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私奔 “哪些话是 ...
-
檀水之后,晏温翊和李凑去了格封。
格封是西部最偏远的城市,离檀水和苑川都相当远。李凑透过窗望一眼空中飘荡的云海,越发感到头晕目眩。
上了飞机,他才发现自己有点晕机。
舱室是半隔断设计,围成的半封闭空间让他觉得逼仄,李凑起身站了一会,飞行时一个不稳他又撞到了旁边的门,咔哒一个重响,紧接着他又低低地咳起来。
空调太冷了,他不会调。李凑探出头,见到的却是三三两两遮蔽视线的自动门,不知道晏温翊在哪。
许是他发出的动静有点大,空乘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李凑抬头,面上窘迫:“没事——别!”他一个“别”字卡了半天,勉强接上话,“……我不喝酒。”
空乘:“?”
空乘一愣,隔着隔断门顺着他的话问他需不需要用餐。
李凑只觉得尴尬,他是第一次坐飞机,这种体贴周到的服务反让他感到不适,先前都是晏温翊去应付这种事,他很会处理这些事……李凑像第一次进入别人家中做客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局促得过分。
他最后要了一张薄毯。
云海奔腾翻涌,隐约可见下方深色的山脉,熟悉的眩晕感冲上脑门,李凑有点后悔了,他希望晏温翊能在他身边,和他说话,随便说些什么,他从未像现在这么强烈地想着那个人。
不管哪种意义上。
我真是——他想,我真是昏了头了。
下了飞机,李凑还是摇摇晃晃,脸色惨白。
“李凑,”晏温翊用手肘戳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得有气无力。
“……”晏温翊显然没信他,扫了他一眼,“外面这么热,你的脸怎么这么白?还要坐车,可以么?”
“真可怜。”他漫不经心地说。
李凑不想理他,望了眼他的背影,心想:还不是因为你。
他微微抬眼,手肘轻轻碰了碰少年,晏温翊低头:“怎么了?”
他是真的没有这个自觉吗?贴这么近。
李凑不自然地侧身,示意了一旁的停车位,——停在那里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而内敛,线条流畅。
轿车的氙灯在青天白日下一闪一闪,正对着二人的方向。
晏温翊皱了皱眉。
“他怎么……算了。”
车旁站着一个男人,着装妥贴,他见到二人,转了个身,微微颔首。
李凑打量着,看了眼晏温翊。
晏温翊站着没动,有些恼地抓了把头发,随即不情不愿地上前,和等候已久的司机说了两句话,他的脸很臭,表情又有点纠结,片刻后,晏温翊朝李凑走来,“走吧,上车。”
“这车只会把我们送出市区,要到山那边等会还要换车。”
李凑和晏温翊坐在后座,驾驶座上的司机很安静,目不斜视,二人坐在后座,像两个聚在一起咬耳朵的小孩。
李凑小声问:“他是谁?”
晏温翊凑近在他身边,余光窥着前方,“来接我们的人,应该是我家……安排的,我也不知道……”他偷偷窥了李凑一眼,补充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居然能跑这么远跟到这里……”
他压着声音,低低地触碰着李凑的耳膜,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身边人袖口的破线头。
李凑听他讲,他很少对晏温翊的话有过兴趣,两个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
乘机的眩晕还没过去,他希望晏温翊能多说一点,可惜那人只简单讲了几句。
或许是因为有外人在的原因,他一路都很沉默,李凑侧身,晏温翊的头架在椅背上,斜斜往下,好像是睡着了,眼瞧着就要滑下来。
李凑伸手轻轻把他的头拨正了一点。
司机默不作声,透过后视镜往后瞥了一眼。
路灯变换,发动机低鸣,汽车猛然启动,李凑没注意,身体被惯性带得乱晃,一个不稳差点压到晏温翊身上,他堪堪才撑住身体,还没坐稳,肩上骤然一沉。
晏温翊坐姿歪歪扭扭,头靠在他肩上,还在往下滑。
李凑:“……”
应该让他把座位放平的,不管到哪睡觉都这么不安稳。
李凑觉得好笑,他自己还没坐稳,又要负担这份重量——也不知道他吃什么长大的,我的天啊,他的头怎么这么重啊?
小时候喝奶粉喝错了吧。
李凑索性维持着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观察他。
身旁的少年睡得不太安稳,眼睛颤个不停,翘起的头发蹭在李凑的皮肤上,随着行进轻微的颠簸晃动,像细细的针挠过,有些疼,又有些痒,迷离又上瘾的触感。
晏温翊缩了一下,偏了偏头,整张脸对上李凑的视线。
李凑看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忘了躲。
不久前他还是晏温翊看不惯的冷漠后桌,如今已经坐在他身边,亲昵如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们之间的接触越来越频繁。而他对于晏温翊越界的相处已经丝毫不感到排斥,也不觉得惊讶,好像他们之间本就应该这样——他身边只能看见他,而他身边理所当然出现他。
李凑生生坚持了一路。
待车终于停下,李凑半边肩膀都麻了,坚持不住地向下滑,肩上靠着的头也失了支撑往下跌,“砰”地一声骤响。
“哎呦。”晏温翊下意识痛呼,捂着脑袋悠悠转醒。
“嗯?”他还有些没搞清楚状况,“到了?”
