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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盛情 “你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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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凑若是早知今夜之后会是这么个结果,那他一定不会答应与晏温翊这一趟的同行。
那个人如此胆大妄为,将他所思所想全部颠覆,又轻率蛮横地重新覆盖。古城目眩神摇的灯火花了他的眼,迷了他的心神。
“咯——”
尖叫鸡怪异的叫声将夜拉得漫长,李凑捧着杯奶茶,肘弯间是晏温翊四处买来给他的小玩意,东西很多,他快拿不下了,有用的没用的他全买了,李凑甚至来不及拒绝。
二人出来了很久,深更半夜,古城巷陌间灯火犹在,来往的人却少了很多。李凑看着走在前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靠边停下来,他摁着腿,慢慢揉着膝盖。
晏温翊还在往前,李凑觉得自己实在跟不上。
他望了一眼,而后垂首,无声叹了口气。
这不是第一次。
他陪晏温翊去医院复诊的时候,二人从餐厅回房的时候,晏温翊低头看着手机,在房间的门前才发现李凑被他丢在后面老远……还有此时此刻。晏温翊不至于在这个方面故意刁难他,他是真的没有注意。
他是在细密编织的爱中长大的小孩,晏温翊可以很体贴,他对人很好,但那种好,是他以为的好。
他是一个……自私的人。
李凑微微喘气,腿上隐隐作痛,李凑不怪晏温翊,他也没有资格要求他做什么,他只是觉得无奈。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两个倒还挺像。
李凑缓了口气,不顾膝间的疼痛,一瘸一拐加快着向前走。
晏温翊在路边的台阶前蹲着。
“你来了。”晏温翊匆匆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专注地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看到李凑也只是略略一扫,李凑没敢太靠近,他尽力平复自己稍显局促的气息,在一段距离之外看着晏温翊——和台阶上的人。
台阶上是一个黝黑皮肤的中年男人,有着中亚特征深邃的眉眼,着装奇特,半个胸膛裸露在外,刺青从他的胸膛向外蔓延,颈间的银饰叮叮作响。男人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气,面前有个小鼓,他拨动怀中的琴,情绪激昂地弹奏,不时轻声吟唱,来自异域的琴声流浪在大街巷陌。
少有人为他停留驻足,男人还是自得其乐,面容满足。
晏温翊蹲在台阶下不远处,和他打招呼。
男人也对他笑笑。
“这是什么琴?马头琴?”晏温翊的手拽着李凑的裤腿,低声问他。
他应该是蹲久了腿麻,正从李凑身上借力,一点也不觉自己动作有多么不妥。
李凑裤子快被他拽下来了。
他反射性提裤子,当下就想离开,脚下却又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裤子下面的皮肤肯定起了一片疙瘩。
李凑僵硬道:“……不是吧,那上面也没有马啊,应该是什么民族乐器。”
晏温翊古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凑:“……?”
拽着裤脚的力道骤然撤下,李凑看着晏温翊指了指面前的小鼓,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晏温翊甚有闲情地端详了会皮鼓,随即合掌在鼓面一拍。
片刻后,他听到格外响亮的鼓声,有节奏地响起。
中年人的琴声断了会,然后又重新续上,他怀中音色略瘪的琴声像一位老人,和年纪尚小的洪亮鼓声相和,晏温翊很专注,微微弓起的手心攒聚了一定量的空气,掌心与鼓面相击的瞬间,空气被压得粉碎,少年人抑制不住的飞扬神采从中爆裂开来,迸溅而出。
晏温翊笑着看向弹琴的男人,而后专心注视着皮鼓,他的眼睛很亮,燃烧着灯火的星斑。
李凑注视着这一幕。
他被不为人知晓的悠扬乐声环绕,望见乐声中遥远的尘世,火树银花,星风落月。
他看着扬手击鼓的少年,感到一阵颤栗。
……这是晏温翊么?
不像他啊。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李凑有些迷茫。
短短几个小时,晏温翊在他心中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是一个温和的,自私的,不乏机敏与聪慧,圆滑世故的人。
他还会和陌生的琴师击鼓和歌,这让想起了中世纪幻想里面四处吟游的诗人。
他身上……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毛病。
李凑莫名想,原来的他,有那么讨厌晏温翊吗?
