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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念笑 唔,他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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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信号。”晏温翊头也不抬,“你呢?”
时渐强盛的晨光泼溅而入,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山田,偶尔间穿插过几间房屋,男生坐在他身旁,刷着手机查旅程的去处,一边不满地嘟囔,盛夏将至,李凑摸了摸胳膊,他觉得车上的空调有点冷。
李凑看手机:“不行,上不了。”
他揣着自己的包,下颔顶在上面,低头沉思,究竟事情是怎样发展成这个样子的,李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鬼使神差地,自己就答应他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和晏温翊就已经在车上了。
李凑还记得昨天每一秒发生过的场景。
晏温翊言笑晏晏:“你不是打算一个人出去玩么?那我和你一起好了,放假我也没什么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你怎么就……”李凑愕然。
“怎么就?”晏温翊笑笑,他顿了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语气有些微妙:“我怎么了?”
“我以为……我们应该算朋友吧?”
李凑愣愣地看着他。
晏温翊肯定是头脑发热,当初他为了恶心自己,用了百般理由拖住他,美名其曰两不相欠,让自己照顾他,眼下又带他出来玩这么一趟,李凑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定然与他当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他是这么好意的人?怎么可能。
李凑与晏温翊短暂相处这么几日,早知他这副德行,想一出是一出,他还在思索晏温翊的用意,那人就在一旁就自顾自地查起了手机,“去玩的话,周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先也别去跑太远……”
“这样吧,事情算我提议的,如果你同意的话……路程的费用你出,旅行其他的费用我出,另外的花费我们自出,怎么样?”
“我还没答应!”李凑不由抗议。
“我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晏温翊端得一脸诚心诚意,“你意下如何?”
他似乎已经把事情定下来了,那副乖巧又得寸进尺的模样,李凑有些怔忪,他张了张嘴,“为什么?”
“为什么……”晏温翊皱眉,面上沉思,他不带感情地扫了眼李凑,男生面上窘迫之意昭然若揭,他好像很容易对别人赤裸裸摆在眼前的好意不知所措,李凑吃惊,又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轻轻蹙眉。
晏温翊见惯了这种眼神。
是了,就该是这种样子。
他早就该露出这种表情,而不是过去脸上总是挂着的那种拙劣伪装,明明厌恶与反感根本掩饰不住,还硬要装出一脸不屑计较。李凑脸上的面具越发破损,五官越鲜明灵动,晏温翊发现……他好像越兴奋。
湿润的风吹拂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的脸被掩在一片阴影中,李凑看不清他的表情,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沉沉郁郁。
明明只过了一瞬,对他来说却像是很久。
“因为想玩啊,”晏温翊语焉不详,“因为学业,我也没怎么出去玩过,有机会当然想好好放松了,你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也是不想听家里人说教吧?那这样不正好?”
晏温翊没给他怀疑的机会,又道:“我只是提议,还得看你的意见,不过那天我在公交车上见到你的时候,你是刚从学校出来吧?现在就想离开苑川……你这算什么呢?”
“这样会很累的。”
李凑的记忆被迎面的风吹散得有些模糊不清,他能记起来的最后一幕,便是晏温翊偏着头,温和而笃定地说出这句话。许是心虚被他说中了,又或者是他将自己压抑得太久,晏温翊的话好似化作利刃劈开他的心底,李凑几乎没有深思,他听见自己说:“好。”
直到现在。
他微不可查地朝边上一瞥,晏温翊犹自在旁边哼着小调,调子听上去有些熟悉,细想又想不起来,李凑看着窗外一闪即逝的稻田,神思游归天外。
他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会同意了。
晏温翊身上确实有他所没有的东西,他从来都很自信,在那个时刻尤甚,他轻慢又好似了然一切的神情,语气,眉梢眼角都放肆充溢一股随性恣意,明明是失礼的话,他却并不觉有什么不妥,反视作理所当然——李凑相当讨厌他这一点,这正是他们交恶的起始。
目中无人,自以为是。
他很羡慕。
云洲是苑川周边的海滨城市,他们来得匆忙,下车时已是斜阳日暮,晏温翊抓了抓头发,掀起眼皮,“……累死了,腿都坐麻了。”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李凑去酒店。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二人还是在一间房。
食宿都不是他安排,李凑自然不会这么不识趣去问,晏温翊也没有解释,房间的陈设很好,他也不是订不起两间卧室的人,李凑四处张望,没说话。
晏温翊取了两件衣服,行李被随处一扔,紧接着,浴室中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李凑走进卧室。
夜幕未至,卧室内的夜灯已经映出一方圆润的天地,暖黄在白色的床铺逐此毗连,舒适又静谧——这些都不是重点。
两张床。
李凑如释重负。
他和晏温翊都是男生,就算睡一张床也没什么问题,更何况这里的床睡下他们三个也不成问题,睡着了八竿子也凑不到一起……李凑看着酒店摆放在床头送给客人小礼物,神情有些怔忡。
晏温翊生活的要求很高,他决不会在这方面委屈自己,为什么会定这种房间?李凑站在原地,抿着唇角,我买的都是二等座的票啊,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但是……他伸手摸进口袋,只有一部正在犹自发热的手机。
晏温翊完全有这个条件可以一个人出行游玩,不用迁就旁人,为什么会想和他一起……李凑拎着他丢在过廊的包,放在一旁的桌上,他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巨响打断。
声音来自浴室。
“……晏温翊?”