晏温翊摁着额角,看了眼同样磨磨蹭蹭揉着脖颈肩侧沉默的李凑,“你怎么也这副模样?坐车也晕车?”
李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晏温翊的动作顿了一下。
驾驶座上——司机早就出去了。
急切得简直就像是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手垂了下来。
身旁人迟迟没有动静,李凑不由扭头,“不下去吗?”
“怎么了?”
李凑脸上有一道被压出来的红痕,很浅,但很显眼,他显然不知道,正一头雾水地看着晏温翊,晏温翊伸手,李凑望着他,并不躲闪。
“……看我做什么?”
他一直没动,好像真的不知道面前人在打什么主意。晏温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点恼,又有点疑惑。他的手堪堪触及李凑的脸,又忽然放了下来。
“……没事。”他匆匆地说。
晏温翊和司机在说话,李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喝饮料,一边抬眼瞧过去。
男生的态度很不耐烦,那个司机说两句话就被他打断一次,到最后他连听都不想听,扭头就走。
他今天的脾气有这么不好啊……李凑咬着吸管,有点意外。
他们原来没少这么针锋,李凑重温这一幕,发觉居然有几分陌生。
恍若隔世。
“不需要。”晏温翊的语气很冲,态度出奇强硬,他像只舔牙磨爪的幼狮,对觊觎猎物的敌人发出低吼,“我怎么说的你就和他怎么交差,不要跟着我们!”
他拽住在一旁看戏的李凑,拉着他小跑出门。
“这不好吧……”李凑还有些犹豫,“你就这么走了?晏温翊!他还在那……”
“别管他!”晏温翊语气不耐。
李凑颠簸着转头,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司机还像一根电线杆似地杵在那里,他好像还在发愣,像用完被遗弃了一样。李凑在心中暗暗抱歉,却见他忽然扭头,视线准确地与他相撞。
李凑一愣。
他是在看……我?
隔得太远了,他有些看不清,却感觉那道目光像利箭一样破空而来,钉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腕,两个人紧紧相贴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开始发烫,李凑恍惚地想——
他们现在的样子……就像在私奔。
私奔?!我在想什么!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晏温翊拉着他跑,速度不快,一会就停下来了。格封气候干燥,热气蒸腾,二人出了一身汗,晏温翊停下来喘气,拉着他的手还没放下。
外面太热了,李凑心头一片躁郁——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扫过被拽着的手腕,视线游走到晏温翊的脸上,“怎么这么急?”
“不想跟他多说……也不是跟他,再说我哥哥就要打电话给我了。”晏温翊仰头灌了口水。
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头滑下来,李凑干咽了一下,轻声问:“那你也没必要这么急……不热么?”
晏温翊拭过嘴边,偏头瞧了他一眼。
“热啊。”晏温翊漫不经心地说,他扬手一扔,塑料瓶被准确地投入垃圾桶,继而侧身看着李凑,“都已经这么热了,外面这点热算不上什么吧?”
外面这点热?
李凑还没能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晏温翊抬手,无名指擦过自己的脸颊一侧,他指腹的力道很大,眼皮微微耷着,紧紧盯着李凑,像窥伺的狼。
晏温翊的手指没有茧,平日里养尊处优,男生的指腹甚至有些柔软,极缓地游离在李凑脸上,硬生生拉扯出一种粗硬的摩擦感。
李凑莫名其妙地脸红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晏温翊像是被他问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样启齿,他看着李凑,又不知道该不该和他解释,揉着头发纠结了一会,轻轻“啧”了一声。
李凑感到手腕一紧,力道大得甚至有些疼,又倏忽放开了。
晏温翊很恼地瞪了李凑一眼,声音忽然弱下来了,“……没有。”
李凑:“?”
“那你干嘛?”李凑抬手触上脸侧,被晏温翊忽然打落了。
“没有!说了什么都没有!”晏温翊语气暴躁,“口水印!你刚才在车上睡着流口水了!”他蓦地转身,大步向前,说话声落在风中有些飘忽:“走走走!别磨蹭了。”
口水印?我睡觉不流口水啊。
搞什么啊?他不觉得自己说话前后矛盾吗?
李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还尚站在原地发愣,晏温翊的声音在前面遥遥传来,“李凑!”他满是不耐又驻足回望,“你还要站那多久!”
二人在市郊又走了一阵,停在一辆老旧的越野面前。
“等着。”
晏温翊将水丢给李凑,上前敲了敲车。
“来了?”
车边靠着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男人回头,墨镜后的脸轮廓深邃,他笑着端详晏温翊:“老小也长这么大了。”
“拉塞。”晏温翊和他打招呼。
拉塞——面前的这个男人一看就是格封的少数民族,体格高壮,髭须浓密,他拍拍晏温翊的肩,又上下扫了他几遍:“你都这么高了,你跟我说要来,我等了你好久,你这才到,老大在电话那头没少为你操心,让我多看着点你。”
李凑偏头看了他一眼,眼中藏着几分笑意,这一路他见得最多的便是晏温翊被各种人盯着吩咐管教,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混世魔王。
晏温翊有些尴尬,低咳了一声,“别说了。”
“你的朋友?”
