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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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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踏过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扫过即将打烊的点心铺,绕过争比身高的小孩子。黄昏时候暮色宁静,和泉守兼定信步往家走去。
这衹园巷口儿他每天行过。坐在石阶木廊上聊天的烟花女子瞅着街角,正等着一眼看去能拉进来的客人。早前时候,和泉守兼定每日经过这巷口儿,总有姑娘从廊下跑来他眼前儿,食指一勾他腰带,眼角带笑,启了唇没等脱出字儿来,和泉守兼定眼一翻头一仰不看姑娘了,只直直盯着回家那趟道儿,说:“不去。”如今虽说游女们天天坐在门口儿叼着细长烟斗儿吞云吐雾,照看他不误,但总归是再没有往他身旁凑的姑娘了。要论为什么,或许可以说是晓得了往和泉守兼定身边儿凑正是自讨没趣;然而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晓得了和泉守兼定同堀川国广的关系了。
和泉守兼定一路阔步回家,他推门,招呼一声“我回来了”。他方解下羽织,堀川国广便迎过来,替他将羽织叠好放起,“晚饭已经做好了。”
堀川国广一贯是回家早些的那个,备好了晚饭,拿碗儿一扣保温,等着和泉守兼定干完了活儿回来。
和泉守兼定点头,顺手理一把堀川国广因忙活吃食凌乱了的长发尾梢。
晚饭简单,茶泡饭汤汁鲜热,木柴鱼卷曲,一碗下去,倒分外有活着的实感。饭后堀川国广拾捯碗筷,擦好碗池沿儿的水——明治早年,电还没有进入挨家挨户,于是正是点纸灯的时候,火光扑簌暗淡,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聊一杯热茶时间的闲碎话。夜晚无聊闲寂,恰好茶水热气熏得身子和暖,总不如早点儿和被睡觉来得痛快。
和泉守兼定回到京都,京都一片萧索。幕府倒台之后,衹园不如往日脂粉热烈。恰逢人转手房屋,和泉守兼定就在衹园旁的一处小地角安了身。
堀川国广在某个夏末秋初傍晚时分叩响和泉守兼定的家门,不论是和泉守兼定,还是堀川国广自己,都未曾想到他还能从战场上下来,还能保得个刀刃未折。和泉守兼定刚一开了门,堀川国广忽然倒在他怀里,发丝纠挠,羽织染得看不出平素模样,胁差咣啷啷地落了地。
和泉守兼定怔了一阵,这才瞧清来人是堀川国广。他将堀川国广抱进里屋榻榻米,堀川国广累得紧,因此一声没吭,只安静倚在和泉守兼定怀里。战败以后,他一路从函馆颠簸至京都,日夜赶路,左右辗转,这才寻见和泉守兼定的踪迹。和泉守兼定扯开堀川国广衣襟后领儿一瞧,疤呀痕呀的,盘虬在脊背,血痂狰狞。
和泉守兼定替他擦刀磨刃,陪他慢慢养伤。堀川国广安静卧在铺上,看着他原来一手照养的小孩子如今为他忙前忙后,缓缓地扯出一个笑,刚撑起嘴角,却又啪嗒一声落下泪来了。
和泉守兼定本该有许多要问堀川国广的。譬如说,阿岁呢?虾夷呢?函馆山呢?新选组呢?诚字旗倒了没倒?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的?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又或者,他应当直接了当,不自欺欺人地问堀川国广:
阿岁他,怎么死的?
然而和泉守兼定没有问。他打热水。他温毛巾。他每天擦两振刀。他帮堀川国广沾洗骨背肩胛。他一点一点地抚摸堀川国广那些犯痒的血痂伤口,没问他痛不痛。他——
他自始至终没有问一句,阿岁呢?阿岁他,怎么死的?
堀川国广觉得纵使和泉守兼定闷声不响,自己也总该告诉和泉守兼定,岁先生怎样走的,走时见的是什么光景儿。堀川国广有时候望他,他裹着和泉守兼定洗干净的羽织倚着墙头,喉咙干哑,他叫他,“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就抬眼来看他,一双眸子,浅葱清明,宛若诚字旗未倒,有叹无恨。
可是话要怎么说呢?说他战败了,说他输给了枪与火,说他死得最叫忠毅,说他做了时代交替的牺牲品,说他死得没有悔恨……皆不是。再怎么斟酌词句,这时代终究负了他。
他走得潇洒无悔。
和泉守兼定都晓得,因他正是土方岁三的魂与魄。还有幸同堀川国广再相守,世道与他,皆不由己,两不相欠。
于是堀川国广对着和泉守兼定那双眼睛,自归来后头一遭大大方方笑了,他哽着把嗓子说,“没事儿,就是……就是想叫叫你。”
等到堀川国广伤也养好,他就去衹园茶屋找了份活计。衹园嘛,茶屋后头就是廓,不过堀川国广和那些折花攀柳的事儿一概无关。他当初来寻活计的时候说,洗碗碟、洗衣裳、收拾屋子、烧茶温酒的活儿,他都能干。开茶屋和廓楼的老板娘五十多岁,也算阅人无数,她看堀川国广骨直气正,就压低了嗓子悄声儿问他,您原来是带刀的吧?
