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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真的,就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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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就像我和彭鹏说的那样,随着冬天一点点的迫近,我的心理活动也变得复杂起来。而北京的冬天,萧索又那么的平易近人,这个大气磅礴的城市总会让人在高楼林立间能够寻到一些历史的印记,耐人寻味,叫人恍惚,所以我时常会产生逃离这里的冲动。
李晓静和景藤自从高中毕业以后,考到了同一所大学,那是一所坐落在天津远郊区县的学校。自从《奋斗》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以后,我们总是通过电话和网络畅想着以后,等我们有钱了,独立了,也改装一个大仓库,在那里完成我们虚无缥缈的梦想。
我和李晓静就属于那种灵魂也能相通的人,不需要过多言语,互相已经明白对方。可是大家一定要相信我,那只是我大一时候说出的豪言壮语,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也不知道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
我喜欢《奋斗》里面嬉笑调侃的语言,喜欢他们操着一口我再熟悉不过的京腔洒脱地活着,可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发现那些主演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北京人的时候,我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电视剧不过就只是一部电视剧而已,并不是生活。
终于在那年冬季的某一天,我怀着惴惴的心情踏上了开往李晓静他们所在的那个穷乡僻壤的长途汽车。他们的学校在卫星城里,车子还没有驶入卫星城,我就看见不远处赫然屹立着一个非常气派的凯旋门,我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腐败”。说真的,完全超乎想像。这里的马路很宽,人迹稀少,四周都是别墅区,我像个刚进城的土妞儿一样完全看傻了眼。
李晓静和景藤在终点站等着我,我晃晃悠悠地下了车,晓静冲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而景藤,他站在日光中就这么微笑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好像能洞悉一切,包容一切。
我和李晓静嘻嘻哈哈地扭做一团,陌生的环境果然能给人带来新鲜感,我的心情真就一下子轻松了不少。他俩带我去别墅区吃饭,从他们学校走到别墅区有一段距离,我心潮澎湃地大踏步前进,后来觉得还是不过瘾,干脆撒丫子往前跑,直到晓静在后面喊我,“哎,哎!傻逼,你跑过了!”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确切的说,在这里,人都罕有。偌大的一个餐厅,装潢考究,格调优雅,可就是没人。景藤说因为这是别墅区,那些有钱人只有周末或是节假日才会来这儿小住,所以平时都是如此萧条。我觉得我爱上这里了,真气派!
自从上了大学,我和他们俩就没再见过面,生活里面实在是充满了巧合,搁几个月前我怎么也想不到我高中时代最好的哥们和最好的姐们,这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大学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并且我们三人可以如此和谐地坐在我所陌生的城市里面把酒言欢。
我必须先声明一点,李晓静喝酒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有气势。
我屁股都没坐稳当呢,她已经咣叽咣叽两杯啤酒下肚。我和景藤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晓静傻笑两声,“嘿嘿,没事,今儿高兴,高兴!”
“高兴也不带这样的啊,你不给我俩点儿表现的机会?”我边说着边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那你俩表现去吧,可别扯上我。”景藤在旁边赶紧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去去去,你一边儿去!有没有点阶级感情啊!咱得敞开了怀儿的喝,不醉不归!”我白了景藤一眼。
“说的好莫非,咱就不醉不归!”李晓静一仰头,又是一杯下去了。
“那你也得悠着点,”我举杯碰了一下景藤的杯子,也赶忙把酒喝了,“你下次能不能稍微慢那么一丢丢,先给我一个眼神,让我和景藤也陪你一起喝不是?”
