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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国君身体好了,国君重新开始上朝了,荣国朝廷不见半分喜悦,反而到处弥漫着压抑的。

      未恩侧目看向梁玉,看着面如清玉的小国君端坐在桌前,一本一本快速过着奏本,神色冷淡。他不由得在心里叹气,梁玉不给任何理由突然和国宰翻脸,眼下倒淡定,却不知道他把荣国这潭尚且和谐的死水搅成浑泥,往后便再无宁日了。

      他再一次上前劝道:“大王对输长伯的惩处实在太重了些。一坛酒而已,不至于剥去全家官职,流放边鄙啊。输长伯是大王的族人,大王对族人尚如此苛刻,轻罪重罚,重罪何处呢?这样会让天下人觉得大王无信无义,失了威望!”

      除却一些原则性问题,梁玉对于谏言向十分宽容,讲什么听什么,若是在理,再难入耳的指责也能够容忍。未恩会对梁玉刚醒来的反常觉得错愕也是因为这个,而此时的小国君似乎又恢复了常态,听到劝谏只是点点头,并未生气。

      他手上工作不停,一边提笔批字,一边纠正道:“孤是说罚此事吗?输长伯贪污受贿,盗用国库钱粮,孤着人去他的封邑搜查,罚的是此事。”

      话说得没错,但这便更不对了。

      未恩苦着脸劝道:“输长伯向来守矩,就算渎职,大王无半点证据,怎可贸然给他冠上贪污之名?人的名誉如同清水,若是冤枉,染上污浊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定慎重啊。”

      梁玉道:“有没有,查后便知。结果还没出,一个个这么着急干什么。”

      未恩从没见过梁玉如此蛮不讲理,心中一片苦涩。

      要说贪污受贿,他知道,肯定是有的,甚至不用仔细查就能搜出许多证据。只是朝廷中受贿行贿成风,挪用国财几乎人人都有份,利用手头权力捞些油水,这不成文的规定早是君臣默认,只要不太严重不闹到明面上来,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和睦。

      治国,也无外乎讲个平衡。治国是个苦差,谁不得要点补贴,若是惹得大臣不快摞担子不干才那真的运转不下去,相比之下一点钱算什么。小国君少年即位,想法是好,只是行不通,接下来可有的苦头吃。

      未恩心里实是敬爱这个梁玉这个认真严肃的小国君的。荣国几代衰落,终于出了个聪慧务实的国主,中兴有望,他不希望梁玉真的遇到这样难堪的场面。

      他劝道:“庞邑是输长伯的封邑,大王虽为君主,也无法干涉臣子家中的私事。无故搜查大夫封邑,就算大王身为国君、输长伯误政确有其事,也依然是乱扰家邑。连家事都可随意干涉,臣民还有何安全可言?大王莫要寒了大家的心啊!”

      梁玉皱起眉。手中的奏本和未恩的劝谏如出一辙,说辞只有更为天花乱坠。他有些厌烦,不想再听老宫人在自己耳边唠叨,一把将手里的奏折抽到未恩脸上。

      梁玉淡淡道:“这么急着为输长伯辩护,和他关系很好?要是真舍不得,孤可以将你和他一道送去边鄙。”

      梁玉话中警告意味十足,动起手脚抽人,放在他身上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未恩不知梁玉病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有如此改变,但明白至少在输长伯的处置这件事上,他人再是没有置喙的余地。

      梁玉要处置输长伯,他不管有什么话,都不能再说下去。

      未恩低头退到一边。

      梁玉却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扫过他一眼,又道:“原来在你们的理解中,祖宗之法规定孤不可干涉臣子家事,却能纵容臣子把不义之财藏进封邑。若是真有如此可笑的规矩,孤第一个就把它废了。”

      未恩欠身,将头低得更低。他何尝不知道梁玉坦荡磊落,一心为国无私,只是政事这东西,实在不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好坏善恶可以说得清的。

      政事,政事。世间的无奈,大抵都在这儿体现得尽致了吧。

      梁玉已经撇下出神的未恩朝外走去,跨过门栏命令道:“来人,拿孤手谕,调军往庞邑过去!拒不开城是吧,不用和他废话,直接把城打下!采邑为王所封,就算给了他,孤也可以随时收回来!”

