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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敬如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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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二叔费心,您今日的提点润卿记下了。”
风润卿靠着椅背一派闲适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叔侄,心里不由嘲弄地冷笑。什么至亲骨肉,不就为了一个当家掌门的位子,还不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你咬我我咬你起来?
司徒星涵听他这么一说,也便立刻见好就收,找了个理由径自离去,留下司徒远山一个人白着脸愣愣地对着那个只顾吹着手中清茶的人。
什么叫记下了?他这算是记下了什么?难道他昨晚一夜的心疼忍耐,只换来他一句冷冷淡淡的记下了?
想要质问他,却又觉得没多大意思,毕竟两个人认识才几天,可什么都不说吧,自己心里又实在憋屈,最后满腹的话也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别再吹了,大冷天的你倒想喝凉茶不成?”
轻轻夺过那人手里的茶盅,司徒远山口中的最后一丝哀怨与责备也悄然无踪,语气里只是带着浓浓地关切,倒令那一心置身事外的人不由绷紧了神经。
“不怕,凉了就换一杯。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说回来吃晚饭么,眼下可午饭的时候还没到呢。”
故作镇定地冲着那人淡然一笑,风润卿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刚到了书房,听院子里的小厮过去说二叔来了,我不放心,就……”
“你派人监视我?”
“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听出风润卿语气中的不悦与质疑,司徒远山不由一愣,他不过是想照顾他,为什么他总是像只长满刺的刺猬,令他无从靠近。
“罢了,我如今已是你司徒家的人,父皇是不会再管我的,其实你不用不放心。”
风润卿幽幽的语气如同一根又尖又细的钢针,正中红心地扎在司徒远山的心房。
他嫁过来,真的就那么不情愿吗?想来也是,自己不也不愿接受这门亲事么,可为什么如今亲眼见他落寞的样子,竟真的心痛起来?
“润卿,我没有不放心,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如今我们既然做了夫妻,不是理应互相扶持吗?”
弯下身蹲在那人面前,握住他垂在膝盖上的手,司徒远山一片坦然地迎上他的眼睛。他的手软软的,凉凉的,不同于那些曾经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歌姬或是小倌,他微凉的指尖摩擦在他的掌心上,那种瘙痒的触觉,似乎就是正挠在他的心窝上一般。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我之间的亲事和一般的夫妻有着什么样的不同,我也并不想与你做真正的夫妻。今日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把话挑明了说吧。我的身体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日后我不走,也活不了多久,不如就这样相敬如宾吧,你心里喜欢谁,想做什么,只要面子上不过分,都随你去做,我风润卿绝不干涉。”
“你真的相信他说的?润卿,我司徒远山虽然年轻,也不敢保证说以前没有那些花花事情,可如今既然你我成了亲,我绝不会再那么荒唐,你就不能信我一回么?”
司徒远山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人,忽然心生一缕无助的挫败感。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一路走来没有一件事不遂他的意的,这种挫败感,真的已经许久没有尝到了,原来被人拒绝的滋味,是这么难受。
风润卿看着静静地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年,心头忽然一热,也不知怎么的,最初的坚持竟在他渴盼的眼神中就这么慢慢地一点点在消退,只有他自己竟浑然不知。
多少年后,当他带着必死离世的心独自索然回味前尘,当他依偎在那人身边闲话家常,当他带着他们的孩子坐镇沙场,他都会情不自禁的想到新婚的那一日,煦煦的冬日暖阳穿过密密的窗格子,尽数洒落在那个少年宽阔的肩膀上,而他脸上的情感,是那样的真挚。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出奇的平静,司徒远山似乎铁了心要向那人证明自己能做个好丈夫,每天除了处理门中事务,其他时候都会到望月斋陪伴风润卿。
一开始风润卿并不习惯这样的陪伴,在他看来这简直算得上是一种侵犯。一向独来独往惯了的他,如今所有的生活都被另一个人横插一脚,确实很难适应。好在那人老脸皮厚神经大条,对他的不悦根本就看不到,反而每天都兴致勃勃地带着各式新鲜笑话或者有趣的玩意来报道,用过晚饭后一见他有了倦意就立刻告辞回他的养心楼去。
日子一久,他竟也习惯了下来,有时甚至他晚来了一会儿,他也会执着书卷有意无意地朝门口看上几眼。
