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兼堀京都酒》Ecmo

3、第三章

　　三
　　自那往后，和泉守兼定的日子分外平常，无非巡街、杀人嗜血、磨刀练剑、看海棠、看堀川国广。那日庭院里风惹海棠水波潋滟，堀川国广对他回眸极轻浅极柔和地一笑，和泉守兼定痴站了一会儿，臊红着脸跑开了。十岁出头模样的小少年，平白地见了那样美的一个人，能不臊么？应当的呀。然而彼时的和泉守兼定仍不晓得风骨二字如何落笔，故而对他素未逢谋的堀川国广生了些敬畏心思，于是空留堀川国广一个人望着他张皇背影，弯着眉眼收了手里的胁差。他直觉着小孩子有趣，想他小小个头初来乍到，怀里刀鞘辉绣，一身大红衣裳攀一只金丝凤凰，想必是和泉守兼定了。
　　原来——原来他的本差，正是这样的一个小孩子么？堀川国广想到这儿笑了，他指尖抚落肩头赤红海棠，素清水面圆润无声，他想他可是比和泉守兼定早活了几百年的时光。他望着水上海棠摇荡，又想和泉守兼定入了阿岁的手，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这刀生来为战，保准将来是威风凛凛的壬生狼呀。

　　真要相处起来，和泉守兼定倒发觉堀川国广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绝尘清脱不近烟火。奈何小孩子总是给点甜头就顶天立地起来的，和泉守兼定便是一面苦修刀法一面嚷嚷着要堀川国广陪他。也不知是不是因着那风水清石间一面初见相遇，纵然抱着堀川国广的小腿吵吵闹闹要堀川国广有朝一日给他做媳妇，和泉守兼定多少还是对堀川国广抱有一份敬畏的心思。小小的和泉守兼定不知道的是，这心思将保传下去，一点点化作虔诚，熬过百年的相守与相离。

　　或是日夜饮血的原因，付丧神成长得迅速。某日夜里月银星疏，堀川国广甩净刃上膻腥血气，忽然发觉他一手养起来的小孩子长大了：恰是十五六岁干净的少年模样，肩将宽未宽，羽织上浇了泼新鲜热乎的骨血，个头已然同他一般高了。白月光清清冷冷倒影在和泉守兼定眼里，十分杀气，他脸庞带血抬眼看向堀川国广。眸里映出堀川国广的一霎，杀意消融，水光婉软，堀川国广的心也就跟着化开了。
　　倒还不能说堀川国广打这一眼就认定了和泉守兼定，纵使是一般身高一般模样，又使得出相仿刀风，和泉守兼定依旧是小他好几百岁的小孩子呢。他只是那一瞬间感到温暖；这个曾经闹着气说要护着堀川国广的趾高气昂的小孩子，头一回叫他晓得，和泉守兼定是可叫他依赖的，正如和泉守兼定依赖他。

　　因此和泉守兼定恼啊。
　　眼见着新选组蒸蒸日上，在京都混得个小有名气；应征而来的队士愈渐多起来，京都的烟火正衬艳彤彤的扶桑。和泉守兼定的愁愈发深重起来。他望着堀川国广，堀川国广也照例朝他极温婉地一弯眉毛，“怎么了呀，兼先生？”然而和泉守兼定却每每别开脸去了，也不再缠着堀川国广说些嫁来娶去、做新娘子的话。他看着堀川国广一笑一盼风骨正直，忽然觉得堀川国广身后几百年的时光里着实藏了许多许多他和泉守兼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世间情理，便将将沉默了。
　　又是一年春半，紫丁香缄默沉香的夜晚，和泉守兼定点上一盏灯，独自一人望断长长长长的鸭川河水。青涩少年不识风月恨，总误将恋情作了愁。邻街歌伎的十指好似十朵明丽妖冶的花，正抚上一把春琴弦，嘶嘶哑哑的古调儿，同河边的歪脖子槐树纠扯不清——

　　我的相思欸，正如同这京都里鸭川河；
　　直怕君心不美，日夜东流水。
　　半江信哪——
　　半江愁——

　　往后故事，委实也没什么好谈。和泉守兼定一转眼儿出挑成了硬气凛冽的模样，少年的羞怯一点一点地也就褪去了。谈来他同堀川国广的伊始，那是断然理不清的——没有告白，没有约会，没有花前月下，没有人约黄昏后。
　　只很寻常地，和泉守兼定挽一朵暗红的花压在了堀川国广鬓角，堀川国广低眉顺眼地由着他这般做了，这便算是默许了。后来他偶尔也给堀川国广写俳句；他说吉原里头发梢儿下不打白粉的黄四方顶滑稽，比不上堀川国广拢一件素衣。
　　他还说，堀川国广有骨秀。
　　堀川国广听了这话，倒也没说什么，只安静地笑了。
　　堀川国广一贯是给和泉守兼定拢发的那个。和泉守兼定出落成好一副英杰面孔，眼眸迥然飒气，黑凄凄长发三千丈。堀川国广熟稔地给他编上一股截儿辫子，这红绳与青丝绕着绕着就缠进了两个灵魂。
　　梅雨季节那个潮湿的夜晚，正是不久后的事情。那天夜里空气缱绻又黏腻，街市热闹，晚风甜腥，那气味来自熟透的透黄梅子和挥刀斩人的血香。和泉守兼定巡街途中偶然相中一套耳钉，两只玲琅叮当地华气，正衬和泉守兼定；六只晃出暗红的微光，他琢磨着送给堀川国广两只，戴上一准儿好看。
　　夜半挂露时分，衣襟潮湿，人间了无声息。和泉守兼定刺破堀川国广的耳垂，血和那枚耳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颜色，恰似西本愿寺秋高时节枫林尽染作了锦缎红；而堀川国广垂了垂眼睫，竟然没有吭声。和泉守兼定去拿自己的掌心重叠堀川国广温凉的手背骨节，去吻他那枚带着甜腥味儿的红耳钉，去发微微的狠咬上他细瘦的颈和腰肢。梅雨风潲进屋里来。且吟且叹浅淡。两把一样一样好的长发同昏黑夜晚纠缠在一起，宛若丹青未干。
　　那夜以后，和泉守兼定同堀川国广，便恰似人间每一对相守人，理不清是恋人、是家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堀川国广一如既往是和泉守兼定的大人，和泉守兼定也总归还是堀川国广的小孩子。温柔和敬畏的心思，也照旧不变。他们本不必分个你我清疏——年岁把他们的眸子氤氲成对方的颜色，处处琥珀拾芥心照不宣，一个笑一个眼神整整好好。他们不是采花客也不是临酒仙，他们是背倚背刀挽刀的壬生狼，是名刀风骨，是刀口舔血的惊世少年，是土方岁三的魂与诚，是和泉守兼定和堀川国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