不是吧,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洗澡又摔了?李凑赶到浴室,视野内窥见一角颜色相异的地砖。
“没事。”晏温翊说,“瓶子掉地上了。”
他闭着眼睛冲水,没看见站在浴室隔间的人。
“哦、哦。”李凑慌忙道,脸上红了一片。
晏温翊进去得太急——他忘记关门了。
李凑去得也很急,他看见晏温翊赤裸地站在水中,他连一秒也不敢多待,仓促地退了出去。
不不不,他什么都没看到,李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李凑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天他帮晏温翊洗澡的情景——那时他也是低着头,不敢多投去一眼,但晏温翊暴露在水下赤裸的身体,还有沿着皮肤逶迤着痕迹,闪烁微光的水珠,强势地闯入他眼中。
李凑忽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什么东西……”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抑得太久,脑子都有点不正常了。
一路奔波,行程也没有好好计划,好在二人下榻的酒店正是附近闻名的海滨酒店,离云洲的旅游景点也很近,晏温翊煞有介事地起了个早,好像他真是一心想来玩个痛快。
“走吧。”晏温翊拿了罐饮料,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李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长裤长袖,他依旧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反观晏温翊,一身清凉的着装,脑门上顶着个草帽,架着一副完全不适合,不伦不类的墨镜,低头摆弄胸前的相机。
李凑:“……”
晏温翊:“……”
“你穿的什么东西?”晏温翊说,“我们是去玩,不是去参加葬礼,你知道吗?”
“你又穿的是什么东西?”李凑说,“你是去乞讨的吗?”
两人望着对方,大眼瞪小眼。
李凑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云洲是不远,不过我还真没来过这里,”晏温翊若有所思,“那行吧,走?”
烈日在海边似乎就被削弱了,天边遥现泛橘叠紫,交重海面的碧蓝,海滩上粗粝的沙石软绵绵,一脚陷下去没有着力之处,李凑走得有些吃力,他短暂地停下,视线环顾,“没多少人。”
晏温翊回头看他一眼,停住脚步,“现在又不是节假日,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人当然不多。”
他站得有点远,没再向前走,晏温翊朝着海面,懒洋洋地舒展肩颈,海风将他的草帽吹得往后,他反复地按回去调整,最后索性不管了,黑发被吹得散乱,只依托一根绳拉拽的草帽在风中瑟瑟发抖。
李凑无言转身,也望向海面,触目的海面尽头变得模糊,水天相接之处被朦胧成一条弧形的线,什么都不分明,他觉得有点热,衣服黏在皮肤上,海风咸湿,迎着被汗水濡湿的布料,不是很舒服。
李凑没动。
他很讨厌夏天,讨厌高温,讨厌出汗,讨厌被阳光触碰的感觉,他看着慢慢起伏的海,先前乱七八糟的想法好像都被吹跑。
身体的黏腻还是难受,他并不能做到像晏温翊一样毫无顾虑地享受海景,但即使如此,李凑发觉自己好像感受到他很久以前才有的宁静。
少许,即便是少许。
“呀。”晏温翊轻轻打了个响指,李凑抬头,撞进他饶有趣味的眼,晏温翊笑了一下,往边上抬抬下巴示意。
“看那里。”
他们不知道走到哪了,海滩边看不见旁人,远处树林的被斜斜拉长的阴影下,隐约可见三五个穿插其间的人影。
晏温翊眨了眨眼,示意噤声,轻巧地迈开步子。
二人躲在树后悄悄探头,树林中攒聚的好像是云洲的少数民族,皮肤黝黑,盛日之下的衣着繁复厚重,脖子上和耳朵上都挂着奇怪的饰品,其中几人在吹奏一种特殊的乐器,余下的人围成一圈,在树林留出的空地上仰首起舞。他们在唱什么晏温翊和李凑也听不懂,这一幕久远得似乎是史前之景了,和身后隐隐窥见一角的高楼酒店相互映衬,有一种微妙又诡异的不和谐。
李凑还有些顾忌,晏温翊却没有,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大方地走出来,李凑都没来得及喊住他。
也可能他根本不需要那种顾虑。
他先向那群部族打了个招呼,歪着头在一旁看着,拿起相机,得到允许后开始拍照,林中的人群早早看到了二人,他们没有停下动作,在进行仪式的期间还对着两人点头,望向这边的视线带着笑意,李凑不知不觉忘记躲避,他愣愣地看着,手指毫无所觉地抠在树中。
……为什么?他不怕么?
