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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世间最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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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暂时浇灭了酷暑的燥热,然而天气一放晴,秋老虎又席卷而来,闷得人心里也跟着燥起来。
宫墙外,更夫在宽阔无人的大街上不急不徐地走着,走过整齐的石板路,在寂静之中发出“哒哒”的脚步声,伴着悠长的唱和:“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他的身后,一道黑影从屋顶上一闪而过,隐入鳞次栉比的楼阁。
宫墙内,三个值夜的宫女打着灯笼走在路上。其中一个小声跟同伴抱怨:“今年这天气也真怪,都快中秋了,还热得跟夏天似的。”
另一个说:“雨下得也少,统共就下了那么一场小雨,蹦了几个雨点,什么用都没有。紫庭真人还作法祈雨了,我看哪,也没多大作用——”
“嘘——”她的话被同伴打断,领头的宫女神色凝重地说,“这是你能说的话吗?闭嘴吧你!”
刚才说话的宫女瘪瘪嘴,不做声了。
三个人继续安静地走着。路过明昭宫时,领头的那个宫女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登时顿住了脚步。
另外两个:“怎么了,姐姐?”
“你们看,明昭宫的门怎么开了?”领头的宫女说。
两个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原本应该紧闭的厚重红漆宫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门闩插在一边,上面挂的锁不翼而飞。
宫里的人都知道,明昭宫是淳德皇后生前的寝宫,淳德皇后逝世后,皇上为表示其尊贵独特的地位,再也没有让其他妃嫔住进去。原先跟着淳德皇后的那些宫女太监,有的继续跟着太子去了东宫,有的调到别的差事上去了,明昭宫就逐渐空了出来,再也没有人居住,景昌帝干脆叫人将明昭宫落了锁,只有在特殊的时候前来睹物思人,哀悼伤神。太子原先住在东宫时,也偶尔来看看。不过在平时,明昭宫是万万没有人的。
“奇怪哦。”一个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向里面张望,“这门怎么会开呢?”
领头的宫女也走过去,将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稍稍推开。因为长期无人居住,偌大的庭院虽然干净,却处处透着萧条,一阵风吹过游廊,在月牙洞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幽幽咽咽地低泣。领头的宫女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攥紧了手里的灯笼。
她在宫里当差也才几年,没有见过淳德皇后,但听年长的教导嬷嬷说,当初淳德皇后难产而死,身下的血浸湿了几层被褥,凄厉嘶哑的呻/吟声让在场的人心颤不已,直到断了气,她还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不瞑目地望着刚出生的小太子。宫女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一想象到那种景象,还是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正当她满脑子胡思乱想之时,突然,正殿的门猛然大开。
站在宫门口的三人倏地望过去,只见漆黑寂静的屋子里腾地升起一股幽蓝色的火光,唰然映出了半空中漂浮的一道惨白身影!
“啊——”尖利的惊叫声撕破了深宫静谧的黑夜。
灯笼“啪”地掉在地上,明晃晃的火焰将画着胭脂红牡丹花的纸罩子“轰”地吞噬,轰轰烈烈地烧了一阵子,将几只惊鸟的影子投在血红色的宫墙上,随后悄无声息地熄灭在暗夜里,化成一撮冒着青烟的灰堆。
翌日,宫人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一个宫女从皇后的晏安宫里走出来,被一个太监拦住,那人神神秘秘地问:“劳烦姐姐,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听人说了好几个传言,越传越玄乎,难不成还真撞见鬼了?”