这时候饭菜才陆续被端上来,我一看,好家伙,菜色真是不赖,于是我趁着李晓静给我和景藤倒酒的工夫赶紧把我罪恶的手伸到饭桌上一通风卷残云。说真的,我今天心里也倍儿高兴,忍不住地透着喜庆。
“来!一起走一个,友谊长存啊!”说完我才意识到煽情的话是不是说早了,一般这都是结束语,我怎么一上来就来这么一句。
但是还好他们俩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们高举着杯子,发出响亮的撞击声,因为动作太大,溅出来的啤酒还撒到我最喜欢的虾仁上面,给我心疼坏了。
这时候天色有点暗下来了,我坐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里面透过落地窗向外望去,觉得生活的精彩在于它时常会带给我们惊喜,比如友情,比如一段意想不到的旅行,比如一场邂逅,比如爱情地悄然而至。
那时候,我对于命运对我和景藤的安排还浑然不知。在这个令我一见钟情的地方,我决定不再逃避生活。日子不是混出来的,而是品味出来的。突然间,我对生活有了难以言喻的激情。
“我的生儿育女!我的生儿育女呢?”
我被李晓静凄厉的叫声带回了现实。我瞪大眼睛看着景藤,“她说什么?”
“她说,她的生儿育女呢。”景藤平静地告诉我。
“什么叫她的生儿育女?”
景藤摇摇头,“不知道。”
这时候我才发现李晓静的脸已经憋得跟猪肺似的了,顿时明白过来,特无奈地对景藤说,“丫喝多了。”我没有骗大家,我只是说李晓静喝酒非常有气势,后半句我并没有说完,那就是,可惜她的酒量也就只有针眼儿那么大小。
服务员端上我们最后一道菜,松仁玉米,李晓静点的。盘子还没挨着桌子李晓静就开始哇啦哇啦地说话,具体说的是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懂。她几乎是把松仁玉米从服务员手里抢过来的,可怜那服务员像受到惊吓的小白兔一样迅速跑开了。李晓静一边把玉米往自己盘子里面划拉,一边嘟囔着“生儿育女,嘻嘻,我就喜欢吃生儿育女。啦啦啦,我的生儿育女……”我和景藤彼此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谁都不敢说话了。
在我确信李晓静已经被面前的生儿育女深深吸引暂时不会干出什么更具破坏性的事情之后,我拿起啤酒斟满了我和景藤的杯子。
“最近怎么样,还好么。”他先开口。
“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了,跟我客套是不是?”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说对我说:“你不开心。”
我呷了一口酒,“只是有点伤感,觉得自己找不到生活的重心在哪,看见你们感觉好多了,这里很安静,一来到这里整个人好像也沉下来了。”
“这里很适合养老。可在这生活,容易叫人失去激情,咱们还年轻呢。”
我讶异于我和景藤之间如此严肃的对话。他重重地靠向椅背,掏出一支烟点上,景藤吸烟的时候吸的很深,然后很缓慢很缓慢地吐出来,一瞬间浓郁的烟雾缭绕在他面前,让我辨不清他的情绪。
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他的脸,看他抽烟的动作,原来这么迷人。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如果我跟哪个男生关系很好,我就会从心底把他的性别模糊掉,我不会把他们当成男性,当然也不会把他们当女的看。
可就在这个夜晚,我突然觉得眼前的景藤,这个亦父亦兄,平时爱欺凌我,爱贬低我的景藤,俨然是一个男人。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不少酒,在这顿饭的尾声,李晓静的酒劲也缓得差不多了,非要叫嚣着和我们再干两杯。然后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和我哭诉姐们之间的情谊,听得我鼻子酸酸的。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风有些凛冽,不由得紧了紧衣领,真冷。街上的路灯很昏或,我心里一阵没来由的释然。
事实证明李晓静刚才的清醒只是一个回光返照,她一边旁若无人地信步往前走,一遍嘟囔着“疼,疼,特别特别疼,特别特别疼……”我和景藤则并肩走在后面,我突然心血来潮,我说景藤你背我吧!
