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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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臣欣慰地发现，梁玉不知何时不再爱找他们的茬。
汇报的事情听过去，嗯一声，若是做得不好，最多皱皱眉，不像从前那样挑着点错就骂。懈懒怠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将交代的事做好，由他们自便。
新君新即位劲头十足豪气干云，等发现诸事压在身上不好处理，再生一场病精力不如从前，到底还是要让步。虽然如今依然不比先王时候舒服，但大家各退一点，总算是达成新的共识。
十一月，新年伊始。白雪覆地，万物收藏，蕴纳春机。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和谐与安泰。
明王十三年的冬天在平静中度过。
梁玉某天早上醒来，看到屋外厚厚下垂的冰楞状如凝乳，一滴小巧精致的水珠挂在它的底端，闪烁微光。冰雪开始消解，空气中弥漫着湿气，寒意依旧凌冽，却不再彻骨。
冬日将去，春意要来。
冬阳铺洒在宫顶明瓦之上，点点光彩起伏。梁玉有时登楼远眺，可以看到城外大河冰面上的雪色渐渐消融，直到某天突然传来隆隆不断的声音，冰层断裂。冰面一路向河心融化，最后剩下窄窄一路，只有阳光极好的时候水面粼粼流动，才能看见川流中一抹静止的茫白。
初春将至，冬时入都过冬的鄙野居民也开始往城外散去。开始只有一两家，慢慢遍布山野，连绵山坡上尽是缓行的迁徙之人，随行鸡狗牲畜相吠，踩去草间最后一抹残雪。
梁玉看着看着，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冬日既过，难免会让人想到婚时也过，接着就是上巳。
男女婚事也是国之大事，春日里除却春祭劝桑，往下排最重要的当属上巳。梁玉不禁又想到受灾的男邑，积雪没城，男邑的这个冬天必定是贫瘠的，没有余财婚聘，国南这一年的婚事想必都要推迟。
或许有人会选择在春日成婚，他也会发政令鼓励大家莫要耽误，但婚姻到底是一生一度的大事，奔而无聘，到底还是会有不满。思绪漫游出去，梁玉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从几位公卿处收回的贡赋虽够赈灾，却绝无使国人都能够按礼成婚的。
民生多艰啊。他要怎么样，才能照顾到荣国的每一个角落。
楼高风寒，去得频繁，再加之呆得时间过长，梁玉承受不住，又病到在床。他神色恹恹地喝药，明白自己该少去这样易受寒凉的地方，可是君主持重，平日无故不得迈出宫殿半步，他想要切实看到他的人民，唯有这一处地方可去。
圣人不窥牖而可见天户，但他依然想亲眼看看生活在荣国这片大地上的人究竟过得如何，而不是只在递上来的文书奏折中，只在他的推测和想象中。
发了场病，再回朝中时群臣劝梁玉保重身体，语气难得多了一丝真诚。梁玉没有说话，看着底下态度松散言辞随意的臣子，默认了这份例行公事的关怀。
他当然清楚这些人心里真正在想的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关怀，哪里是真的担心他身体不好，还不是生怕他身体不好朝政又将变动，失去好不容易争得的安稳。
不求进取，固步自封。这些人，只会在停滞不前中粉饰出一片虚假的太平。他暂时让步，但欠下所有的债都被他一笔笔记着，终将有要全部讨回来。
再过些日子，远望山野的时候，已经能看到一抹似有似无的薄绿。鸟鸣活泼婉转，带着清新的气息透过窗纸，梁玉从书案中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竟是又熬过一夜。
他松开笔，慢吞吞从桌前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推开窗，树梢一夜之间抽出嫩芽，迎风娇柔地微颤，梁玉看着那尖尖的新叶，片刻出神。
他最近又忙起来。东北之地前几天送来文书，说冬雪已融，江河即将开道。偏北之地的春天都已经到来，梁玉知道，这意味着离荣国与姜扶的第一场战事也即将到来。
两国被山川河流阻隔，多年来相安无事。可就在不久后，这份平静被姜扶毫无预兆地打破，此后陆陆续续，持续六年有余。
第一场战事发生在明王十三年的仲春之时，算来真是很遥远的事。
姜扶。想到这个人，梁玉就忍不住皱眉。他再怎么谨守君子之道，一想到姜扶，依然恨不得将他碎尸万端，悬挂首级于城门口示众。
灭国之仇，侮辱之恨，要他怎么能平心静气。
这一次就让一切都湮灭在开始之前吧。
他月前下令让人带着刚从男邑回来的国师往两国交壤处去，修筑城墙预备迎战。因他这翻毫无预兆的出兵，朝政又闹成乱哄哄一片，指责质问他无端动武，不合规矩。
但是这些都还是小问题。军队已经派出，任群臣再怎么吵上天，也无计使其调转回头。荣国最大的问题是无人可用，他如此果决地派出国师只因时间不等人，对将领的资质却并不满意，甚至是因为急于开拔，没有其他人选，才勉强选这人上阵。
无人可用。若不是如此，荣国据守险地，又怎么会多年只能勉强抗敌，和姜扶打个落于下风的平手。就算他能指挥，坐于并都之中，到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梁玉重回桌前，拾起桌上的纸张轻轻抖了抖，看向上面有些杂乱的字迹。无人可用，这个问题从上一辈子开始已经困扰他许久，如今他终于想到一个办法，虽然说出来一定会遭到群臣激烈的反对，但这是目前困境的唯一出路，为了荣国的未来，他一定要做。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开春，他已经妥协太久了。
雾霭未散晓天将明，梁玉略略转了转手腕，将手中的纸在毕剥灯火中烧成灰烬。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