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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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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大正时候,社会朝气蓬勃。男人们穿裤腰肥大的西装;女人们将和服同连衣裙混搭着穿,头发爱使电棒卷上一卷,已再不流行海鸥锁了,因此捆头发用的水引线再难买到了;学生和文人最喜欢用和服罩着西式衬衫,和服领口要露出衬衫一排整齐扣子和花折儿,冬天的话,就再裹一条围巾。电车站熙熙攘攘,一盘山手线吱吱呀呀,午炮后的头班车刚刚驶来,人们个个跟要抢米店难得廉价的粮食一样朝着电车入口挤破了头。车厢里叽叽喳喳,能听到有人说,哎呦,大阪神户一带肺结核闹得厉害!
这年头东京、京都、大阪这些个地方已几乎已经没有人再过旧历年,不过堀川国广和和泉守兼定依旧保留着老习惯。
他们离了衹园,俩人儿已然换了许多份儿职业。大正时候,文艺界浪潮涌起,和泉守兼定有时候也会读点儿东西。他并不认哪门哪派哪种主义,也没什么兴趣追连载,不过回家时顺道路过路边的卖报摊,相中了哪一本就买回去读罢了。
堀川国广刚好正该挑选下一份职业,他看和泉守兼定清闲时愿意读点小说,于是去了家附近的书店帮工。书店不大不小,店主不爱安稳,因此他把坐店的任务交给堀川国广。学生们下了学就爱往书店里头钻,杂志文学书都混着买。堀川国广坐在店里的时间长起来,而店主半拉月儿才露一次面儿,到店里查查账进进货。
学生们于是渐渐和堀川国广熟络起来,什么都跟堀川国广谈。譬如有的学生说,家里的父亲酗酒抽烟,闹得他和母亲头疼。譬如有的学生说,某某作家的新作品很有意思,叫堀川国广一定要读,读完了还得和他交流感想。譬如有男学生来跟堀川国广谈他暗恋的隔壁班的女孩子,堀川国广已经将近一百年没有体会过这种又怯又痒的滋味了,因此乐意听他说自己日思夜想叫苦不迭。又譬如有女学生来和堀川国广说,我好讨厌事故的、粗俗的女人,我将来会变成那个样子么?
堀川国广也是个好脾气的,有学生这个月被克扣了零花钱,却正逢喜欢的作品连载。堀川国广给他记了个账,只说下个月还了就好。
下个月学生来还账,他眼见着堀川国广翻开账本,用自来水笔在他的那一行记录旁画了个圈儿,便问说,您用自来水笔的呀?
堀川国广说,钢笔用不惯的,自来水笔好歹软头,多少好写一点。
学生一向以为堀川国广顶多二十年纪,怎么着也该是用硬头笔长大的,便说,怪不得字很秀气,原来是练书法吗?
堀川国广笑了,他说,不是的。
学生总是想到什么自己想要说的便岔出去了的,他说,您应该去新闻社当记者,撰撰稿,写写评论。
堀川国广说,我哪里做得来那种事。他其实想说的是,现在的日本语里头加了太多方方正正的词汇,他已经不如往日那般熟悉它了。
大正时候的的确确有许多可逛可看的。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去逛过三越百货,也去凑劝业博览会的热闹。第四届劝业博览会上,一幅裸体女人的兰画引起热议,和泉守兼定纳了闷儿,往前江户时候可比眼下开放多了,他也逐渐看不清大正时代到底是个开放时代,还是个迷失掉本根的时代。不过时代的好坏并不由他说了算,那得看写历史的人怎样想。千百年后还会有人念着新选组的好么?和泉守兼定并不晓得。
略去这些,他俩到底还是习惯逛京都夏日的祭典。夏日闷热的夜晚,京都的夜市也照旧热闹着,放花千树,一夜鱼龙。午后三四点,还没等上夜呢,和泉守兼定就拉着堀川国广去逛街巷了。这回他们俩路过一家和服店,和泉守兼定忽然觉得这场景颇感熟悉,又渐渐同将近百年以前的画面重合起来了——白底墨竹的浴衣。姑娘年轻,还没簪胜田髻。老板娘指着手艺过活。小伙子的西阵织钱袋光流明丽。姑娘想必早已朱颜赐镜,小伙儿可娶了她过门?俩人还在世的么?哎哟——
人生诚如,新婚嫁娘。[3]
那时候他终究没有扯过堀川国广钻进店里,给他买一件浴衣。
这会儿他又不知道怎样想的,他二话没说拉着堀川国广进店,而堀川国广竟然不同原前,这会子也没推辞,容着他扯进去了。和泉守兼定左挑右挑,最后选了件鼠灰色条纹的素净浴衣,堀川国广干脆换上了。这件委实选得好,显白,显纤细,显骨秀,显沉稳气质;和泉守兼定看了满意。
天一贯黑得快,待他俩从和服店里出来,已经是日暮时候,小贩推着小车儿串起巷子,小孩子向大人讨了零钱来买些小玩意儿,橘黄色的日光薄茫,星子还没有铺满头顶天空,夜市即将开始。和泉守兼定侧头去望堀川国广,短发清凉,浴衣服帖,一双红耳钉明亮。他想他们俩也曾诀别。他们俩平平稳稳相守至今,虽说容颜不老,发丝常青如墨汁难干,却也似乎说得上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之死靡它。可是和泉守兼定再望那夜市风光,却不知怎的,感到自己忽然远离了它了——原来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黄昏里,少年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