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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相馈 “人也是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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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在拉塞家里吃。
矮桌上摆满了他没见过的食物,颜色金黄,油亮生辉的烤肉,香气扑鼻但放满了胡椒和孜然的汤,空气中香料的味道不由分说蹿进他的鼻腔,李凑鼻腔发痒,但他不想打喷嚏。
众人团团并膝坐在矮桌旁,桌面铺着□□花纹的毛绒桌布,摆满了丰盛的食物,人和人面对着面,李凑不想……也不能把口水喷在别人脸上。
这很没礼貌。
他吃不惯大块的肉,也不太能喝。无奈盛情难却,主人家非常热情,拉塞的女儿依娜给他倒酒,格封的女孩非常漂亮,依娜往他跟前凑,李凑不好一直看着她,被她逗得满脸通红。
少女身上馥郁芬芳的香气极其存在感地萦绕着他,依娜不停地问他问题,身体一直向他靠近,李凑满脸通红,脑子里一团浆糊,回答结结巴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一旁看戏。
晏温翊抿着杯中微浑的酒,饶有兴致地注视这边。
他端着酒杯,酒液盛满了光,支手撑颐,非常乐于看他窘迫局促的样子,也丝毫不掩饰。拉塞和他说话,他一边笑,一边又将问题抛给李凑。
李凑左支右绌,少女明媚的眉眼在他视野内放大,他脸上更红了。
我是真的不喜欢喝酒啊……他迷迷糊糊地想。
晚餐好不容易结束,李凑快被撑死了。
这家的女主人看他细胳膊细腿的,干瘦得很,不停地给他夹菜,边夹菜边嗔怪着说:“怎么这么瘦?”女主人的眼神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身体都饿坏了,你看你的腿,都没长好。”
晏温翊放下杯子,瞥了他一眼。
李凑哭笑不得:“谢谢您,不过我的腿是因为原来受过伤,跟这个没关系……”
“吃鸡蛋吗?”女主人打断他的话,给他剥了个蛋,“很有营养的。”
“不对,还是吃肉吧,多吃点肉,多长点肉。”她说,“小时候吃过肉吗?”
李凑:“……”
晏温翊偏过头,憋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肉还是吃过的,”李凑艰难道:“……谢谢您。”
食物堆满了李凑的餐盘,女主人又给他添了一个碗盛着。李凑就从来没吃过这么多,他感觉咽下去的食物都快顶到喉咙——救命啊,他要吐了。
晏温翊拉着他出门消食。
拉塞的家旁边有个矮矮的山坡,李凑站在山坡下,迎面的风还氤氲着白日里的热度,风中有尘沙味,粗粝厚重,和细细柔柔的风完全不一样。
有一个小石砸在他的头上。
李凑抬头去看,被黑暗覆盖朦胧的山坡上,一道声音散漫说:“上来。”
“晏温翊?”李凑抬头,“你怎么……在树上?”
他面露惊讶,晏温翊爬到树上去了,他坐在树干一端,叼着根草茎,樾影簌簌,垂下来的脚还在晃荡。
李凑费力地爬上矮坡,他跌了好几次,粗粝的沙石擦破他的手掌。
李凑仰头:“晏温翊,你别坐那里,会掉下来的。”
“嗯。”晏温翊荡着腿,不以为然,“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对我说教的啊。”他俯视着树下仰头注视他的李凑,不自觉勾了勾嘴角。
晏温翊折下一片叶子卷了卷往他下一丢,“喏。”他说,“别看我,看外边,抬头。”
李凑接下慢慢悠悠飘下来的树叶,转身抬头。
他怔怔地看着,树叶从指缝中掉下来,无知无觉。
方才他在山坡下没法看到,站在满树阴翳遮蔽的地方也没能瞧见——格封的山夜,入眼是漫天万里的星辰。
夜色黢黑浑浊,风声裹挟虫声鸣彻而来,云彩隔绝之处,星斑闪耀,奇异而艳丽地运动着,有的浓密,有的稀薄,像一卷瑰丽而铺就万里的偌大画卷。
晏温翊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怎么样?”
