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无事》故桢

3、值得考究的宋老师

　　张停雪回屋拿了书，跟宋途青一起去了书亭。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马路上铺满银白，张停雪怕摔倒，走得很慢。
　　宋途青陪着她慢慢走，两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书亭。
　　管理员在里面，是个老大爷，桌上泡了一杯枸杞菊花茶，正氤氲着暖气。
　　老大爷认出他俩，打了个招呼。
　　书亭没其他人，宋途青跟老大爷聊了两句，大爷笑着打趣张停雪：“小姑娘，这书亭里的书都快被你看完了吧？”
　　张停雪笑笑：“差不多了。”
　　而后，她又问：“大爷，最近会不会进新书啊？”
　　大爷摇摇头：“这书亭就你还经常来，也没有其他人来，我这书亭都快开不下去咯~”
　　逛了一会儿，张停雪没找到自己想看的书，宋途青看出了她的心思，走到她面前：“下周周日你有空吗？”
　　张停雪有些疑惑，点了点头：“有，怎么了？”
　　“镇上的书店库存挺多的，周日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张停雪踌躇了一会儿，答应了。
　　*
　　周日当天，雪下了厚厚一层。
　　张停雪穿了四层衣服，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大粽子，临出门前，表姨往张停雪兜里塞了两块绿豆饼，说可以当点心吃。
　　张停雪揣着两块绿豆饼，在小巷口见到了宋途青。
　　彼时宋途青依旧是一身蓝色毛呢外套，只是脖子上多围了一层蓝色的围脖。
　　他一身深蓝站在白雪中，好似从画里走出来的古先生，走路带风，纤尘不染。
　　张停雪快走近时喊他：“宋老师。”
　　宋途青转身，就看到一个言笑晏晏的小姑娘朝自己走来。
　　他仿佛看到小姑娘身后的光，笑着说道：“你很准时。”
　　“宋老师也很准时。”
　　两人并肩走着，就像上次去书亭一样。
　　林北村离镇上有五公里远，村口有黄包车，载人去镇上只需要三毛钱。
　　宋途青付了钱，两人到了镇上，直奔书店去了。
　　这是张停雪没来过的地方，她到林北村也就两个月时间，除了林楚瑜也不认识其他人，平时更不没机会到镇上来。
　　书店很大，有她读过的《诗经》和《伤寒杂病论》，更多的是她没有读过的，类似《眼科大全》和《陈修园医书七十二种》。
　　张停雪如获至宝，捧着《陈修园医书七十二种》站在书架边，挪不开眼了。
　　宋途青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可以到旁边坐着看，张停雪捧着书去了，他跟在身边，手里拿了一本王焘的《外台秘要》，就着她身边坐下来。
　　这一看，就是半天。
　　张停雪看得入迷，完全忘了吃午饭，她是被宋途青拉回思绪的，张停雪实在想要这本书，最后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了它，宋途青也买了一本书，两个书迷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书店。
　　一出书店，张停雪就觉得饿。
　　她瞄了一眼街上的店，指着马路对面的饭店问宋途青：“宋老师，我们到那里吃吧？”
　　宋途青应她，两人一起去了。
　　正值饭点，饭店却稀稀拉拉没什么客人。
　　这年头兴咖啡馆和西餐厅，昔日生意火爆的中式餐馆日渐萧条。
　　张停雪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着菜单看了一遍，没下得了手。
　　她无奈将菜单递给宋途青：“宋老师，还是你来点吧。”
　　宋途青接过菜单，点了两个菜两个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等餐，张停雪捧着杯白茶，一口一口地嘬着。
　　他们位置靠着落地窗，抬眼就是窗外一片银白色，偶有汽车路过，也是小心翼翼地行驶。
　　菜上来了，张停雪太饿了，全程埋着头吃饭没说话，宋途青也秉承着食不言的优良传统，两人沉默地解决了这一顿。
　　结账的时候，张停雪提出要分摊买单，宋途青将全额给了服务员，示意她可以走了。
　　服务员还得了小费，态度友好地离开了，只当是一个男人追小姑娘惯用的伎俩。
　　两人离开饭店，吃过了饭，此时再刮着风也不觉得冷。
　　走到一半，张停雪哎呀了一声，宋途青转头问：“怎么了？”
　　“我的书忘记拿了！”
　　宋途青手里拿着书，当时忙着和她抢账单，也没去注意这件事：“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吧。”
　　张停雪本想提议一起去，话还没说出口，就又听到宋途青说：“路滑容易摔，我去就行了。”
　　张停雪闭了嘴，点点头，乖乖站在树下等。
　　路边停了一辆汽车，张停雪站在树下，隔着前挡风玻璃窗，还能看到里头的人穿着黑色西装。
　　风太大，她靠着树干取暖。
　　不多时，远处出现了宋途青的影子。
　　她抬手，朝他那边挥了挥，能看到宋途青加快了步伐，张停雪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宋途青小跑着过来，从怀里掏出她的书，递给她，张停雪接过时，书上还留有他怀抱里的余温。
　　张停雪笑着跟他说不急，后面的汽车下来两个人，都穿着西装，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些人掏出手枪，对准了他们。
　　她下意识推开宋途青——
　　嘭——
　　一声枪响，张停雪应声倒地。
　　宋途青转头才注意到来人，一把将张停雪背起，冲着跑了出去。
　　张停雪手臂中了子弹，血不断地往外冒，浸湿了她的杏色毛衣，也染了白雪，在地上晕染出腥红。
　　张停雪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汗。
　　她本就身子虚，这次来乡下也是为了养病，现在中了这一枪，防不胜防。
　　“小雪，你别急，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宋途青背着她跑，风吹进她的袖管，在伤口处冰了一层，好似也要帮着把它凝固。
　　张停雪闭着眼，天昏地暗之际，只听得见他叫她小雪。
　　等张停雪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宋途青守在身边，神色疲倦。
　　想必他也是奔波许久，张停雪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暖流。
　　宋途青见她醒了，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这才落地：“我去叫医生。”
　　医生来了，看张停雪醒了，例行检查了一遍，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张停雪想出院，医生不允许，她为难地看向宋途青：“宋老师，我要是在这里出院，家里人一定会着急的。”
　　表姨是个急性子，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受伤住院了，肯定要管这管那，她不想给表姨添麻烦。
　　宋途青出了病房，直接找了医生，取得了医生的出院批准，回到病房，张停雪还在为自己不能出院愁眉苦脸。
　　他说：“给你办了出院手续，现在可以走了。”
　　张停雪惊诧：“医生不是不让吗？”
　　“只要谨遵医嘱，没什么不让的。”
　　张停雪收拾了一下，宋途青到药房给她拿了药，两人从医院后门，一辆汽车在后门等着。
　　宋途青拉开车门，看到张停雪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解释道：“这是我朋友的车，避免发生意外，我们还是尽快回去。”
　　张停雪从醒来到现在，自始至终没有问过那个朝他开枪的人到底是谁。
　　生逢乱世，林北村贸然出现一个文质彬彬的老师，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考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