他无言地注视着蹲在地上的少年,看着这个同时因为一点小事就很容易被满足的混蛋。
乐声渐断,晏温翊和男人告别,中年人蹩脚地说出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晏温翊也学着他的腔调故作正经地再见,两人哈哈大笑。
晏温翊朝他挥了挥手,短暂的静默后,略显干哑的琴声再度响起,似乎是在相送。他拉着李凑继续闲逛,现在已经很晚了,他显然还很有兴致,走得很慢,像是在等身边人。
他很高兴。
“你等我一下。”少年似乎看到什么,草草说了一句,他率性而起,去得很快,来得也很快,“喏,吃吧。”晏温翊将袋子丢给他。
隔着油纸袋还能感受到温烫的热度,蒸腾溢出的甜味。
“这什么?”
“什么……你猜啊,反正能吃。”晏温翊捏捏油纸袋,“糯米糕还是什么,小时候经常吃,后来就没看见了,没想到这边居然还有。
”
晏温翊咬了一口,朝他笑笑:“还可以吧?”
李凑点点头,慢慢咀嚼,他其实吃不了了,他们方才还在一家日料点里吃完,晏温翊简直把他当成了一个饭桶,热衷地往他嘴里塞各种各样的食物。
长街将尽,古城热闹之气也将临近尾声,与城外相连的地方有一座石桥,水波不兴,映着点点粼光,偶见一艘乌篷船慢悠悠晃荡而过。
岸边有人在放河灯,一汪星火在河面飘扬。
晏温翊撑着桥栏上向外看,眼睫投落一片厚重翳郁的阴影,忽然就沉寂下来了。
“累么?”晏温翊望着河面,“走了这么久。”
“还好。”李凑说。
他不知道继续该说什么,对话戛然中断,晏温翊和李凑各自吃着,晏温翊咬掉最后一口,将油纸袋攥成纸团塞进口袋,过了一会,才说:“这边还蛮有意思的,变化挺大。”
“嗯。”李凑应声,顿了一会又补充道:“我以前没有来过。”
晏温翊偏头去看他,李凑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上飘荡的花灯,没发现他的视线,晏温翊静了一会,转过头:“你是自己一个人出来?”
明知故问。
“嗯。”
“噢,”晏温翊平淡道,“那你想好了接下来去哪吗?”
李凑迟疑了一会,“……差不多。”
“差不多?那是差多少?”晏温翊轻而易举地揭穿他,“其实你根本就没想吧,一下午不是睡觉就是发呆,也没见你翻手机查行程。”
李凑抿唇,辩驳道:“我是出来玩的,去哪都可以啊。”
“去哪都可以……你还真是不挑。”
晏温翊低声喃喃,李凑的脸落在黯淡落寂的侧光中,凭空冒出一股倔强的意味。他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在学校的时候,阴差阳错再度见到他的时候,李凑从不和人辩解,也不讨好任何人,他很自觉地独立于人群之外,被刻意孤立或者有意交好,他也不会回应任何人。
是谁,什么人,在哪,无论怎样都可以。
晏温翊想起那天在房间和他的正面争执,那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这个人生气,那张脸上锁起的眉,几乎抿成直线的唇,如冰层碎裂轰然坍塌鲜活的表情——他觉得很好玩。
只有在那一瞬,才是真正的李凑。
应该……还是有点变化的。
李凑受到逼问的时候,他表现得很平静,但最后一刻他莫名其妙就退缩了,接受了邀请。
那张平静的脸下显然还隐藏着什么,是他刻意造就的。
少年窥见他的侧脸,呼吸稍稍急促,像是一头狼突然发现一闪而过的猎物,晏温翊忽然拉住他的手腕,“我和你一起吧。”
“嘶……痛!放手!”
他的力道掐得李凑生疼,晏温翊没松手,直直地看着他,“你一个人玩也是玩,放假我也没事,我跟你一起走。”
李凑甚至连痛也顾不上,惊愕地回望。
晏温翊轻轻笑了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