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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迷梦 他再难维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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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温翊不知道去哪了。
李凑蹙眉注视空无回音的消息栏,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小声问:“晏温翊,你在吗?”
果不其然,没有回应。
李凑抿了抿唇,划着手机慢慢转身,面上闪过些许茫然。
晏温翊和李凑在外面疯玩了一阵之后,在酒店落脚,晏温翊似乎不打算回去。
酒店像是中世纪的古老圣堂,穹顶绘着古希腊时期的名画,黄铜雕塑静静地矗立转角,李凑走得很轻,水磨的花岗岩地砖轻轻地发出声响,顶上的水晶吊灯闪得他眼睛发花,周遭很安静,没有人。
彩绘玻璃窗被天边残余的辉光映得透亮,现在已经不早了。
出门玩了大半天,李凑着实是累着了,他把门一关,睡了个天昏地暗,直到饿得饥肠辘辘,才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
晏温翊不在自己房间。
李凑下意识地想去找他,他想找晏温翊一起去吃饭。
他不知道晏温翊在哪,李凑心想也许他也饿了,他按下电梯,在微微下坠的眩晕感中看着镜面中自己平静的脸。
他想……去找晏温翊。
酒店的餐厅有两个酒廊,上层开设的酒廊因为临时的设备问题暂停服务,李凑本来都不想停下,他想了一下,不抱希望地进去瞧了一眼。
没有什么人,昏沉的环境里透出一点不明显的光。
有音乐从遥远的另一端慢慢传来,听不太清。
音乐?好像还是……钢琴?
谁在弹琴?
李凑的脚步微微一滞,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拖着那条不太灵活的腿快步往前跑,身形踉跄,李凑跌跌撞撞穿过走廊,倏地顿住了。
酒廊其实是暂停开放的,黄铜告示牌静静垂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敞开着,李凑站在落地玻璃门的地方,慢慢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人。
略高的圆台上,男生坐在三角钢琴的后方,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得很清楚,少年修长的手指在钢琴琴键上弹奏,他很是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门外还有另一个人。辉映的斜阳透过在被切割成片片棱形的彩色玻璃窗上,他半边脸被晕染成绮丽的瑰色,眼睫半阖,很轻微地颤抖,像蝴蝶振翅。
眼前之景美好得像一幅画。更让李凑感到震撼的,是此时晏温翊弹奏的曲子。
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彩阳川。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明白那种凭空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晏温翊时常哼着的曲子就是彩阳川!
李凑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这是他的曲子,这是他的过去,这个世界上还知晓这首琴曲的人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晏温翊怎么会知道?!
不……也并非全然无所知,他记得,他在学校里弹过一次。
难道是那时候被他知道了?
……可只有那一次。
明明他只弹过一次。
晏温翊眉眼低垂,双手在琴键上来回,他弹得很熟练,自指尖流泻而出的琴曲悠扬婉转,浑然一体。少年的神情出乎意料得柔和,不知道是因为倒映在光滑如镜琴面上的圣子彩绘,还是因为奏出的乐声,少年平日习惯捎带的轻佻孟浪隐去了些。这一刻,他倒真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晏温翊犹自弹奏,李凑没敢再往前,相反,他还退了几步。
他沉浸在音乐中,他溺于往昔的回忆里。
李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沉默。
这种姿态对他来说不是很陌生,他见过太多次了——小时候,那个女人坐在琴凳上垂首弹奏,他在她后面,在琴房的一角,琴凳对他来说太高了,女人的背影在他看来宛如庞然巨物。
女人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弹奏着一首曲子,像一首永远不会终结的丧歌。
他唤她,但她不理他。
但她会把他抱上琴凳,教他弹琴,循环往复地弹奏同一首。
她要把自己身体里的东西挖出来,塞到这个和她流着同样的血的小东西身上。
李凑闭眼,他慢慢地攥紧拳,呼吸开始不正常地急促起来。
他其实不会弹钢琴。
那个女人从来没有系统地教过他,自幼的肌肉记忆只让他能够奏出一段,再多的,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戛然而止,像她留给他的凡庸记忆,抖落成碎屑,找不到头尾,一文不值。
他就是有这么笨,学了千百次还学不会,弹得断断续续。
而他现在听到的——他面前的这个人,和他不一样,晏温翊像练习过成千上百次,他的弹奏非常纯熟,一气呵成。李凑复杂地注视他,他并不认为这是偶然。
他也只在学校里弹过一次,在那个赶不上吃饭的午后,一个人影都没有的行政大厅里,李凑心念一动,将想法付诸在那架有些走音的钢琴上。
他那个时候在场吗?躲在什么地方?李凑想,他只听过一次,他是怎么学会这首曲子的?他练了多久?