宫女一抬头,见这年轻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宫里的红人——张怀顺。之所以说是红人,是因为这张怀顺是景昌帝身边大太监乐公公的干儿子,小小年纪却机灵圆滑,长得又十分顺眼,在景昌帝跟前伺候着,颇得帝王欢心,也很受乐公公的青睐,虽不过二十出头,却是连她这样的大宫女都要尊称一声“顺公公”的人物。
宫女四下瞅瞅,压低声音说:“顺公公不知道吗?昨天那三个人在明昭宫……看见了什么东西,有一个当场就被吓疯了,现在只会嘴里嘟囔‘我看见她了’‘别过来’这样的话,另一个倒是清醒,只是也被吓得不轻,都不敢出门了,听她说,昨晚明昭宫的门被打开了,她们几个好奇,就过去看了一眼,谁知道殿里竟突然冒出鬼火,她还看见了飘着的白衣女鬼!另外一个人倒是走运,她当时站在后面,只看见了一抹亮光,那两个人突然尖叫,掉头就跑,她被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也跟着跑了起来。”
“真是鬼?”张怀顺紧张兮兮地问。
宫女皱着眉:“谁说得清呢。太医看过了,她们确实受了惊吓,不像是撒谎。这不,皇上一大早就传令紫庭真人前去一探究竟,还把这事交给皇后娘娘,让她务必查清楚。皇后娘娘现在可是头疼得紧呢,今天早上还摔了茶盏。”
明昭宫里。
紫庭真人一手执驱邪除魔桃木剑,一手掐着法诀,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眉心的疙瘩却越拧越紧。
“这……”迎着景昌帝和皇后的目光,紫庭真人低垂着头,回禀道,“贫道用了各种方法,并未发觉邪祟的气息或痕迹。”
“朕的先皇后,怎么就是邪祟了!”景昌帝沉声道。
皇后看了景昌帝一眼,端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里的丝帕被扯得紧绷起来。
紫庭真人迅速扫了皇帝皇后一眼,重新低头拱手道:“圣上息怒。且不说此处没有任何阴魂的痕迹,就是真的有,也不一定是淳德皇后的魂魄,或许……只是某个邪物在作祟。”
景昌帝身边的乐公公走上前,弯腰道:“老奴倒是斗胆有个想法。”
景昌帝:“说。”
“既然国师大人都探不出,说不定真的和鬼神无关。”乐公公说话谨慎,虽未直接挑明,话里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清楚。
景昌帝的眼神一下子暗了,薄薄的布满沟壑的眼皮耷拉着,神情晦暗不定。
“宣大理寺卿于思谦。”
“家父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这还是头一次在宫里办案。可是这既没有人死又没有丢失财物,这案子可真称不上案子,办起来没有一点头绪。”
因为戚无渊时不时到楚皓尘这里来玩,和戚无渊形影不离的于则洵俨然已经成了瑞王府的常客。他一边小口吃着点心一边说。
“家父就只好按照通常的流程,盘问了当晚当值的守卫和宫人,结果只有那三人看见了,其他人并未发现任何异样。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戚无渊抓了一把剥好的杏仁,塞到于则洵手里:“会不会真是我小姑显灵了?”