“苑川的夜晚已经看不见星星了,虽然见过不少照片,但还是不如实际亲眼所见……这很漂亮吧。”
他漫无边际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很久以后,李凑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不一样。
他被漆黑的幕布包裹起来,云彩的尽头满贮着沉郁的光芒,星河在他眼中倒卷,怙姆山下没有旁人,山神为证,晏温翊邀他共享整片星空。
“喜欢吗?”
“嗯。”
晏温翊偏头,看着他笑了笑,“那就送给你吧。”
“我擅自做主,将这片星空送给你。”
“仅有今夜,过期不候哦。”
李凑的心跳加快,他低下头,“……你以为你是什么谁。”
“一个胆大包天,痴心妄想的人。”晏温翊哂笑,“你想说这个,是么?”
李凑没应。
痴心妄想,他想,你到底在痴心妄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晏温翊“哎”了一声,恼道:“我忘了把相机带出来了,啧……这个时候就应该拍张照的。”
他拧头,忽然看向李凑,李凑愣了一下,从兜里拿出手机,解锁,迟疑道:“……我带了。”
他拿着手机,举在空中,晏温翊似乎愣了一下,他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会,眼中探究和考量的意味十足。
“真的给我?”晏温翊语气不明。
李凑被他看得渗得慌,手中这块板也像成了一块烫手的转头,他抿抿唇,正想收回去,“不要算了。”
一只手率先拿过他的手机,晏温翊放在手里掂了掂,感情真挚地道谢。
“谢谢,”他说,“真有默契啊。”
他方才还正儿八经的,忽然又换了个模样,轻狂不羁,吊儿郎当。李凑反而有些尴尬,他不太会应付晏温翊这种模样,他摸了摸鼻子,看晏温翊拍照。
好在晏温翊之后的注意没有集中在他身上,李凑看了一会,又转头对着星海发呆。
蓦地眼角一闪,李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你在做什么?”
他稍稍蹙眉,晏温翊被抓了个正形,也不收敛,他低头扫过一眼自己刚刚拍的照片,“嗯,还行,比上次好多了。”
“你别……”李凑皱眉说,他顿了一下,“你怎么又拍我?”
“哦。”晏温翊按掉手机,递给他,随口道:“怎么?你又要说我吗?手机是你的,你不喜欢删了就好,我那又没你照片,这么冲干什么?”
“……我没有。”
晏温翊显然没在意他说了什么,他趿拉着步子回树下,打着哈欠在前边伸懒腰。少年伸展的姿态很好看,像只憩息慵懒的大猫,卷起的下摆露出一小块腰,微微凹陷的腰线,流畅精瘦的轮廓,晏温翊沐浴着星光,身影抻得很长,越发显得身材高挑。
李凑怔怔地看着,直到手机轻微地发出震动。
他挂了来电,在相册里匆匆翻过几张照片,在自己幽暗的侧脸照之后再划不动,李凑犹豫了会,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很轻地后退了几步,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做贼,李凑举起手机,看向镜头映出他所有的星空,无声地将时间暂停。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至少今夜,他所见的梦境是真切的。
李凑收回手机,默默垂眼。
晏温翊是不会知道的,他也不需要知道的……自己知道就够了。
若无来日,若有此生。
第二天他们就进城去玩儿了。
格封在国土的边境,和山中的檀水,现代化的苑川都不一样。这座城市像是古时丝绸之路上的西域小国,常见当地的居民穿着独特的民族服饰。格封不先进,也并不发达,充满了异域风情,空气中蕴着炽热沙漠的阳光味道。
城中最大的商业街区人流如织,高眉深目的西亚面孔和柔和俊秀的东亚面孔交织,极具现代化的金属大楼和古朴华美的中世纪风格古堡遥遥相对,仿佛置身于时间和空间的两相交错岔口。
晏温翊和李凑穿梭其间,格封的商业街区是西部最富盛名的购物中心,大百货商店、特种工艺品店铺,各式饮食店及高级餐厅和夜总会应有尽有,虽然难以和日本银座,巴黎香榭丽舍大道,纽约第五大道并论,但也极具游玩性。