……他为什么要弹这首?
李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那天的中午,他从行政大厅回去之后,他和晏温翊在临时办公室起了争执,幼稚又可笑的争执,也不知道到底争什么。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一切都早有预兆。
李凑有些失落,他勒令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他的意识慢慢回笼,一时之间思绪万千,最后只能简短地凝缩成一句“世事无常”。
上一次是晏温翊看着他弹琴,而今是他看着晏温翊弹琴了。
他在玻璃门外站了很久,直到琴声渐止,李凑没有出声,默默离开。
晏温翊回来的时候,李凑低着头不看他,这一遭偶然窥见的事情给了他极大的震撼,李凑心乱如麻,他想不清楚,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晏温翊倒是很随意,他随手搭在李凑的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
“嗯。”李凑有点不自在,眼神在放在他肩上的手游移,他好像比原来更加局促了。
晏温翊扫了他一眼,把手从他肩上放下,从背后推了推他,淡淡笑了一下:“走,吃饭去,据说他们这的人今天好像过什么节吧……不记得了,去看看。”
李凑不想去,晏温翊真的很爱玩,也不嫌麻烦。
他们在外边的庭院里吃饭,老树早已没了生机,微微弯折的树干像一根突兀的脊椎,木木桌和木凳都是就地取材,尾端还连在树上,夜风悠悠清爽,空气中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晏温翊咬着吸管,酒液晃荡的面儿上浮出一个个泡泡,他有一没一地和李凑说话,捏着个杯子身体朝外发呆,庭院里很多人,男人,女人,老人,晏温翊说得很大声,夹杂在各种各样的语言中便显得十分微弱,像漂浮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岛。他的眼睛很亮,不远处的篝火在他眼中栩栩如生地跳跃,明亮得几乎越出的火焰,仿佛热度也传到了这里。
女孩在篝火的前边跳舞,裙裾扬起漂亮的弧度,额上的坠饰,衣裙上绣着的金线,明暗交织的花纹,在火光中显现出鲜活如生。跳舞的女孩笑得妩媚,美丽,裙下小腿的线条柔和优美。
跳舞女孩的旁边,坐着三三两两个人,有的在打鼓,有的在吹弹一些奇怪的乐器。
李凑不知道那是什么乐器,但那股不断交杂的独特音色,宛如不远处篝火上舞动的炽热火苗,女孩的舞,演奏者手中的曲,好像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慢慢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热情推向极致。
篝火灼烤的炽热,酒液冲上头的晕眩……李凑觉得有点热。
他想回头倒点水,发现晏温翊正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往这边看,他非常专注,李凑以为他在看女孩跳舞,朝边上挪了挪,晏温翊还是看着前面,他有点落塌,没那么有精神,眼神在篝火下有些迷离,好像是在看表演……又好像是在看他。
像只玩累了困倦的猫。
霎时李凑根本无法错开眼神,他问:“你是不是困了?”
“没有啊。”晏温翊懒洋洋地说,他一手撑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示意前面:“喜欢么?你刚刚看得很认真噢。”
……他是指什么?看谁?
