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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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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现在回看来,那确实称得上是新选组最好的一段时光。
烈火烤热,尸干血凝,四斤山炮撼动着城门。鸭川水叫烈火映成橘红色,青木焚枯,竹林呼啸。活的人死的人左不过身上都是一面面的血,只差早断气晚断气的分别。堀川国广方才与和泉守兼定分散,他是去往战场的另一头。那时候堀川国广一抻马缰侧首欲同和泉守兼定道别,火光映在他水一样的浅葱眸子里,火烧不死水,水洇不灭火,只那样热烈地盘斗着。他说:“祝您武运昌隆。”然后堀川国广转身策马,马蹄踏过火团尸首,顺着京都的残破的土路扬长而去。
而如今,和泉守兼定在京都一片硝烟里勒马回首,眼睛里映出一八六八年年初的战场。
吟酿翻,火光悲惨,千里满烽烟。
这要是旁人,倘若还没叫枪烟燎死,也早该骇破了胆;但和泉守兼定是见过京城世面的,总不至迷失在此,他也说不好胸腔里翻涌的是什么情绪。他听见妇婴啼哭枪声轰响,看得山炮落尽天地赤红——
这是他曾睥睨的京都。
鸟羽伏见之后,繁花落尽,池鱼笼鸟。京都悲戚。和泉守兼定磨着他的刀锋,往日里同堀川国广嬉笑海棠树下的时景,是再难有了。那往后,每况愈下,斜阳薄西山。新选组一点点向北退去。朝廷给封了名号功德有什么用呢?——原前农家子弟不可奢望的名号功德呀压了满头——有什么用呢?这落魄世道!他们一个一个地作别昔日队士,无非是死了的、病了的、跑了的。账是没工夫算的,他们终于连自己都保不全。
于是就这样一路饯别京都,退居函馆。
堀川国广打出了京都,就再没上过战场。只每每在出征前,他怀着和泉守兼定的长刀,捧着刀鞘上的金黑牡丹,双手奉给和泉守兼定,抿一个平淡的笑。和泉守兼定接过刀来,堀川国广抬眼望他,眼角担虑,眼神却温柔坚定。
他说,“兼先生,”他拿手心摩挲刀鞘,“祝您武运昌隆。”
谁也料想不到最后留下的会是到了儿只管倚门廊奉刀,只管擦净刀身血,只管说祝您武运昌隆的堀川国广。或许土方岁三一早有打算,又或者历史偏爱叫他俩两不相欠。
局势一天天紧张起来。函馆已经在下雪。土方岁三叫和泉守兼定离开。和泉守兼定心中——倒也没什么不平。新时代开篇的档口儿,拥怀武士的名头战死疆场固然是一种义烈活法;替阿岁和新选组守着他腰间这振最后的名刀,守着这苍茫俗世,守着这片小岛国,在之后的历历时代里给诚字旗守一口魂!……那也叫得上是一种活法。——大不了千年之后合于一坟,管你怎样拖血带泪地活过!
刀自然也有刀的活法,不过这多数身不由己。
因此和泉守兼定,同堀川国广,就往两条道儿上走了。
堀川国广给和泉守兼定收拾行囊。临别前晓光惨淡,雪影重重。堀川国广披着他那件羽织,而和泉守兼定红衫乌发,已解了它——没有别的办法。上马前和泉守兼定抽出他的刀——说他是为了这振刀能留存而回的也不错——他抽出他的刀,他想他应当再没机会淋血于刀刃。他反手一甩,两手一圈,刀柄合于掌心,刀尖垂锋芒,悬空如架上狼毫。和泉守兼定慢慢慢慢地弯下腰去,两手往前伸去。他收敛一贯的性子。他低眉垂睫合眼。他做揖——
和泉守兼定悬刀一拜堀川国广。
——这样桀骜的一个人,平生也只肯对两个灵魂——土方岁三和堀川国广——俯首称臣。他这样一鞠躬,恐怕已耗光所有,少年心气。
这一鞠躬里,多少走马灯晃过去——晃过去。他想他和泉守兼定叫铁火浇淬,为京都一切血与骨出世。他想他离了磨刀石,日夜噬血,乃至于今;孩童心性剥落作剑眉星目,天下英雄枉然。他想他手腕一翻人头落地,海棠牡丹无声滑落枝头。他想他饮酒沸雪,敬过堀川国广;十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他想他一双浅葱眸清澈狠戾,哪里需要什么风情月意。他想他静立侧岸观鸭川水晚,有彩舟云淡,星河鹭起。他想他立于京都街市,回首一探可衬金风玉露,朱雀大街一眼赤红无涯千灯引,无一敢灭!
他想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到如今——到如今,向京都、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然后他开口了。他声音嘶哑。他对堀川国广说:“武运昌隆。”
堀川国广将肩头的羽织拉拉紧,眼角像哭似笑,他说,“别了,兼先生。”
和泉守兼定收刀跨马,马蹄踏雪沙沙行,没有回头。他终究没有看见堀川国广眼角可曾带泪。
哒哒哒。哒哒哒。冬阳江山苍白。他一路折回京都。京都正是深冬。
那年寒冬,京都大雪连绵,函馆横尸遍野。
和泉守兼定怀刀掖藏度日。京都囚牢。彼年他挥毫布师京都巷口,踏遍三江六岸,经年悲喜,现下京都却将他五花大绑。
上夜时分,和泉守兼定梦见多年前,堀川国广在京都夜市里将手腕敷上他的小臂,红耳钉温闷闪亮,一颦一笑明艳过老屯所那株海棠,眸里情意,因他而起,一往而深。原尝至温情的一双眼睛,如今他在梦里见了,不知怎的却像是那日函馆雪原告别,堀川国广眼里盛满悲戚。他晓得马背后,堀川国广一定是落了泪。
他心里空落落,推开纸门倚坐晚风,方才察觉夜里下了雪。他浇酒——原来、原来十年甘苦,只得换松柏捧雪,子规哀啼,夜月愁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