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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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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巫回去了,想必是不欢而散。太巫肯定劝过朝政之事,而且肯定没劝成功。连太巫都劝不动,未恩自然识趣地不再说什么。只要不提政事,梁玉对身边人还如最初,他没必要给自己找那个麻烦。
但是每每想起梁玉居然连太巫都能惊动,还撕破脸吵架,未恩就忍不住摇头叹息。
他家小国君,从立秋生病恢复之后,就总有哪里再没对劲过。
先不说前头轰轰烈烈罢免了那么多公卿。留下来的那些,虽然往常梁玉也不喜无能之人,却只是不喜而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但凡事情办得半点不称心,就狗血淋头一顿骂。骂一顿还是好的,若是事情稍微重要一点,还要被罚俸降职。
他知道,他知道,小国君是有时候会比较苛求,说话也凉凉淡淡,除却生来性格如此,真不能算他的错。荣国的朝臣混日子惯了,除却几个“请辞”的老臣尚且可用,其他人的能力只能说是惨不忍睹。要是天天对着这样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还能不发火,那不是圣人,而是仙人了。
但君子喜怒不露于行,如何能将情绪表现得这样激烈?就说从前,小国君向来是举止最得体最端正的,即便心里不满到极点,到脸上也依然只有不悦而已,顶多是极为不悦,哪像现在动不动就发怒。
这突然的转变,真让人又不解又担忧。
总之说来说去,就是小国君有点疯。
未恩看着殿内透出的火光,又叹了口气。
他或许是猜出来一点梁玉突然变脸的原因的。但是臣子怠政已经是积累数朝的陈态,原因错综情况复杂,要改也只能徐徐图之,这样连血带骨地拔除,是会适得其反的。
几位担任重职的公卿卸任之后,其他人虽然表面不说,心里还是不服的,暗地里想给梁玉一点颜色瞧瞧。上到秋祭下到国都内两人吵架,什么都不管,一股脑堆到梁玉案头。若是问,就含含糊糊地左推右脱,一会说不归自己管,一会又说拿不定主意恐出了差错,说法千差万别,但就是什么也不肯干。
未恩还记得,当时梁玉手腕一转,掂一掂一尺来高沉甸甸的各类折本,平静地注视着群臣无赖的嘴脸,直要将他们看出一点心虚的意味来,然后突然一笑,淡声说了句“知道了”。
回去之后,连续几个通宵将所有事情快刀乱麻一样处理干净。群臣还对君主这又快又利落的批事结果始料未及发着愣,梁玉又已经揪出了那几个带头给他使绊子的始作俑者,全部打板子革职赶出国都。
梁玉这回是铁定心思硬气到底,要将所有人收拾服帖。雷霆手段落下之时,或许那些故意加之的折本上的墨迹都还没干透。
未恩想着想着,再叹一口气。
就说小国君有些疯。就算他扛得住一时的压力,作为也确实有所成效,但治国不是一个人的事,时间长了该怎么办呢?
朝臣是被打压住了不敢造次,可碍于君主的严厉与苛责,秉持多做多错不做不错的原则,摊上的活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也只是糊弄过去。朝政虽然平静,却如一滩死水,没人愿意干活,每日要看顾的事务只增不减。
小国君是事事做得很好,但做得再好,也抵不住一国的杂务之多,全部靠他一人把持啊。
梁玉全权住持一切朝政,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月余了。前些日子治服群臣后稍事安稳,一天还能勉强休息满时间,如今秋收已至,已经连着十来天没往寝殿踏进过一步。除了前朝就是内宫办事的暖殿,这两处之外梁玉再没去过其他地方,困得撑不住趴在案上睡过去片刻,连内间的床榻都成了摆设。
未恩从宫人手中接过芙蓉羹,不放心又问一遍:“是咸的吧?大王胃口不好,再吃甜的太腻。”
宫人点头应是,瞧了瞧未恩又道:“您辛苦了。”
未恩闻言又叹气。
梁玉有精力折腾,连着他们底下这些人也要折腾。虽然梁玉早说过让他们按时休息,但君王不睡,他这做侍者的如何敢先行歇下,只好日夜颠倒地守在门口,脸都浮肿了一圈。
未恩疲惫道:“不及大王辛苦。”
但确实如此。他只是看个门取点东西应对些诸如此类简单的事,梁玉处理国事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耗神可比他厉害不知多少倍。就算每天都能睡上一会,眼下的乌青也依然重得遮掩不去,声音也哑了许多。
未恩无不担忧地想,梁玉从小身体比常人弱,本该是个富贵娇养的命,运气不好坐上国君的位置,这么没日没夜不要命般顾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撑不住。
更头疼的是,谁也劝不住。
未恩摇摇头,放下心绪推门进殿。
梁玉见未恩送小食过来,暂时放下手中的工作,从他那里接过碗勺。他刚看完国南几座城邑递送的文书,果然几日前忽降暴雪,埋盖一切。男邑的灾情最为严重,冰封千里一片肃杀,几乎整座城都被吞没在风雪中。
即便经历过一遍心中有所准备,看着上呈的描述,依然是触目惊心冰凉一片。如今还是有了救援的,上一辈子没有丝毫准备,男邑居民被困在大雪之中,寒天冻地无所为生,只能亲友之间互相残杀,炖肉为食,烧骨为柴。
那时候,他们该有多绝望。
怎么能不救。
勺柄上被捏出一蹭滑腻的汗来,梁玉惊然松手,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嵌入肉里,嵌出一道几欲滴血的深痕。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放松下来。
国南的人因这异常之兆闹得人心惶惶,好在派去的军队早在暴雪之前便驻扎在城内做好防灾准备,坚持等到冰雪消融,不会有任何问题。
一场雪灾摧毁南地秋收,明年开春青黄不接,定然饥荒。不过庞邑的财产已经清缴出来,查获的米粮和黄铜有上万近,足够应对紧接而来的贫瘠之年。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会再有悲剧发生。
说到秋收,梁玉又想起来:“该秋祭了吧?”
秋祭重中之重,该找太巫商量。但和太巫有过那回不太愉快的争执,梁玉眼下并不是十分想见他。
梁玉皱眉想一想,抱着碗对未恩道:“你去太巫那里跑一趟,和说一声该秋祭了,让他拿个合适的日子出来。”
未恩应是。
梁玉依然觉得不妥,思来想去,最后又道:“算了,秋祭是大事,今年又遭雪灾,祷词供品都该有别于往年,还要抚民。还是孤亲自过去,稳妥些。”
芙蓉羹被搅成浆糊,梁玉一口未动便将它搁置在案上,站起身道:“现在就去,免得耽搁。你随孤一起过去。”
梁玉走得快,等未恩抱起披风,已经走得没影。未恩急忙小跑追出去,又见梁玉停在台基前,扶着柱子上闭眼揉额角。
未恩正要上前,就听到梁玉说:“坐得久了,起急有些晕。等孤站定再走。”
未恩趁着这个时候替梁玉系披风。他正绕到梁玉身后想要拉平衣角,突然手中一紧,随后便看到梁玉直挺挺往前一倒,朝地面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