李凑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晏温翊笑了一下,往杯子里又倒了点酒。
他的杯里早见底了,又添了些许。这里的酒醇厚,非常甜,像是用奶和蜜酿制而成,后劲相当大。再等到李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知道晏温翊喝了酒,但没想到他会喝这么多。
时间既晚,篝火烧得只剩下一点,餐盘中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过,晏温翊叼着吸管眼神迷蒙。
两瓶都见了底,架在杯壁的吸管都快被他咬烂了。
四座宾客皆散,女孩对着这边柔柔一笑。
灯火中他的眼神温柔而旖旎。
“晏温翊。”李凑去推身边的人,“该回去了。”
晏温翊置若罔闻,继续往杯子里添酒。李凑蹙了蹙眉,伸手去拿他面前的酒壶。
“等……等一下。”
下一刻,晏温翊的手就按在了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心很热,有点黏腻。他好像真的喝醉了,没什么力气,指腹贴在他手背上发热,“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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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温翊似笑非笑,拖着声音:“难得这么好兴致,我还想玩会,要不……你先回去?”
李凑皱眉看他,不说话。
“你不走吗?”
少年停了一下,伸手去拿他的杯子,用滚水清洗了一下,往里面倒了点酒,他的眼角闪动着看好戏似故意的笑意,举杯送到他身前,笑语晏晏:“那你也来喝一点?”
他一身懒骨,举得也不是很高,敷衍得很。琼浆玉液,澄清的淡色液体浮光跃金,跳动着梦幻般迷离的光点。他似乎已经闻到蹿入他鼻腔中香醇的酒气。
李凑喉头滚动,接过他递来的杯子。
酒气氤氲,声色惑人。
宴毕,李凑终于劝动晏温翊挪步,耳畔还残留着人们放肆狂欢的声音,抬眼一看则是空旷沉默的房间。谁也没有说话,骨血中滚动的血沸反盈天。反差如此巨大,恍惚竟像是两个世界。
李凑不太能喝酒,他有点头晕,反观晏温翊,走都走不稳,他都快睡着了。李凑忍着不适搀住他回房间,他自己的神智都不太清明,等到开了门,才发现他把人送到自己的房间了。
算了,李凑晕晕乎乎地想,我等会去他那里睡就行……反正这人都已经睡死了,哪还用得着分那么清楚。
“你他妈的这么这么重……”
卧房没开灯,李凑费尽力气,终于把人丢床上,他如释重负地缓了口气,正想起身出去,手腕却突然被拽住。
天旋地转,下一刻,他就被人压在床上。
李凑手肘使劲,想撑起来,身前一股力道压迫,又把他给按了回去。
“你……”李凑还愣愣的,发怔地看着压在他身上的脑袋。“你没醉啊?”
“醉了醉了,你说醉了就醉了。”
说是压,实在是高估他了,晏温翊懒得很,连围在李凑腰侧的两只手都只是虚虚做做样子,半点儿力气不肯使,他趴在李凑胸前,歪着头斜睨着他。
他们靠得很近。
李凑又试着起身几次,无一例外,通通被晏温翊阻了回去。他不知道胸前的大脑袋是不是喝多了在耍酒疯,但直觉告诉他这可不是什么好姿势——相反,这非常危险。
李凑手心都在冒汗,他硬着头皮说:“你能不能起来……你的头好重啊。”
这话好像把晏温翊给说愣了,李凑感觉身前一轻,下一刻,一股更重的力道更刁钻地压了上来,李凑两眼一黑,差点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哈哈哈。”晏温翊趴在他胸前笑,肩膀颤动,“你真是会煞风景!你这张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是不是有病啊!吃饱了没事干压我身上!”李凑捂着自己被顶压的胃,有些恼怒地骂。
晏温翊笑够了,手臂撑起来了一点,李凑终于在他臂弯中撑起的空间争得了一席喘息之地,他和晏温翊垂下来的眼神对视,忽然又觉得如今的状况反而更加危险。李凑警惕地看着他:“做、做什么?”
“不做什么。”晏温翊说,“找你聊天儿,不行么?”