李凑的兴致很高,像个小孩一样好奇地四处张望,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不时驻足,望着风格各异的楼堂馆舍夸张地瞪眼。
他走进阿里斯街尾的一家商店,店门口少见的冷冷清清,店名他也看不懂。
这已经快到商业区的最末了,寻常的游客绝不会有兴致到这种地方。
这是一家服饰店,很小,店内幽暗,连灯光也欠奉,仿佛到了穷途末路之际。
像是快开不下去了。
四面的橱窗内悬挂着各式各样花纹各异的长长布匹,一个老人坐在角落,见来了客人,也没有起身迎客。
老人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凑闻到一股萦绕的燃香,晕晕的,令人昏昏欲睡。他听不懂老人在说什么,只好时不时配合地点个头。
如果是以前,李凑是绝对不会走入一个语言都不通的地方,但现在他好像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晏温翊在他身后。
男生仰头,细细观察着布匹上奇特精致的花纹,晏温翊完全不认生,他指着一个橱窗内挂在鹿角衣架上的帽子,示意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老人迟钝地点点头。
晏温翊接过额帽,笑着把帽子往头上戴,这是一顶非常奇怪的帽子,有点像中世纪的魔法师所佩戴的,很大很重,帽沿很宽,他带上帽子李凑就看不到他的眼睛,仿佛一块石头压在晏温翊脑门上。
“欸,”晏温翊太用力了,这帽子不知道什么材质制作的,质地坚硬,他的头塞进去,一时半会居然拔不出来,他走得歪歪扭扭,李凑赶紧上前扶着他,才避免他撞在一边的衣橱里。
“……好硬啊,”他摸着泛红的额角,眯着一只眼睛看向李凑:“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破了?有点疼。”
“没破相。”李凑说,他像是想到什么,低声说:“是不是你头太大了?”
晏温翊:“?”
“……你有病吧!”他额角跳动着青筋,恼怒道。
晏温翊买下了这顶奇特的帽子,很大的头戴着帽子,气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李凑在后面喊了半天,叫不住他,取过他没收好的包装,抱歉地向老板笑笑,老人和善地点点头,笑容慈祥。
李凑有些恍惚地看了她一会,转身出门。
他们像游记中探索世界寻找财富的冒险家,一路东张西望,下一站是位于商业区中心的伊特司区。
“伊特司”在格封少数民族的语言中是“珍宝”的意思,这一整条街区,销售的都是昂贵的珠玉古玩。
说是古玩城,看起来也不太像,没见着卖瓷玉佛像、石像家具、书画等的店面,也没有写着笔墨纸砚、宝莲灯、金银的大招牌,好吧……棕底金字的招牌上都是蚯蚓似的闪含语系文字,李凑压根一个字不认。
伊特司区,或许真如其名,是个能淘到好东西的地方,不过在李凑看来……只有钱没脑的暴发户才会来这里消遣。
他望着头顶快要把他眼睛闪瞎的雕花大灯,眼角诡异地抽搐。
店面的橱窗中摆着很多西域风情的首饰,光辉闪耀,玛瑙串儿,琥珀坠,琉璃项链……
像是个首饰店。
李凑只觉得眼花缭乱,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柜面一角,有钱没脑的暴发户正兴致勃勃地挑选。
晏温翊戴着手套,摆弄着红幕之上的琉璃坠饰,吊坠的一面镂空,精巧地折射出天顶的灯光,纤细的翅膀纹路欲飞,雕镂的花纹好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又一一试过摆在面前的手链,戒指,动作熟稔而优雅,老板站在柜台后殷切地看着他,眼中跃跃欲试,像是在看一个没合上盖的大金桶子。
晏温翊专心致志,他手上的琥珀闪灼绚丽的光,少年的眼中也熠熠生辉,李凑一时之间分不清谁更亮眼。
“好看吗?”晏温翊摊开手掌,问他。
李凑迟疑:“你想买这个?”
“嗯。”晏温翊说,“怎么了?”
“……你是冤大头吗,”李凑忍不住道,“你没听到他报的那个价吗?明显是想宰你,你……你有这点钱买点什么不好?”他说到最后语气少见的强硬,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里的东西鱼龙混杂,不知道是真是假!你有钱没地方花吗!”
