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初时云枕寒》冬上初上

4、绯红色的姻缘线

　　彼时正是两军交战之时，这是宋城和敌军的第二战。
　　据云枕寒得知的消息是：宋城他们原本初战告捷，再战又胜，只需要乘胜追击便可烧了敌军的粮草，拿下敌军的大部分主力。届时再作部署，提前在道上埋伏，截杀敌方远道而来的援军，最后集结兵力一鼓作气，直接拿下！
　　然而此时此刻的战况上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宋城的军队不仅被敌军前后包抄，更是被提前赶来的敌方援军打的节节败退，死伤惨烈。
　　统帅敌军的将领就像是提前预知了宋城的部署一样，处处打他痛处。
　　云枕寒和凉玉两眼相对，怎么会这样？
　　然，天条规定，神仙不能肆意插手人间的战事。
　　尽管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云枕寒她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等战后再作行动。
　　·

　　另一边，月上初在红鹊仙境也感受到了异样。
　　今日的红鹊仙境日垂西方，残阳如血，映的朝霞一片通红，没有诗情画意，却是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感。
　　休语一进门便噤了声，公子正在演算，不能打扰的。
　　直到月上推演完毕，初睁开眼睛，休语才开了声：“公子，这是您一个时辰前问司命神君要的人界国都盛景城的册子。”然后弯腰恭敬地将写有“郢朝国都盛景城”七个墨黑大字的命运簿呈给坐在案后蒲团，正在写字的月上初。
　　点金宣纸上，鲜红色的朱砂正在写最后一个“心”字。
　　“青客，宋城，柳心”，这是月上初刚刚算出来的。
　　月上初提了提毛笔，最终在“青客”二字上圈了个圈。
　　就在一个时辰以前，月上初去检查姻缘仙树上的红线时，发现了异样。一对原本是绛色姻缘的有缘人，他们姻缘线的颜色在越变越浅，像绯红色接近。
　　月上初一算，这不对啊，原本是天定良缘，怎么就情深缘浅了呢？
　　要出事！
　　于是，转身吩咐休语去司命殿要来命簿瞧瞧看。自己则回屋仔细推演一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往今来，姻缘仙树上的姻缘线从是不乱牵的。也不是月老一时兴起说成就那段姻缘想牵就能牵的。
　　这一丝丝红线都是根据他们各自的命理推算出来的命中注定的姻缘。是他们的前世今生，也是他们的因果轮还。
　　有的人前世修缘，今世得果，缘分深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情人，他们今生的姻缘线是最传统的正红色，也就是绛色必定此生情路顺畅，举案齐眉，婆媳和睦，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笙磬同音。
　　若是时机不足，缘分浅薄，有缘无分，有分无缘，万事总是差那么一点，那么，他们的姻缘线就会是绯红色，一处得意另一处便要失意，今日夫唱妇随，浓情蜜意，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他日便要父母之命难为休妻放书，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可若是哪个凡人或是哪路神仙有一条殷红色的姻缘线，那么二位，啥也别说了，干一杯黄泉酒，聊表敬意，祝二位来世有缘，莫要再相见！这是一段命途多舛，天不见怜，虐心虐身，肝肠寸断，黯然销魂，痛不欲生的孽缘那！
　　君若是不信邪，非要问一句结果如何？
　　呵呵，明人不说暗话，赠你两句诗聊表其意，阁下请简单粗暴的自行体会。
　　一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实在不行，再送一句“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然而，不管结局到底如何，月老所牵的姻缘是不会更改的。是谁就是谁，该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
　　除非，他算错了你的命理气数，给你牵错了红线，需要去司命那里要来你的命运簿，核实你的人生际运为你斩断错误的缘分，重新另寻良人。可牵错了终究是牵错了，若是发现的早有的补救那倒还好；若是发现晚了，严重的话就会导致人间战火四起，王朝衰亡，百姓流离失所，无端增添无数亡魂。
　　不要不以为意，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这个道理。
　　月上初现在道行尚浅，虽能依靠本能感知姻缘树的一息一动，但并不能感知到姻缘树更细微的异样，自然也不能在一开始就察觉到牵错的姻缘线，或者是问题。所以，他不能一下子就能从这本册子里找到宋城和柳心，只能一页一页的去翻。
　　在动用法力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息便是数万人，按照盛景城不过几十多万人口，要看完“郢朝国都盛景城”这本册子最多也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很快，他就找到了找到了宋城和柳心，以及关于这个青客的一些细枝末节。这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翻兄长用过的姻缘簿是一样的。
　　在月上初小的时候，牵引姻缘线的事情都是月渡眠做的。那时的月渡眠严令禁止触碰红线，只允许小月上初拿着姻缘簿一页一页的翻找核实他刚刚牵完的那对有缘人是否有错。每一次，小月上初打开姻缘簿的时候总是会翻到月渡眠最后一次看的那一页。刚开始月上初想不明白，不过，后来他知道了，因为上面有月渡眠使用时留下的法力，他之所以会一翻就会翻到那一页，是因为那点儿细微残存的法力与他的法力遥相互呼应而引起的反应罢了。
　　先不管是怎么一下子翻到的，好在他现在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有个叫“青客”散仙下凡扰乱凡人命格，好在事情发展的不是很严重，下界去把人抓回来，事情就解决了。
　　月上初问道：“兄长还有多久才回来？”
　　休语摇头：“休语不知。”这次仙人没告诉他，只是吩咐，要他好生照看公子。
　　兄长归期未定？
　　自打月上初住在姻缘仙殿里以来，这还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以往月渡眠若是下界处理事情总会让红鹊通知月上初一声。未有红鹊传信，这就说明，月渡眠并不在人界。如此，兄长怕是不知道在谁家的仙境里乱溜达呢。
　　可兄长不会不知，人间的事情又不可能放任不管，如此......月上初大胆猜测，兄长是想让他下界，提前感受一下？
　　虽然他的推演之术现在还没有练到炉火纯青，但是去一趟人间历练，冒似......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这种事情他早晚是要做的。
　　打定主意，月上初语气轻快道：“休语，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赶往人界。”
　　“赶往人界？”公子这是要下凡了？
　　突然，休语想到仙人走之前叮嘱他时那笑眯眯的神情，调侃的语气，还特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种一副“你懂得”的样子。休语觉得他可能知道这回下凡他们会遇见谁了。
　　仙人定是知道了公子若是下界，此行必定会见到那位往日只在幻影中出现的“不识庐山真面目”的仙子，所以故意不回来的。
　　仙人可真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八卦！
　　休语看着自家如玉的公子，他其实也很好奇。不知道那位额间描着月牙花钿的仙子会是什么样子，是和公子一样少言寡语，不善言辞呢，还是像仙人一样，探扇浅笑，口若悬河呢？
　　当然，自己可不是仙人那般八卦之意，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公子喜欢的到底是哪家的仙子而已......
　　“休语。”
　　“休语？”
　　“啊？公子......”休语想的出了神，没听到月上初已经在叫他了。
　　月上初打量着休语，狐疑道：“你刚刚，在想些什么？”他总觉得刚才休语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跟兄长走之前特意留给他的那一眼，一般无二......
　　“啊...”休语心虚的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干什么，干什么，呵呵，他在八卦公子和公子的有缘人，这能说吗？？！打着哈哈笑道：“没...没什么。对了，公子，我们什么时候下凡去啊？”
　　月上初看了他两眼道：“现在。”
　　红鹊仙境不能长时间无人，月上初只得分个神识出来在这看着，但是他的神识还不太稳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有了。没办法，月上初只好留了一封信给月渡眠，又唤来一只红鹊叫它寻到兄长，告知一声，要他快些回来。
　　自己则带着休语下界寻人去了。
　　·