“要拒绝我么?”晏温翊说,“你可以推开我。”
李凑紧紧攥着榻上的被单,这可不是聊天的姿势。
“……你想聊什么?”他听见自己发哑的声音。
“别这么紧张啊,我又不会吃了你。”晏温翊摩挲着李凑额前垂落的几络碎发,语气散漫,“刚刚你看表演的时候可是大胆得很,眼睛转都不转,我都以为你是在考场,你考试都没那么认真吧。”
李凑皱眉:“我认真?认真的不是你吗?我叫你半天你都没听到,跳舞的女孩子路过我们这边的时候还对你笑,她都没有对我笑好吧。”
李凑话一说完,二人双双愣住了。
“哈哈哈哈哈……你真的厉害!”晏温翊笑得乐不可支,“这么关注啊?记得这么清楚……哎呦!”
“别笑了!”李凑躁得满脸通红,“不是你先问我的吗!”
晏温翊好像撑累了会,他换了手肘撑着,身体又往下塌了一点,他和李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岌岌可危,连鼻尖都快贴在一起。
“没事啊。”他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卧房里太黑了,他看不清晏温翊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在笑,还是他一贯的轻佻不正经的笑意,晏温翊说:“你关注别人做什么,你只要关注我就够了。”
李凑心尖一颤,“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每次都要问?每次跟你说都当作没听到。”
“你是在装傻么?那么你赢了,我投降。”
“你明明明白我的意思……心知肚明。”
他的手指,微微柔软的指腹在李凑脸上轻轻划了一下。
晏温翊开过他不少玩笑,比这更明目张胆的也有,李凑不喜欢他的轻浮孟浪,一贯不放在心上,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到危险。
是哪里有什么不同?所处的环境么?
黑暗,酒后,床榻,汗水……每一个词语都含糊不清,带着一种莫名的暧昧,几相交融在一起滋生出更潜藏翻涌的危险。
人还是那个人,皮囊下细微感情的色相只稍稍变化,像一滴墨掉进澄清的水里,转瞬由一个极端转型为另一个极端。
过了。李凑脑中警报鸣声尖锐,已经过界了。
他想要后退,意图立刻被晏温翊看穿,这人屈膝压住他的腿,攥住另一只脚踝,轻而易举地将他歪了的半边身体拽了回来。
李凑的左腿根本使不上力,晏温翊偏偏压制住他右边身体,然后看他继续挣扎。
李凑气得脸上发红,他觉得自己像被猫逼入墙角的老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喝醉了。”
他不动了,强装镇定:“能不能起来……你真的好重啊。”
“你这话太不合时宜了吧。”晏温翊的声音放得很轻,危险得飘忽不定,他上前了点,“我喝多了,头好晕啊,好难受……我想……发泄一下。”
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
少年的气息和他周身的酒气散发出来,吐息之间,顷数扑到李凑身上。李凑觉得他的体温正在迅速地升高,他再难维持面上的表象,说话都结结巴巴,“你……你想做什么?”
晏温翊笑了,低声说:“你问错了,不是我想做什么,应该是……你想做什么?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他垂首,和李凑的额面贴在一起,相触皆是滚烫,晏温翊拨开他额面的碎发,轻轻点在他脑门上,“你在想什么?嗯?”
男生嗓音低沉,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此刻却多了一份玩弄人心的味道。
李凑的身体都在发抖,相贴如此之近,晏温翊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他就是不肯说话。
唉……晏温翊叹了口气,别真把人逼急了,到时候该说成我欺负他了。
“你不是总觉得我不靠谱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纨绔子弟?”晏温翊捏捏他的耳垂,“那我想,纨绔就该有纨绔的样子,也该过一把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日子。”
晏温翊低头,吻了吻李凑在黑暗中发烫的耳朵,轻声说:“我喝醉了,你也不清醒……没事,就当做了一场梦,你什么负担也不需要有。”
他等了一会,身下的人没有回应。
晏温翊附身在他颈脖边嗅了一下,落下一个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