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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五
      池田屋一战之后,京都幸尔没落得个火光满城池的悲怆结局,景致是愈发好了——
      夏天伊始,芭蕉油绿润滑一叶叶。明黄惹眼的月见草,最衬苍蓝飘渺的富士山景,绝胜那一枝儿半点儿的残破重瓣樱花。
      又譬如说,不曾落雨的热闹夜晚,街市灯火通明,赤木黄光,大灯笼高高挂起,骄傲而喜庆地亮着。小孩子手里的苹果糖晶晶亮地透着红。年轻小伙儿手底下的石板烧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呛人。两枚钱换一杯温凉的深绿色抹茶,苦且甜。在小酒馆里嘬着清酒的丈夫惦念着妻子的盐烤海苔,便匆匆起身,裹紧衣裳往家赶了。和泉守兼定同堀川国广并肩走在这街景儿里,没披羽织,也没有带刀,除却意气同小市民们并无相仿,打远了一看,倒也分明平素人家的模样。
      他们两个且逛且看,步履缓慢。街市过半时分,手里倒也添了不少东西:咬了个口儿的豆沙馅儿大福、一盏将将燃着亮儿的破油灯、甜晒的鱼干儿、簇着一团团紫阳花的扇子、一枝儿香味浓郁的黄白栀子……总之是没一件儿值钱的东西,倒分外有人间烟火气味。
      他们偶然经过一家老和服店,门户大开,有十六七岁的姑娘徘徊在门口,还没有扎上胜田髻,正为一件素白墨竹的浴衣招呼老板娘。她捏着一嗓子关西腔饶舌砍价儿,那音调滑稽有趣,听来格外叫京都里生人亲切——

      ——您手艺这样好,生意一准儿红火着呢。
      ——咱靠着这个吃饭的呀。
      ——那么这一件白底儿黑竹子的,肯不肯宽松点呢?
      ——咱靠着这个吃饭的呀。

      叽叽喳喳。
      这时候有年轻的小伙子走近她们,啪嗒一声打开了西阵织的钱袋儿。钱币一股脑儿地往外流。
      哗啦哗啦。
      这景儿就这么结了。和泉守兼定抓抓头发,脑海里忽然间涌上一股子念头,想低头问问堀川国广,许不许他给堀川国广买件浴衣——或者,或者一套白无垢搭色打褂也行。不过那得订做。不过和泉守兼定没那个钱。那还是浴衣吧,瞧堀川国广拢浴衣委实很养眼的。和泉守兼定想到这里,又忽然觉着他不当问的——这问句一抛给堀川国广,那回答一准儿是,我不需要衣裳的呀,兼先生。他就该扯过堀川国广的手腕儿直钻进店里买一件。他这念头方膨胀到这里,堀川国广忽然叫他,“兼先生。”
      他毫无迟疑地回应,“唉。”
      堀川国广一双温凊眸子里荡漾着火树银花,一只手敷上和泉守兼定的小臂来,明摆着知晓他魂儿已不在街市了,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说,“那儿有捞金鱼儿的,先生要去看吗?”
      和泉守兼定循灯盏看去,金鱼尾像姑娘的丝绢手绢儿一样摇荡在水里,有寻常人家的孩子认真而缓慢地拿纸网去试探它。小孩子的小臂忽然一发力,纸网向上一挑,金鱼一个机灵,尾影虚浮——纸网破了。
      愣神这儿,和泉守兼定忽然就醒了。他想他和堀川国广哪里消这么些个东西呢——什么衣裳。什么西阵织。不曾有的。左不过一朵花,一个回眸,一个极轻浅极淡薄的笑。就算脱了羽织,同旁人一样混进这市井气味里,他们终究是刀,是付丧神。骨子里生杀血气,那是任凭什么也消磨不掉的。他们一贯不贪人间烟火里太多东西,如果真要举上那么一例,那只能把那套耳钉算作数了。可是就连那套耳钉也委实没有什么好谈,穿孔前也没跟姑娘似的拿绿豆捻上一捻,直直地,就见了血。他们也没消太多言语你侬我侬耳鬓厮磨,他和泉守兼定给堀川国广戴上那对红耳钉、乃至见了血的那个梅雨夜晚,堀川国广也并没有挣,只笑着受纳了,这就满足够了。小舟一叶摇荡,温澜潮生。他们正是这样的关系,青丝长久,何必朝朝暮暮。
      于是他蓦地将手敷到堀川国广的腕子上了,同那个梅雨季节的夜晚,他拿自己温热的掌心去试探堀川国广薄凉的指骨,一般无二。和泉守兼定就这样牵着堀川国广,混进了盛夏的京都人海。
      夏末则秋至。不必说,秋天也照例是好的。金龙寺所临之山阳谷,枫叶赤红,鸡爪槭熟褐。辽空旷远青蓝,透亮干净。湖也宁静,蔚然天穹尽收眼底。轻舟短棹,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
      待到冬天,风雪时候,和泉守兼定来了兴致去买几两劲儿烈的伏见好酒,拉着堀川国广搁屯所缘侧相对而坐,点上一座小泥炉子,烫了酒来饮。杯中清冽老酒,身前红泥火炉,身侧京都大雪漫山野,肝胆皆冰雪。堀川国广给和泉守兼定斟酒,甘烈滚沸。和泉守兼定念头一转,竟然又拿酒来敬堀川国广——
      千秋皆入喉。
      促狭些论事,倘若怀里不曾收得美人的倩影,那么如画的江山,又如何呢?然而堀川国广不是女人,倒自有大的气韵。他叫和泉守兼定举杯这么一敬,眉眼和柔地氤氲开来,也捧了酒杯来对敬——
      一笑万古春。
      几盅暖腹,炉上酒壶干涸,和泉守兼定还没有醉。外头风雪淹没人间胭脂,他忽然弯腰捞起一片厚雪,也不知道脑子怎样转的,竟然把那片雪丢进干酒壶里去了。堀川国广静默着看他,没有多问。黑发白雪红火碧蚁,不一会儿雪就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滚涌着。和泉守兼定将那团沸雪斟作两杯。稍作凉后,他和堀川国广捧起杯来认真庄重地对饮下去:一仰脖,一转喉咙,一抔晶亮雪水灌下去。待两人放杯,案前唯剩空盏,炉火将尽,雪花鹅毛似的落在他们发梢肩颈。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对视了半晌,在京都岁末的冬日大雪里,他们俩忽然开怀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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