　　云枕寒一直盯着战场上的动静。
　　本以为凡人打架不过区区数时辰，只有像自己一般的神仙之间打架才会从早上打到晚上。就好比之前她跟别家的仙子一直打到了第三天正午时分都还没有分出胜负。
　　不曾想凡人之间也会打的这般长。
　　宋城那一场战争，一直打到天昏地暗才罢休。
　　宋城浑身是血，不知是受了多少伤，拼死杀了出来，一路逃往了密林。一见宋城走了，云枕寒带着凉玉紧跟在他的身后。
　　“抓住宋城，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什么声音？
　　云枕寒回头一看，哦，原来是几个敌军小兵，运气不错的碰到了受伤的宋城，准备几人一起合力杀了宋城，拿他的首级回去领赏。
　　那几个小兵在看到宋城后激动不已。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啊！
　　原本他们几个就是逃兵，打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战争结束再偷偷摸摸的回国。哪里想到还能遇见这等好事！
　　“抓住宋城，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这可是他们将军，向皇帝请命后亲自下达的命理！
　　“杀了他就能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兄弟们，冲啊！”
　　“冲啊，杀了他，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几逃兵个互相壮胆，大喝一声，举刀向宋城砍去。
　　眼前，黄粱美梦在等着他们！
　　只可惜，那几个逃兵看到浑身是血的宋城就认定他已是强弩之末，又加上宋城本也是官家的公子哥，生的白净，想来也不过是挂名的将军。哪能想到宋城还有如此武功。
　　一阵刀光剑影过后，那几个逃兵就变成了几具流血的尸体躺在了地上。乌云遮住了月亮，离得远了，你倒是看不清倒在地上的是什么东西了。
　　黄粱美梦还未成形，便夭折于腹中。
　　可惜啊，可惜。逃就逃了吧，何必为了得不到的钱财而枉送性命。
　　云枕寒停在了一棵树上，对着地上尸体忍不住叹息。
　　三不善根，恶之根源，贪、嗔、痴。
　　宋城受了伤一心只顾着逃回营地，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们，加上这天昏地暗，他们藏得又隐蔽，若是能安安分分的藏到宋城离去倒也不至于送了性命。
　　可转念一想，这，当逃兵也不对啊！
　　树下，宋城一甩剑上的鲜血，横于胸前。
　　云枕寒一看这是不打算再继续往前走了。
　　果然，宋城并不知道那几个小兵是逃兵，还以为是敌军设下的埋伏，立刻警惕起来。以防有人突然杀出，他把佩剑横在胸前后，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慢慢地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着一棵树。
　　良久，整个密林里的一片寂静。
　　宋城这才收起了佩剑，捂着受伤的地方走向刚刚“袭击”他的敌军。
　　方才那些人突然从他背后窜出，看的不真切，如今仔细观察，这些士兵武功极差，所穿的衣服很干净，没有大的破损，只有鞋底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磨损。这哪里是什么伏兵，分明就是个逃兵！
　　云枕寒看到宋城的眼睛瞪得老大，拳头捏的嘎吱响，头发登时就竖起来了。想来这宋城也是个将军，对于逃兵应当是十分痛恨的吧。
　　这时，一旁的凉玉幽幽道：“他不会是要骂人吧。”
　　“......”
　　像是回应凉玉似的，宋城眯起眼睛，攒足力气，一脚踹过去，开口就是大骂。
　　什么龟孙子，王八蛋，卧槽，他妈的，全都出来了，气得不轻：“本少爷我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逃兵、懦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奶奶的，干什么不行，居然当逃兵！靠！”说着，又踹了一脚；“本公子就算是身受重伤，半身不遂，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就能杀的。更何况还是几个逃兵!你个逃兵还敢杀我！！”
　　宋城到底是年轻气盛，他不骂还好，一骂更气了。又连骂带踹了好几下，一个不慎牵动了伤口，疼的呲牙咧嘴。宋城弯腰捂着伤口，又拐回去接着靠树去了。他走之前似乎还不解气，狠狠的剜了那群逃兵一眼才作罢。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肝火倒是旺盛。云枕寒对凉玉道：“听听他在想些什么。”
　　·