于则洵抿抿嘴,神情犹豫:“我不敢说。我爹也只是按照圣上的命令行事,并不是……”说着,他看向坐在榻上的楚皓尘,欲言又止。
戚无渊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楚皓尘倒是没在意,他知道于则洵在他面前说话有顾虑,觉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心思还挺多,知道在自己这里给他爹留点余地,只不过年纪尚轻,那故作深沉的小表情还挺可爱。
他又看向自己那直眉愣眼的傻表弟,不由得一阵心塞,朝戚无渊伸手,有意调节氛围,敲敲桌子说:“哎,你表哥这么大人在这儿呢,怎么不给我剥杏仁。”
戚无渊被点名,立马就要将剩下全部的杏仁双手奉上,还不忘吐吐舌头,给自己找补:“阿洵的手可是将来状元的手,是拿笔写文章用的,万一被硬杏仁壳伤到可不行。”
于则洵肉眼可见地紧绷了起来。楚皓尘刚想朝戚无渊展示一下自己细皮嫩肉的十根手指头,再逗他一句“那你看看,你哥我这手是干什么用的”,不料刚伸手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手就被人握住拉了回来,嘴里也被塞进了东西。
楚皓尘“嘎嘣嘎嘣”地把穆宁塞给他的杏仁嚼了,把上供的戚无渊轰了回去:“去去去,跟你闹着玩呢,谁要吃你剥的杏仁。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用牙咬开的杏仁壳,上面说不定沾着你的口水。”
于则洵像是进了蒸笼,白白净净的小脸刷一下子红了。
戚无渊惨遭亲表哥嫌弃,瘪瘪嘴回到座位,继续刚才的话题:“哎,表哥,你觉得是我小姑吗?你要不要回宫里看看?说不定我小姑还会给你托梦什么的。”
说着说着,少年眼里的光彩暗了下来:“唉,虽然我没见过小姑,但我总是听我爹娘说起她,她肯定是个很好的女子。他说当初遇上我娘,还是小姑一手撮合的,不然他一个只会行军打仗的莽汉也讨不到媳妇。我爹可心疼妹妹了,总是怕她一个人在下面孤单。”他苦笑了一声,“现在好了,有我爹娘陪着她,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楚皓尘不曾料到勾起了少年的伤心事,心底不由得软成一片,温声安抚:“是啊,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少年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戚无渊一抹脸:“表哥,我听说你过一段时间要去和北疆和谈,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楚皓尘看着戚无渊坚定明亮的眼睛,知道阻拦无益,于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好啊,那你可要听话,不能莽莽撞撞,坏了大事。”
“表哥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坏事的!”戚无渊的眼睛立马放出光彩,“我这就准备给皇上上书,再写信给祖父和二叔!”
戚无渊风风火火地拉着于则洵跑走了。楚皓尘放松地靠在榻上,穆宁又把一颗杏仁递到他嘴边。
楚皓尘内心略微挣扎了一下,还是愉快地接受了投喂,毕竟不用自己亲手剥杏仁,可以省下好多力气,可谓十分舒坦。
他一边嚼着杏仁,一边打趣道:“林墨不是一向怜香惜玉么?怎么把人家无辜的宫女吓成这样?”
穆宁平静回答:“主意是王爷出的,王爷这是问什么?”
楚皓尘摸摸下巴:“我也没想到啊,效果居然这么逼真。话说你在宫里的眼线还真是厉害,要不是他摸清了守卫和宫人的动向,又在暗中配合,事情还真不是那么容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听你的啊?”
穆宁垂眸,盯着指尖捏着的杏仁:“同类罢了。”
楚皓尘想到了什么:“对了,沈慷现在是不是也在给你做事?”
“嗯,他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于我。”穆宁捏碎了手中的杏仁壳,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轻松道,“王爷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心甘情愿为我所用么?”
“因为他们心中都有恨。”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恨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如果善加利用,便可所向披靡。你看戚无渊,为什么他总是梦想着踏平北疆,这次又为什么一定要跟你去和谈?不正是因为他对北疆怀恨在心吗?王爷能体会到么?”
楚皓尘沉默了。
他想到自己度过的那些疼痛难挨的深夜,想到自己遭受过的那些欺凌羞辱。或许曾经有那么一瞬,他心中是有恨的,或许他幼小的心灵中曾经萌生过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的冲动,但那种情感就像一阵忽然而逝的风,从他心头刮过,就算他伸出手,也什么都捉不住。
如今想来,他记忆中更多的是楚爸爸苦着脸说“儿子你行行好,陪爸爸去健身房吧,不然你妈要降罪于我了”,是张教授震耳欲聋的吼声“楚皓尘你是被焊死在床上了吗”,还有妹妹得意洋洋的介绍“我哥,状元,学霸,牛逼吧”。
想到这里,楚皓尘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我没有你血海深仇的经历,体会不到你说的那种强烈的恨意。不过有一点,我不赞成你的话。”
“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恨。”他抬眸直视着穆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