转眼春节就这么过去,天气一天天转暖,这对小夫妻也果真一直相敬如宾,相安无事。
司徒星涵在这之间来过几次,却并不曾再提及什么挑拨离间的话,只是陪着风润卿闲话家常,似乎有意与这位宫里来的贵亲好好培养感情。
如果他的如意算盘没有打错,将来司徒远山就算是费了,他这个侄媳妇却还是有用处的。虽说外面传闻这个三皇子并不得宠,但就他多年来在帝都做生意钻营打拼,在宫里也有那么几个可靠的朋友,所以知道风润卿与当今太子关系极为亲厚,老皇帝年事已高,有朝一日改弦易辙,那这三皇子搞不好还是要出山的,自然得好生巴结着。
司徒星南在这个时候却忽然决定带着老妻出去云游四海到处游历,而将代掌门的位置交给了少主司徒远山。
司徒远山自然颇能体会父亲的深意,他这样做一来是想让他能多写历练早日在门中众人心目中立威,二来也是将自己由明转暗,更方便好好的帮助他,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个人能与他心意相通。
“老爷果真爱子如命,不惜牺牲一切为你铺路,你有个好父亲。”
正在院中修剪花枝的风润卿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顿了顿,转身对着跟在他身边打下手的司徒远山淡淡一笑。
天下间的人果然各不相同,同为父母,对子女的心原来也都是不一样的。
司徒远山见他笑得凄凉,想起他的身世,知道他心里必定又不自在了。
“父亲倒知道自己逍遥,这么大个摊子撂下来也不怕压死我。后日泉州的两家新铺子开张,我必是要去的,你陪我一同去走走可好?我们在那儿的郊外有个庄子,风景很好,我是几年没去了,很想去看看。”
风润卿见他明明是想让他去散散心,却说得好似求他陪他去一般,心里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也不好拒绝,便点头应允,谁知这下可把那人高兴坏了,当下蹦得老高,立马一溜烟地跑出去风风火火地叫你叫他收拾东西。
时值早春三月,泉州地处江南鱼米之乡,附近一带处处有树家家有花,行在路上满目的风景便已美不胜收甘甜在心。
城门前很热闹,来来往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而此刻众人的眼神或多或少或明或暗都落在了站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的两名青年男子身上。
那青衣锦袍的少年身形伟岸眉目俊朗,英气的五官十分冷毅,可一双深邃有神的星眸却十分温柔地注视着身边的白衣男子。那男子比他略矮几分,体态风流纤瘦,五官生得十分精致,论相貌只怕泉州城中最有名的小倌也不及他的七分。
两人正头抵着头小声说着什么,身边两匹良驹显然受过很好的训练,极乖顺地在一边吃草。
此二人正是司徒远山与风润卿。
“文叔是跟了父亲多年的老人,一直负责泉州这片的生意。一会儿让他先送你去庄子上休息吧,我看你脸色不好,一路骑马吹风可是累坏了?”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在你们府上拘了那么久,我倒很想逛逛集市,不如随你同去铺子上吧。”
司徒远山原本担心风润卿不愿与他一同出现在人前,更不愿插手他门中的生意,所以故意找了个借口给自己个台阶下,以免当真被他拒绝面子上过不去。
谁知那人竟主动提出随他同往,不由心花怒放,看着那人因赶路而有些微红的脸颊,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哎,我都忘了我们的三皇子殿下最喜欢逛街,还尤其爱逛花街。”
风润卿听他拿第一次见面的事取笑,不由赧然,大街上不好发作,便暗地里在那人的后背上狠狠掐了一把。那人也不怕丢人,立刻夸张地大叫了一声,惹得原本就在暗地里偷看他们的人们更加侧目,纷纷笑着议论多么好的一对神仙眷侣,这不,还打情骂俏呢!
总有那么一句半句飘入风润卿的耳中,害得他更加羞愤,再看身边的罪魁祸首,他倒笑得泰然得很。
敢情这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哪!
很快那个被司徒远山称作文叔的人便接了出来,风润卿冷眼看他约莫四十多岁,清瘦,目光却极锐利,是个利落的人。
“少主好,少夫人好。”
那文叔简单地与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对司徒远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随他上马车。司徒远山知道此处扎眼必定别人的耳目众多,便会意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即十分自然地拉着风润卿的手跟了过去,这里自有门中弟子来照料他们一路骑来的爱驹。
风润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另一个男人拉着手,本能反应便是挣扎,谁知那人握得很紧,纹丝不动。
愠怒地瞪了他一眼,那人也不以为意,反而更加亲密地揽着他的腰几乎是半抱着扶他上车,彼时不着痕迹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别闹,有人跟着我们。”
大婚以来那个日日粘在自己身边的痴缠少年忽然不见了,那双习惯了玩笑含笑的双眼如今却流转着沉稳凝重的光,这是风润卿从来不曾看到过的。
不由为之一愣,人已经轻飘飘地被人安置入座,布帘垂下,那人也一阵风地紧挨着他坐下,竟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袭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