　　人界，郢朝国，盛景城
　　与云枕寒不同，月上初没去战场上救宋城而是直接去了柳心的住处。
　　青客下凡便是为了柳心，那么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去找这个叫柳心的姑娘。
　　柳心是当今太傅的嫡女，千娇万宠，众人追捧。
　　休语道：“公子，人不在家。”
　　月上初来的不巧，柳心并不在太傅府，她出门去参加兵部侍郎的女儿举办的无衣宴了。
　　这个宴会说是邀请各官家夫人子女无偿的捐献自己的一些财宝首饰，换成米粮、布匹送给前线的战士。
　　这样的宴会倒是稀奇，只听说过“百花宴”“赏梅宴”，这个“无衣宴”倒是头一回，于是各家的夫人小姐纷纷都带了自己的一些首饰财宝前去。一是，这个宴会名曰“无衣”，意喻与前线的战士一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去，岂不是显得自己没有爱国之心？二是，听说这件事惊动了宫里头的好些个大人物，都希望借助这个宴会露露脸。博得一个好名声倒是其次，要是被哪位贵妃的皇子公主看上了，那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事啊！
　　月上初思索片刻，一圈红线从袖中飞出。他掐指一算，柳心今日从无衣宴会回来时有一道劫。此劫关乎性命，乃是血光之灾的征兆那个青客一定会来救她的。
　　月上初收起红线，漫不经心道：“休语，我们走。”
　　休语一脸雾水：“公子，我们去哪啊？”柳心不是出门参加无衣宴了吗？公子不等她回来？
　　月上初道：“鹿鸣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