“有什么关系?”晏温翊笑了一下,“假的就假的,我又不在意这到底是琥珀还是别的什么,雕得很好看,这不就够了?”他略略一侧头,耳垂下的珀石敏锐地晃荡着光,晏温翊挑眉:“好看么?”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梢眼角神采飞扬,耳下的坠饰不显得花哨,反添一股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李凑不知道他到底是指首饰还是指人,他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原本的话,“好……好看。”
“那不就得了,”晏温翊取下耳上的坠饰,漫然道:“古人为博美人一笑掷千金,今天我为美人一眼掷千金,有何不可?”
李凑愣了一会,匆匆低头,“……我不知道,你的事情,随便你吧。”
随便他吧,随便他为了谁而一掷千金,李凑不知道那个美人是谁,他也不想知道。
晏温翊看了他一会,“你还真是狡猾。”
“你真的听不懂吗?”
突如其来的一阵穿堂风撞开了窗,晏温翊的话被遮掩在木窗嘎吱的声响下,肥头大耳的老板顿时跳起,惊慌地去关窗,生怕这猝不及防的不合响声惊跑了这个难得的大肥羊。
李凑不语,像是没听到。
晏温翊忽地笑了。
“谁说你不会说话了?”他漫不经心道,“这不是特别会说话么?”
理由找得可顺溜了。
李凑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晏温翊撩了下头发。
“你也选选吧。”他侧身看向柜台,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扯开了,“有的还挺好看的,也不是很贵。”
“伊特司是珍宝的意思啊,”晏温翊慢慢地说,“这世上所谓的珍宝,买一件少一件,不会有第二件,当然也不存在什么赝品,就像人一样。”
“人也是珍宝啊,这世上的人,见一面就少一面,都是注定的。”
玻璃中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琥珀反射华美的光,少年垂眼注视,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凑沉默地注视着柜面的玻璃,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你很喜欢这些吗?”
“喜欢,”晏温翊说,“我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天上的星我也喜欢。”
李凑的脸色有些古怪,晏温翊失笑,耸耸肩:“好吧,大多数我是打算给我姐姐的,她很喜欢收集不同的首饰。”
“你不先问问她喜不喜欢么?”李凑问,“你姐姐应该不缺这些东西吧?”
“可是我就想带给她啊,”晏温翊说,“她是不缺,但跟这有关系么?我希望她有更多。”他在试一个戒指,顶端的红宝石璀璨得近乎妖异,“我和姐姐年龄差不大,小时候姐姐一直带着我。”
“这样么。”李凑低头,稍稍蜷缩着手:“……在学校的时候没见你戴过,看不太出来。”
“原来你也有注意我啊,我还以为你看我一眼都艰难。”晏温翊习惯地调侃他,而后一顿,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抵住额角低低笑了笑,“不行啊,在学校戴这些东西指不得被李平君指指点点,他每天盯着我跟猫抓老鼠似的。”
“我有时候会戴,特别是去见重要的人。”
他伸出手,掌心摊着一块小小的兔状翡翠,色彩润泽,鲜翠欲滴,晏温翊将兔子放在李凑掌心,“讨个吉利。”
他眼中漾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凑。耳垂下的坠饰轻轻摇曳,一闪一闪,李凑和他对视,心尖猛然一颤。
他说这话好像早有预谋,意有所指,又仿佛只是他不正经的调笑。
李凑吞咽了一下,脑中一片翻江倒海:“我……我不属兔的。”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我们不是同一年的吗?我和你一样,属虎的啊,你给错了。”
晏温翊:“……”
他欲言又止,几次看着李凑皱眉,最后直接把兔子玉强行塞进他手中,没好气道:“我没选错!自己拿着!真是烦……我简直在对牛弹琴!”
“等等……”李凑看着他气得跑远,双手捧着兔子玉对上老板觊觎已久的眼神,整个人不知所措,“这得多少钱……我没钱买这个啊……”
老板用混着奇怪口音的普通话回答他:“已、已经付过了。”
李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