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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父母 他是私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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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凑的家很大,晏温翊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并不是指好的一方面。
年久失修的屋顶,一滴一滴往下渗着不知从哪滴下来的水,檐壁角落厚得像棉花糖一样的蛛网,差点脚底踩空的地板,这一所宅院很大,但是非常非常破败。晏温翊甚至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湖,不过只剩下浅浅一层黑色的水,和湖底不知道有几米厚的淤泥。
看样子少有人打理了。
夏天倒可以种荷花,他想。
好在宅院里还有几间可以见人的房间。晏温翊逡巡过李凑的房间,整个房间多是木制家具,充满了年代感。他的指腹擦过桌面,一层薄薄的灰。
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李凑的房间里有很多书,层层堆叠的,一架书柜整整占据了一面墙,书盈四壁大抵说得便是如此。晏温翊抽了几本拿出来翻开,多是些老书旧书,纸面泛黄,书脊都被折出了褶,书间笔迹也很奇怪,字迹灵秀小巧,细细密密,和李凑的字完全不像。
书柜的上层摆着一个相框,相框之中装裱着一张很旧的照片,是个女人,相框放置得太高了,他看不太清,乍一眼看上去有点面熟。
晏温翊盯着看了一会,慢慢皱起了眉。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这间房,房间很大,采光也很好,左边的书柜里有几个年代感久远的娃娃,样式滑稽,但是洗得很干净。还有一些风筝,首饰整整齐齐地叠在旁边,晏温翊敲了门玻璃,被锁起来了。
书柜的左边还有一个隔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晏温翊心下思忖,这间房应该是整个院子里最好的房间了。
这是正屋,照理说,不会给李凑一个小辈住的。怎么想怎么违和。
晏温翊眼神上瞟,隐隐有了猜测。
他目视着李凑随手把包丢在一边,接着给晏温翊把椅子擦干净。他坐在光秃秃的床上,沉沉缓了一口气。李凑捂着脸,声音闷闷的:“让你看笑话了。”
晏温翊往门口望了望,确定没什么人了才关上门。他坐在李凑跟前,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想了想又放下来,接话:“没事。”
李凑低着头,晏温翊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难猜出……总之就是非常头疼。他谨慎地试探:“你家……好像挺多事情的。”
“嗯。”李凑很疲惫,“家里人多,事情也多,一大家人住一起更烦……老人死了,棺材还没送下去就在这争着分家产……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还能有这个心思。”李凑笑了一下,“乡下地方很多都是这样,苑川应该很少见吧?”
晏温翊没笑,也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李凑笑了一会,后来就笑不出来了。他怔怔然和晏温翊对视,眼睛逐渐涌上酸涩。
晏温翊什么都没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双眼睛里有安定的询问,晏温翊说:“你想和我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
这太好笑了。李凑想。
倘若他是一个人,知道外婆死讯的时候是一个人,回程途中的时候是一个人,和大姨二舅争吵的时候是一个人,独自在房间里消化情绪的时候是一个人。他始终是一个人的话,那现在他所承受的这一切根本就不值一提。
但晏温翊看着他,他竟然有点绷不住。
李凑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气——这算什么呢?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因为晏温翊在他身边么?
不知不觉,他早就已经习惯晏温翊的存在,他原来有多讨厌,现在就有多贪婪,甚至想要更多。
像李凑一直以为记忆中那个老太婆不会死。好人难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拼命也想逃离她身边,知道他骤然接到她的死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快意。如同目睹了一场地震,身体里记忆开始坍塌碎成一地狼藉,好像有一部分被骤然抽去,空掉了一块。
我就是这么贱的一个人。李凑想。
他的心永远不合时宜,舍近求远。
心如欲壑,后土难填。
李凑静了一会,轻轻地眨了眨眼,他似乎下定决定要将这些说出来,晏温翊按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
李凑斟酌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应该也知道得差不多了,我的外婆……老太太要把房子和剩下的一些财产留给我,我大姨和二舅他们不同意,就吵起来了。”他没什么表情,“很早之前就在为这件事情吵了。”
“你说有遗嘱,遗嘱呢?”晏温翊问。
李凑别过脸,“我不知道,没见过。”
晏温翊:“……”
“你……”晏温翊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和,“你瞎说的?”
李凑低头,“不是,外婆确实是留给我了,我那时候不在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没问。”
他其实不想要那些钱,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他是这么认为的。
晏温翊看了他一会,转了话题,说:“房子和钱是你外婆的个人财产么?”
“应该。”李凑不确定,“我从来没见过我外公……不过我外公是入赘,走得也早,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那都是我外婆的。”
“这样。”晏温翊抽回手,十指交叉搭在膝上,轻轻地摩挲,“你大姨和二舅都是外婆的子女……如果照你所说,你外婆为什么只把财产留给你?”
晏温翊直言不讳,坦坦荡荡,他看见李凑脸突然变得很难看,深深吸了口气。
他应该问到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了。
男生的眉间紧锁,艰难地措辞:“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妈妈是外婆最小的女儿,也是她最偏心的孩子,外婆一直都很想我妈妈,留给我……也就因为这个。”
“那你妈妈呢?”
这一回李凑很久没说话。
晏温翊也不催他,安静地看着他。良久,李凑才抬头,他的眼神很空,失去聚焦的瞳孔看上去涣散不定。
他抬头望着粼粼反光的玻璃,指了指上方瞩目的相框,“……我妈妈在那里。”
李凑垂眼,他现在的脸色相当不好,像被人打了一拳。
晏温翊收回视线,走到书柜旁边,“我能看看么?”