拉塞笑了一声,示意了他身后站得有些远的李凑,他和李凑打了招呼,又躲在一旁和晏温翊偷偷摸摸咬耳朵,“看起来不像啊,你从小心高气傲得很,谁都看不上眼,这次和朋友一起出来玩?”
“哪里不像了。”他立刻辩驳了一声,晏温翊有些不自然:“那也不是小时候么。”
他们寒暄了两句,拉塞去开车,“走吧,先带你们去落脚。”
晏温翊取过李凑的行李箱,觉得他动作太慢,想去拉他,他的手停在空中犹豫了一会,最后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腰,“快点,磨蹭死了。”
刚刚不是你一直在拖时间吗。李凑默默地想。
拉塞的车和晏家的车完全不能相比,车内很闷,空间逼仄,李凑稍稍起身就会碰到头,空调约等于没有,车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汽油味,他听到晏温翊笑着在耳边说话。
汽油味,尘土的气味,车在格封的烈日下被炙烤的味道,混着皮肤相贴黏连的汗味,严丝合缝地将他包裹,晏温翊凑过来在驾驶座后面和拉塞说话,他的身体带着少年人年轻气盛的灼热,随着他笑时如弓弦鸣奏般震颤传来,李凑觉得头有点晕。
好热啊……会不会凑得太近了?
平日里晏温翊的频繁接触也不少,这是他意识到自己心迹后的第一次。
李凑把自己的存在感压至最低,整个人往边上挤,尽量不与晏温翊接触,市郊的土地多陡,越野猛地一个颠簸,又把他颠了回去。
李凑重重地撞在晏温翊身上,头歪在他肩颈,男生带着潮湿又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欸,小心点。”
他的感官从未如此敏锐过,平日里一贯迟钝的左腿绷紧僵硬,李凑想后退,又动不了,浑身僵得像一具死尸。
他很小心地看向晏温翊,晏温翊根本没注意他。
怎么可能呢,李凑想,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拉塞的家在怙姆山脚下,独门独户,边上还有个果园,夏日里虫声阵阵,鸟鸣啾啾。
“他妈的,这群鸡怎么又翻篱笆出来了。”
拉塞匆匆下车,去抓散跑的鸡,李凑正要开门下车,从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抵住他开了一条缝的车门,然后用力一拉——
“砰。”
车门再度被重重关上,响声剧烈。
“……?”
李凑扭头看向晏温翊。
晏温翊靠在后面,姿态闲适,侧脸燃烧在斜阳的末端,有一种迷幻的朦胧。他望了一眼窗外山头匍匐的圆日,淡淡道:“太阳要下山了。”
“……对。”李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不高兴?”他问,“你是想回家了吗?”
“没有。”
李凑低声,补充道:“我没有不高兴,都没有。”
“那你一路上怎么不说话?”晏温翊问,“在檀水你可不是这样。”
李凑:“……”
这让他要怎么说啊!
在檀水他用得着顾虑这么多吗!
晏温翊看了他一眼,“拉塞是我爸爸在部队里的战友,我爸在格封当过兵,这里是少数民族地区,可能和苑川有些不同。我认识他很久了,你不用担心。”
“哦。”李凑说。
李凑相信他和这人之间还没有差劲到这人要把他拐到荒郊野岭坑杀的地步,他口中有话吐不出,又不知道晏温翊磨蹭磨蹭,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自觉地攥着袖口边的破线头。
晏温翊只是看着他,眼神也漫不经心,若有若无的。
“你总是这样。”晏温翊忽然说。
“我——”他摸着腕上凸起的一小块骨头,好像在思考,“我不喜欢你。”
李凑心头一跳。
“跟我说话……藏着掖着的。”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能时时刻刻注意你——我不知道你的感受。”晏温翊看着他,低声说。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呢?
李凑想问他,他看着晏温翊的眼睛,最后也只是轻轻地扯了扯嘴角。
寡言,沉默,内敛,这些旁人看来并不受欢迎的特质已经深深刻入他的血液,在他过去那一段和人有过深切相处的短暂年岁里,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李凑已经不清楚该怎么和人交往,他像只惊弓之鸟,听见人的声音就要躲起来。
他垂眼,淡淡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不过不必在意我,我没关系的。”
“别拿你跟外人的说辞来对付我。”
晏温翊打断他,他起身,跨过李凑的腿,在狭隘的空间里微微弯腰,他一手扣着门锁,一边按在他的肩膀上,“我是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你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你的真情实感,虚情假意,托词,借口……我都能分辨得出来。”他的手指下移,点在了李凑的心口,如鸣震响。
“我还不知道你吗?”
晏温翊的声音很冷,像凛冽的泉,整体又是流动的。
他说完就下车了,李凑一个人坐在车上发愣。
……他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吗?
李凑触上自己的胸口,晏温翊的力道出乎意料得重,微疼。
你该知道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