堀川国广听了这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眉目间,霜雪融水温凉。
老板娘叹了口气,她正是靠数女人的皮肉钱做生意的,因此早已不心疼女人的妆泪;可偏偏她大半辈子都是掏来花街寻乐的武士的钱袋过活的,一张殷勤笑脸咧了这么多年也咧成真的了。纵然武士已经被新政府打到破瓦砾里头,纵然衹园因武士的消失而沉寂下来,人心还不像政令那样说改就改,老板娘对武士总归是多生一份敬畏的。一个解了刀的武士,一个萧条了生意的风间女人,她因此抱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情看了看堀川国广空荡荡的腰间,对堀川国广说,唉——你我都不容易——
老板娘指了指茶水屋的柜台说,我这里就这两叠干净地方儿了,你就算算账记记欠钱吧。
堀川国广谢过老板娘,开始了坐柜台的日子,他一向和光同尘,倒分外适合这档活计。招呼客人、端茶倒酒、往屏风里引的活儿,皆轮不到他;他也不必见木格栏子后头女人似哭又怨的笑脸。一身清净,只管研墨记账,他因此很感激老板娘。
不过也有一回意料之外。有客人喝昏了眼,瞧见了堀川国广,便要去摸他的腕子,结果连呼着痛叫堀川国广拧着手肘送回屋里去了。
衹园虽说熬死过许多胭脂泪,但在世面里总归还是有一点好,那便是还留足旧日的余味。伊万里烧的青花瓷、葛饰北斋的冲浪图、歌川国重的武士图、菱川师宣的木刻画、喜多川歌麿的《佳人对镜》、金面儿的扇子,都勾起他旧日里的情绪,也说不好是叫他故面相逢欣喜,还是叫他物是人非感伤。
衹园人流不及当年,堀川国广闲来无事时蘸着墨在草纸上涂涂抹抹写诗做俳。老板娘偶有一次瞧见了,对纸三番打量,堀川国广叫她盯得颇有些不知所措。哪想到老板娘放下纸说,我只晓得你一手字写得好,原来还会咏俳句的么?能不能教教我家小女儿?
堀川国广连忙说,我没有学写过俳句,只因读过一点旁人句子,随口胡诌。
老板娘说,哎呀,你不要谦虚,我不晓得你们武家怎样评判,平家百姓来看顶好啦。
堀川国广只无奈地接受了——他还能怎么推脱呢?他确实没正经八百地学过和歌俳谐,他只是已经看了三百多年的旁人句子呀。
于是没有客人来的时候,堀川国广就带着老板娘的小女儿学诗学俳,读《万叶集》,读《古今集》,也读小林一茶、松尾芭蕉和立花北枝,不过不读石川啄木。小姑娘也有灵气,学得有模有样,写出来的东西别样有趣。堀川国广有时候给她买善善糖,小姑娘往嘴里塞糖的时候脸上露出那么大的小孩子应有的纯真笑意来,堀川国广心里想的却是,生长在这样地方的孩子,就像是白布进了红染缸,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有一日店里客人稀疏,老板娘的小女儿抄着小林一茶的俳句,堀川国广隔着热茶水飘摇的雾气看她。小姑娘突然抬起头来望望堀川国广,堀川国广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说,“堀川先生已经教了我很多家的俳句了,您却从来没有说过您喜欢哪一句。”
堀川国广说,“喜欢的俳句么,也是有的。”
“是哪一句呢?”小姑娘问。
“我们没有学过,也学不到的。”堀川国广言语平淡。
小姑娘看堀川国广没有再开腔的意思了,只好低头去继续抄写。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堀川国广突然轻微开口。
“岁月常相似,花开依旧人不复——
“流年尽相催。”[2]
小姑娘抬眼来看他,堀川国广却忽然背过身去了。堀川国广静默了一阵儿,没有落泪声息,只那样平白看着门外西风凋碧树,然后说,“你不要记。”
小姑娘哪里晓得他背后已经痊愈的伤这时候又痛起来了。俳句作者的名字在当今世道已不好再提。隔了一会儿,堀川国广又用很决绝地语调重复了一遍,“你不要记。”
日子就这样不好不赖地过。哪曾想萨摩藩士因着不满废刀令又要造反。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已然饮冰尽十载,热血却犹未凉透。眼下无马可策,只管提刀一赴;倘若能为新选组挣个正史名号回来,死生无关。
和泉守兼定平生所历杀阵不少,可十年沉寂,一朝狂放,恐难羁缰。战阵上腥风血雨,他杀得个一石八斗,眼见得遍地残骸孤颅,他方一自对面腹中抽刀了决,又回首侧身劈去。他杀得个红眼,付丧神恶鬼血性,椿花淋漓漫卷。他又一转身挥刀,眼帘中却蓦然闯进一把乌青长发系红绳,而眼见着刀就要劈向堀川国广——
和泉守兼定一偏手腕。堀川国广闪身侧过刀锋,扑进他怀里来。
刀刃霹雳惊响,一帘发断,两身血满。
和泉守兼定忽然两目清明。
堀川国广埋在他怀里,浑然不管断发,丢了胁差来抚和泉守兼定的背脊,衣襟鲜血犹热,他念叨:“没事了,都过去了,兼先生……兼先生……”
他们退出战场,又回到衹园旁的小地板安定,老板娘已经走了,小姑娘做了无人问津的花魁,三味线咿呀倦懒。和泉守兼定洗干净那一把好长发,用红绳在当中系好。想彼年梅雨夜晚,他曾与之纠缠成泼墨山水;如今他将那把乌墨玉带葬在枕头底下,看堀川国广背后空空荡荡。和泉守兼定心里最后一点火光也叫明治时代扑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