“随便你。”李凑说,“钥匙在你旁边桌子第二个抽屉里。”
晏温翊将相框放在桌上,近距离看总算看出几分名堂。照片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了,边缘的白边泛黄,照片中的人有些模糊,但不妨晏温翊看出她是个大美人,女人面容姣好,碧眼盈波,眉眼和李凑有几分相像。
还真是妈妈啊。晏温翊想,怪好看的。
晏温翊扫视过房间,逐一而过,他终于知道先前感到违和的地方在哪了,“这个房间不是你的吧?”
“我是说……之前应该还有人住吧?是个女孩……是你妈妈么?”
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其中被允许留下的生活痕迹,也显而易见全部是属于女性,李凑——这个男生在这间房间中的存在全部被抹去,像原本就空空落落,积满灰尘的桌面。
就算李凑在外读书,就算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在从小就生活的房间,从小长大的家里也绝对会留下他生活过的证明。消遣上课时间的小说,辛苦拼好的积木,曾经获奖的奖状……这些都被故意地抹去了。
同样也不爱回家,晏温翊都不好意思回想自己那个狗窝。
他看向立在墙边的行李箱,难怪李凑无论如何也要带着这个沉重的包袱。
那个行李箱里面,应该是他所有的东西了。
晏温翊取下书架上的书,翻开,古旧的书页上细细地写满了笔记,想必主人是个博学好识的人。晏温翊能想象出来,他的母亲应是一位世家出身的书香小姐。
他将书本物归原处,想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你妈妈呢?怎么不见她?”
“还有……你的爸爸呢?”
“我妈妈啊……”李凑似乎在回想,“我不知道她在哪。”
他说得很慢,声音淡淡:“父亲……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父亲?这个词汇对他来说相当陌生,他的生活中有过父亲的存在吗?李凑好奇过,在上学时学校要求开家长会的时候好奇过,在放学后看到家长来接小孩的时候想象过,但是很久以后他忘记了,也就再也不提。
那已经与他无关紧要。
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李凑说:“听老太太说好像是我妈妈的大学同学。具体的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
晏温翊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的话。
李凑侧脸看向晏温翊,他的脸上出乎意料得平静,继续说:“宁萍是个小地方,又穷又不发达,没有好学校,我妈妈在苑川上大学,四年回来之后就怀孕了。”
“不知道小孩的父亲是谁,老太太很生气,她是老一辈,在我妈妈还在外面上学的时候已经定了亲,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要妈妈打掉小孩。”
他其实没有说完,晏温翊也明白了,那个不受期待,甚至可能没能降生于世的小孩就是李凑。
“我妈妈就……她就不肯,”李凑很浅地牵牵嘴角,“她是家里的乖乖女,什么事情都听老太太的,老太太也没想到她上大学回来一趟就变了性子。”
“妈妈坚持要生下小孩,家里人都说过去她非常固执,老太太想让她打掉她就说要去死,最后也没办法,只能生下来。”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其实她也不是有多喜欢那个孩子,她生下来只是为了赌气,又不是真的要养,她一个小姑娘气性哪里会养小孩呢?我妈妈把那个拖油瓶扔给家里就要走,家里人都不让她走,她一定要走,老太太当年还因为这事气出病了。”李凑淡淡说,“也没见着有什么用,她还是走了,现在也还没回来,没有消息,不知道是死是活。”
晏温翊问:“你妈妈为什么要走?”
“她要去找她的大学同学,也就是我父亲。”李凑撑颐,舒了口气,许是心中倾轧多年的大石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追求她的爱情?好像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她这么多年追求到了没有,还有她那个同学,我的父亲……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流落在外还有个儿子……真好笑。”
他没什么力气地笑了几声,房间内风吹过纸页,响起簌簌声响。
晏温翊复杂地看着他。
连日的奔波又遇上前途多舛的家事,让他的脸容异常疲倦。这所空荡的宅院里住着他的家人,但里面没有一个人希望他回来。
他是怎么在这个家里长大的?李凑的外婆,他口中的老太太,一个只允许女儿的痕迹存在房间中的强势女人,是怎么对待他的?
一个不受期待,没有父亲的孩子。
他是私生子啊,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
这个孩子的存在,意味着她失去了女儿——女儿抛弃了她,不知所踪。每当她看着他的脸,旧事无声地重提。
每一次每一次。
李凑打了个哈欠,眼角微微湿润,他太累了。
晏温翊什么都没有说,合上书,转身放好,平静道:“困了么?”
“嗯,”李凑应声,“是吧。”
晏温翊直觉还有些事李凑没有说,他也很识趣地没有再问。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也并不对此发表什么看法。诸如此类的话,他也不乐意说——他是绝对不会为了敷衍而敷衍。
若是旁人,也就当作茶余饭后的一则故事,听也就听过了。但是现在,他和李凑现在,已是这般关系的现在,晏温翊心想总该表现点什么——与旁人无关,这是他依凭自己心意做出的决定。
是“我要”“我想要”——他想要分出一点什么给李凑,即便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
那是什么?他不清楚。
晏温翊走上前,像揉狗一样搓了搓李凑的脑袋,将他的头发弄得一团糟。李凑很茫然地抬眼,晏温翊噗嗤一声笑了。
“去休息吧。”晏温翊屈指弹在李凑的额面,笑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