      看着将领领命离开,梁玉舒出一口气。决定对输长伯剥职流放,还是碍着宗亲的原因,在他看来没被杀头夷族,已经是便宜了这位族人。

      酿酒关押是借口,贪污治罪也是借口。朝政经过几代先王的荒废,没有哪个不贪的,他这么恨这位父行辈中的族人,实在是因为他犯下的另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行。

      上一世荣国的亡国,输长伯承担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荣国兵力不强,胜在占据两国交界的险要之地。梁玉虽然不能亲征,于策略上还有些见地,自知兵力不足以和姜扶抗衡,不求进攻,只求坚守。有赖于他每回下发文书指挥攻防,多年来数不清的交战虽然惊险,总算尚得平安。

      然而人心幽微,据守久了,就算这命令是出于梁玉之口,也依然有人对将领不满,要制造些流言蜚语。梁玉任人信人不理会那些暗语中伤,却是前世将领几经伤亡最后换成输长伯的近亲,他听了那些说人懦弱胆小不敢突进的诋毁,觉得脸上无光,不满起来。

      亡国前最后一场对战,梁玉同以往一样认为该防,输长伯因为他人谩言,执意要出兵一战。梁玉强硬地发下命令,输长伯又觉得自己被小儿骑在头上作主更丢面子,负气之下擅自篡改军令,私下通知将领出城迎敌,以致全军覆没,荣国无兵可发,无险可守。

      要塞失守,昌国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披靡。消息传回,也正是输长伯害怕被罚,将谈和也好破城也罢压了再压,直到姜扶兵临并都城下,才不得已上报让梁玉知道。

      梁玉闭了闭眼。思及亡国,即使是这一辈子尚且遥远没有发生的事,他也依然需要许久才能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没做好的事情。重来一次,他定当好好把握。

      无能平庸,德才不配,臣子的这些劣性,他都还能勉强容忍。但是昏乱以至亡国,到了这个程度,他再不能让步。

      梁玉派兵攻打庞邑的消息,只用了一个傍晚就在朝臣之中炸开。

      输长伯无过横遭罢□□放,群臣怨气四溢,每日上朝也不谈其他的事,就这这件事争吵不休。谏书雪花般飞向案头,又被梁玉挨个骂回去,好端端一个肃穆的朝堂,闹哄杂乱如同乡下集市。

      吵得最激烈的几天已经过去,眼见辩不过,朝臣慢慢与梁玉陷入冷战。每日上朝无精打采,回话有气无力,往往说着说着就没了声,不接下文。

      攻城消息传出,第二日的朝会更加沉闷。梁玉对着手中的折子问下几个问题,都如石子投入深潭,无半点回音。

      气氛粘滞,眼见朝会是再也进行不下去,梁玉放下手中的纸本,抬头看向群臣。

      有了八年的经验,他对政事的敏锐非从前可比。这些老奸巨猾之流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如此一反常态的乖顺木讷,定是暗中酝酿着什么要拿出来对付他。

      梁玉无意与他们周旋,挑明话题直道:“行了,有什么事直说,藏藏掖掖像什么样子?”

      站在最前头几位刚刚还身死游离的公卿闻言,眼中顿时露出犀利的光芒。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跪下道:“臣等年迈,老于固化,见思陈古。大王信人我等,交由国之要职,臣多年恪守,至今始觉力不从心,因而日益不安,恐德才无状,有累君德。臣思想多日,忍痛向大王请辞,请大王收回要位,另择贤人交之,必能重振尧舜之风。”

      几位公卿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开始等待梁玉的回答,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梁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听完几位公卿请辞的花,淡淡道:“孤竟不知,你们和输长伯的交情这么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位辅师平静地反驳道:“大王误会,实在是臣年迈劳力,不堪大任。大王拥具一国贤士,其中不乏能者,风采卓然于我辈之上。大王招贤纳士,再创盛世,我等虽为布衣,亦欣然矣。”

      言辞虽然客气,威胁却扑面直来。梁玉依旧没什么反应,注视着群臣,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双方一时僵持,谁也不打算让步。

      良久,梁玉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觉得他的臣子真是天真得好笑。

      他再是新君,也到底是宫中长出来的,知晓朝中人惯用的手端。从上谏的那些顾虑那些担忧,再至华丽言表下群臣的真正用意,一意处置输长伯将带来什么样的严重后果,难道他会想不到?

