小娃娃一起回来的是不?我下午还看到你了。”
老太抬手给他指了一个方向,晏温翊点头道谢。
她脸上还带着些好奇之色,问:“下午那会,你去过李家了不?他们家这几天都在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去是去过了……”晏温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欸,你这小娃子。”老太摆摆手,被勾起的兴趣更浓厚了,“有啥子不能说的,我们都在村子里住了多久,跟李家知根知底的,你不说,到时候我们也得知道。”
“我也不太清楚。”晏温翊面露尴尬,“我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声音,里面在吵架,姑表舅……应该是叫这个,姑表舅和姑表姨在吵架,吵得好凶,我没听见太多……”
“我猜就该是这样。”左边老太叹了口气,竹扇叶一摇一摇,“李芳玉死了,他们家就得乱,这一分家就得闹出矛盾,那个李家最小的娃娃这么多年没见过,是在外面读书不?这小孩也难,好不容易挨到老太婆走了,又撞上这么一桩操心事儿,真是命苦……”
——好不容易挨到老太婆走了?
晏温翊皱眉,这怎么说话的?不该是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么?他蹙眉质疑道:“不对吧?阿婆,李凑怎么就命苦了?他外婆不挺喜欢他的么?”
“哎呦,你还不信我,阿婆都在这住了多少年了。”老太撇撇嘴,“我跟你讲啊,李芳玉——也就是李家那娃娃的外婆,她喜欢的是李书雁!是她的女儿!可不是那娃娃!”
也是这样么,看来那便宜大姨没诓他。
老太太唏嘘:“李芳玉也是个疯子,李书雁为了个男人跑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她找她女找不到,找不到又有什么办法?只能撒气到小孩的身上,那会这小娃娃才多大?被打得哭天喊地的,隔了老远都能听到……”
“后来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好端端把男孩当女孩养,我看她就是昏了头!我们这些当邻居的没见过孩子,就听过他每天都在哭,都还以为是女娃,直到七八岁大才发现是个男娃,你说这有多荒唐?!要不是我们这些人当初找了村长那家去劝,李芳玉都不让那娃娃去读书!”
老太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李家那小孩大了一点发脾气想自己跑出去,李芳玉发现,拖回来打断了腿!你看,现在他的腿还不是不利索么!得亏她还记得这小孩是李书雁的儿子,留了一条命,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给掐死了……真是造孽!”
她絮絮叨叨还控诉着李家老太的罪证,其间真真假假,哪些夸大,哪些属实,晏温翊都已无心去分辨了。那些话如穿堂风在他耳边进了又出,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晏温翊还被他方才得知的事实敲得脑袋嗡响。
他想起了一件事。
曾经他们还在云洲时,在海滨酒店中,李凑被他怂恿着趴在理疗榻上,晏温翊没事找事地和他说话。
他问李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李凑的声音很淡,强装镇定,又露出几分紧张,他说:“我的名字是外婆取的。”
“为什么取‘凑’”晏温翊问。
李凑沉默了很久,“凑合着过吧。”
——他是这么说的。
凑合着过,凑合着在这个家里生存,被他外婆凑合着当成女儿养——他小时候没被掐死是因为长得和妈妈像。
一切都能凑合,勉勉强强,一个错生下来的小孩就不该有要求,他只能接受。
沉默着接受。
晏温翊想起李凑的左腿,白瘦干净,走路坡脚,姿势怪异,始终不怎么灵活的腿。
他好奇过很多次,李凑那条腿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上去似乎也没有什么病症。
思索归思索,晏温翊也不会去问他。
老人的话不亚于一道惊雷,晏温翊被震得心神茫然,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自己该有的反应。
他回想起关于李凑的所有,在过去,不期而会……到现在与他相识的一切生活细节,那张总是神情寡淡,一副完全抛弃现实或者被现世抛弃的寡淡面孔,晏温翊想,原来是这样么?
他稀里糊涂和老太太们道谢告别,走在路上慢慢地想,往日里一切觉得怪异的地方都豁然开朗,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启齿的事情,而且李凑也好像早就习惯了,完全不需要别人去安慰他……
李凑说过是受伤,晏温翊猜想也许是因为意外,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如果他的腿脚是人为造成的结果,那是不是意味着,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李凑和他一样,和一个健全的小朋友一样,也曾肆无忌惮地在阳光下奔跑?
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腿断了无法行走的那段时间,他在想什么?得知自己再也无法正常行走的时候,李凑又会想什么?
怪不得他的性格那么排外。
晏温翊停住了,他吐掉了嘴里咬烂的草茎,挠了挠头。
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这么苦恼,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