他扎开马步,我一个高儿蹿上去以后他背着我就往前跑,追李晓静去了。
我哈哈大笑,一直把自己笑得喘不过气儿来。景藤跑得很卖命,哼哧哼哧累得跟驴似的,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向他的头,由衷地说了一句,“景藤,你对我真好。”
他突然一个急刹车站在原地,怔怔地说了一句,“是啊,我怎么对你这么好……”就是这一刻,我的心跳突然漏掉半拍,并且隐隐意识到,有什么感觉已经在发生变化。怎么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呢,大概就是——甜蜜。
可惜好景不长,景藤突然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你想勒死我啊,还死沉死沉的。”然后俩手一松,我就摔下来了。我心里那头乱撞的小鹿因为羞愧得无地自容也瞬间灰飞烟灭了。
景藤给我和李晓静送到了他们学校旁边的小宾馆里,我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别墅建得这么气派,宾馆却这么破败,我说景藤要不你也别回去了,我有点害怕。
在我的坚持下景藤最终留了下来,我和再次清醒过来的李晓静睡一张床,他睡在另一张床上。夜里我听见景藤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很安详,于是我就在他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半夜我转身的时候突然觉得屁股掉到一个大窟窿里,把自己吓醒了,我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床上果然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凹陷。
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我突然反应过来李晓静不见了!虽然这里的被子总让我觉得有一股臭味,但我还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离开温暖的被窝。
我推开洗手间的门,在发白的灯光下看见李晓静蜷缩着坐在地上抽烟,她的面前有一地烟头。
“我靠,你干吗呢不睡觉?”我问她。
“你睡吧,我想坐会。”
“是不是我睡觉的时候老挤你?”我睡觉的时候特别不老实。
“不是,莫非,我觉得冷。”
“冷咱就回去睡!我保证不挤你了!”说着也给自己点了根儿烟。
“不,我想在这坐着,屋里有老鼠,刚才我就一直没睡着,我听见大老鼠吱吱地叫唤,我害怕。我想咱们从前的时候。”
我一听有老鼠,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那干脆我也不睡了,咱聊会天儿,就像原来一样。”高中的时候我和李晓静是一个宿舍的,一开始互看不顺眼地我俩就是在一夜又一夜的促膝长谈之后才开始情同姐妹的。
我不知道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聊了多久,我只知道后来我的脊背已经渐渐僵直,我也感觉到冷,我们连着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直到呛得我睁不开眼,喉咙里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仿佛听见李晓静抽泣着说莫非我告诉你,咱们将来一定要混出点名堂来,我要考公务员,你也要好好学,等你出国回来,咱俩就住一块,到时候咱们一定要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后来我想我可能是睡着了,李晓静拍拍我跟我说走吧上床睡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李晓静变成了一头大狗熊,谁都不敢接近她,她会把人咬死然后一点一点地撕开,只有我过去的时候她才会变得特别安静,任由我抚摸她,温顺地蹭我的肚子,她太大了,我只能抱住她的头,我忍着眼泪跟她说好了没事了,你看,你还有我呢。李晓静发出一声声哀鸣,看着我的眼神凄凉,哀怨,让人心碎,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景藤坐在旁边那张床上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注视着我,我惊恐万分地问他李晓静呢?
“出去买矿泉水去了,怎么着,做噩梦了?莫非我没想到你的睡相这么……”
我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然后别过头去不理他。我估摸景藤又保持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下文了,于是站起来走到我跟前,胡噜了一下我的头发,出去了。
我点上一根烟,靠着墙边坐着,抽得没滋没味的,感觉心里一下子被掏空了。
随着一阵嘀哩咣啷的声响,大狗熊,哦不,李晓静拎着一袋子矿泉水进来了,我立马冲上去抱住她,说了一句“你还活着啊,真是太好了。”被她一巴掌呼扇开了,“说什么呢你?一大早的你丫吃什么憋了?赶紧把烟头掐了,想烫死我啊!”我立马小媳妇状地转头跑开了,啧啧,这他妈不是你变大狗熊抱着我哭的时候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俗话说的好啊,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于是我在李晓静对我呼天抢地的挽留之下毅然决然跳上了回程的汽车。上车以后我把脸贴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他们,其实我的心里有千般万般的不舍。车子开动了,他俩目送我远去以后转身往学校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嫉妒李晓静,嫉妒是她陪着景藤,而离开的是我。
就是这样,我一点一点地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