      他既然执意要这么做,定然是因为罪名掩盖之下有更不可说的秘密,而敢于如此果决地力压群臣,必定是有充足的底气和办法。这么简单的道理,做过几朝公卿看惯风云的老臣们,居然想不到。

      果然是常威久恃惯了,自以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当他这新晋的君主构不成威胁,不放在眼里。
      梁玉看着几位请辞的公卿。眼带痛惜,语意真诚,仿佛真的对无法继续为国效力这件事无比遗憾。

      演得倒是挺好,只是那些藏在面具下的龌龊心思,如今再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上一辈子第一次当政,到底还是心软,想着经年老臣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再不堪也扯着他们一起向前。后来梁玉终于明白,面对这□□猾之辈,唯有赶尽杀绝一条道路,若不决绝去骨,便只会被其反噬吞没。

      他再没耐心与这群害国的蛀虫没休止地纠缠下去,荣国朝政荒芜了数年,是该浴血新生了。

      发难于他,好得很。就怕他们不来这一出,让他找不到理由,一并收拾干净。

      梁玉道:“不想干啊?挺好,那就别干了。”

      清冷的声音玉珠般从头顶砸下,本来志在必得的几位请辞公卿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眼神中也不由得松愣了一下。

      他们试想过年轻君主的许多回应,或许愤怒,或许焦虑,或许质问,却惟独没想过他会不按常规地假戏真做,如此轻易又理所当然地准许他们的请辞。

      梁玉看着错愕的公卿,挑起一抹讥笑。

      公卿这才反应过来梁玉的真正目的。新君不声不响地布下罗网,竟是在此处等候他们,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心思之沉,胃口之大,行动之快狠,事情超脱控制,让几位常年掌握大权呼风唤雨的公卿难得出现心里不舒服的感觉。

      但到底还是几十年摸爬打滚过来见惯跌宕起伏的人,很快又垂头跪下,认真谢恩。

      棋输一着,但事情未到最后,还不见分晓真章。乱世时局诡谲,谁是最后的赢家,一切都不好说。

      看着地上的官帽,梁玉脸色微沉,顿觉不快。看似恳切诚意的谢恩的真正意思他怎么听不懂,就算是摘下官帽以示卸任以示身份卑逊,还是在向他摆谱叫嚣,叫嚣即便没了官职,一样活得滋润。

      梁玉道:“几位着急想走,不必等退朝,孤现在就着人带你们去交官印,还你们布衣之身。”

      最后四个字,字音咬重。

      公卿铁了心思要与梁玉对抗到底,闻言又拜道:“如此,多谢大王体恤。”

      似乎还因未梁玉动怒,有了一丝隐约的傲然。

      这番危险的对话早将其他人吓得噤若寒蝉。梁玉看着随引着走出殿堂的几位公卿,突然又笑了一下,然后道:“慢着。”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他今天就要好好地将这些人收拾服帖,让他们彻底明白清醒,知道今后的荣国朝政,再也不是他们能够一手遮天随意摆弄的玩物。

      梁玉语气悠悠,道:“几位数代为官,家里都是有封邑的吧。采邑乃为臣之禄,既然卸任……”

      “这份食禄也别想再拿。”

      说出的话,像杀人不眨眼一般无情。

      梁玉抬头,又将目光定于一人脸上:“还有你,孤记得不是并都之人。既然辞官,没理由再呆在这里。来人,将他给孤赶出城去。”

      被指名的辅师忍不出一声哀嚎。

      片刻骚乱之后,殿堂复归平静。看着地上萧索的空帽,余在殿中的臣子低头缩肩,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梁玉在群臣中看过一圈,慢慢道:“是不是觉得孤没有你们就寸步难行,治不了国了?”

      眉眼间划现怒意,梁玉高声骂道:“国事岂容汝等儿戏!还有哪个想走的,有这个自知之明,要滚快滚!今天不走,往后都夹紧尾巴仔细做人,再有哪里出错,别怪孤没给过你们面子!”
      此言既出,明摆着谁走就收拾谁,就算群臣真心想走,也不敢再走。

      梁玉看着唯唯诺诺的臣子,冷哼甩袖,终于起身道:“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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