“过来。”有声音唤他。
李凑茫然抬头,晏温翊压低声音说:“过来啊,你站那么远哪里看得清?”
晏温翊还是一脸不耐又麻烦的神情,只是不再有后续的冷嘲热讽,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身,朝向李凑,没有动。
李凑心中忽然一跳,犹豫了一下,拖着腿走出去。
他不喜欢在人前走动,因为那样别人会看见他的腿……他的瘸腿。
心脏在胸膛中急促地跳动,男生的脸上泛起不明显的潮红。
这是他第一次,他第一次没有躲。
晏温翊站得不远,短短一段距离,李凑觉得这几步路走得他没有知觉。
那群人似乎很惊讶,但还是对这个突然蹿出的少年报以微笑,他们素昧平生,这个笑容应该只是一种单纯的友好。
即便如此,李凑还是很紧张。
他天生就凉薄,孤僻,性格不合群,世间的善意分给他的少之又少,他更是将旁人对他的好视作洪水猛兽,遥遥拒之门外,甚至于撞见如此平平无奇的笑容,也是惊疑不定。
越来越多的人望向这边看他,李凑有一种想躲到晏温翊背后的冲动。
喊他出来的那个人此刻却一声不吭,仿佛消失了一样悄无声息。
李凑手心冒汗,他鼓起勇气,微微弯了弯唇角,一瞬间被拉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余光一角忽然有光一闪,李凑下意识地偏头,晏温翊在拍照。
准确来说,是在拍他。
“躲什么啊。”晏温翊说,“躲这么快,都拍糊了。”
“你做什么?”李凑挡住脸,“不要拍我。”
“为什么?”晏温翊低头审阅照片,“我们不是出来玩的么?又不是拍毕业照,你躲那么刻意干什么?”他顿了一会,偏头对李凑笑了一下,“已经删了,你既然这么不愿意,那不就算了,拍出来也不好看。”
李凑似乎被他说中了,表情微微一变。
晏温翊漫不经心地翻阅相机里的照片,他拍照的技术非常拙劣,少有几张表现出色,他的视线长久地停在显示屏上——屏幕上正是他身旁不远处的少年。
他在笑。
照片中的李凑笑得有点僵硬,宛如陶炉里出品劣质的娃娃,僵硬生涩,唯独嘴唇弯起的弧度将他周身长年累月的疏离都融化了,晏温翊想,他好像确实没见这家伙认真笑过,一次都没有。
他一直低着头,李凑窥见他平静得有些冷淡的神情,隐隐有些内疚——不管晏温翊是因为什么,他确实是很认真地带出气氛,努力带他玩。
他刚才只是下意识。
李凑略略抿了抿唇,晏温翊抬眼望了他一眼。
这家伙就差对不起把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晏温翊挑了挑眉,也不解释,恍若无觉地装好相机,淡淡道:“走吧。”
“哦。”
李凑趿拉着沙石的脚步声有规律地在身后响起,晏温翊走在前面,神游天外。
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唔,他怎么就忘了注意……李凑其实长得还行?
特别是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