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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世太子祭司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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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御书房,烛下。
辛晚瑄跪在另一个小案上,裹着的雪色袍子把她装点得像个毛绒绒的球,静静坐在那儿,煨着手炉看军政报告。她就是被轩晗塞进来蹭吃蹭喝的,毕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得到的待遇不是辛府可能比拟的,就比如这个御书房的火炉,就没辛家的呛人。
至于真让她做什么,也只是按照轩晗走之前吩咐的一些思路给点建议,偶尔还能用点高中遗留的政治知识,四舍五入也是穿越了,现代知识精华,不用白不用。因为朝中也并不是没有女官,所以她倒也没有特别扎眼。
轩晔由宫人服待着披了件红火的大袍子,边批折子边往旁边的案几瞟。近日年关将至,政务清闲,倒也是托了面前这位以及路上那位的福,离边地稍远的城郡均过了个富足的年。
身体状况差的原因,辛晚瑄减了半年肥都没瘦的小圆脸,下巴越来越明显了。她的颧骨本就低,眼睛不算小,眼角也不像她家三哥那样上挑,一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圆圆的,整张脸无锋无锐,是让人看了觉得有如喝了一口温水的舒适。在雪白厚实的衣服和点点烛火的相互辉映下,她的脸被衬得有些白里透红,尤为惹人怜爱。这样安静又聪明的人作陪,难怪皇儿至今无妻无妾。
“明日三十,让你兄长二人进宫摆个宴吧。”
“哦。”辛晚瑄伸出一只手把信报翻了一页,然后迅速又揣回去。
轩晔瞥见她腕上缠的白色绷带,下意识往案上的玉玺看了一眼,晶莹的玉石环着润泽的柔光,口衔金珠的玉龙连胡须都根根分明,栩栩如生。他们那天偷拿走的玉玺,可没有这般的光彩。
“你们这么折腾何苦呢?”
“臣与太子,一举一动皆是为解天下苍生苦厄。”
轩晔脸上浮现出一种大人看小孩玩过家家的表情,轻视中带着无奈,“这天下苍生就靠你一点儿血吗?”
“而且如此太平盛世,还不好吗?何来苦厄之说。”
“朕的祖辈们就是缺根筋,辛家人聪慧如你,也只能用来装神弄鬼。”
是啊,那根被你补上的筋,不就是马克思唯物主义吗?辛晚瑄心想老子是有剧本又有特异功能的人,不和凡人一般见识。留皇帝在那儿自顾自说了一堆,辛晚瑄岿然不动。
轩晔说了许多,却没见有回应,沉着脸把她赶出了御书房。太子殿下留下的人赶紧给辛晚瑄披上更厚的披风,接她回东宫。
齐光十三年元月,十城沦陷,轩兵折损四万精兵。弃兵抛甲,血流成河。败北战报接连不断,人心惶惶。
同月帝昏倒于朝堂,辛氏三官相继称病。
辛晚瑄立在立政殿殿门外,风雪已将她的四肢百骸冻得冰凉不已,可从眼眶中流出的泪却是温热的。她看着结冰的水塘,想着锦鲤都成精了,应该不会出现受伤甚至死亡之类的意外吧。可她还是怕,怕疼到她家看似高高大大,实际上连被鱼食盒划破一道小口也能留疤至今的并不太强大的小锦鲤。
“辛女官已在外边站了有一个半时辰了,陛下……”
轩晔脸色暗黄地躺在屏风后的龙塌上,手边叠了一沓惨不忍睹的战报,九败一捷,果真是应了辛家的胡言乱语。
“让她进来坐着吧。”
辛晚瑄迈着僵硬的步子挪到了离龙塌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很快有宫人端来热茶和新的炭盆。
“与皇城仅隔二十里,到这儿皇儿只撑了一个月。”
“陛下,他已经撑下了一个月。”她家小锦鲤已经超棒了,要是换个人估计叛军都已经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这就是你们辛家的预言吗?可真真是都‘灵验’了!”
“我们不会预言。五感通国运,国损命损而已。”她都快沧桑了,即使这时她极想起身把皇帝扔出去祭天,但病痛在身,她竟然也能忍住骂脏话的冲动了。
“神来鬼去的,朕真是搞不懂。”
“臣也不懂。但是陛下,臣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
轩晔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但为天子,不应后悔,他从来都不愿退步。
“你敢发誓,拿到玉玺,只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义?”
辛晚瑄吞了一口唾沫,没作声。
轩晔又黑了脸。
“自然是还为了太子的安危。”不管怎么说,这里的人都是些数据,看到战报惨烈,是有看小说电影的那种悲怆感,但是锦鲤不同,他是活生生,是她心里真的在乎的。
像一记重锤把脑袋砸开了花,金星萦绕,什么东西四溅出来。轩晔说不清你我两人究竟谁更蠢。自己守着那荒唐的原则一再把自己的孩子置于生死存亡之际,这个与他们无亲无故的女子却拼了命把他儿子往回拖。
“去把前边的玉玺取来。”
宫人被逐个遣出,不得传唤不可进入。
“你先给朕磨墨。”
“陛下不会是要现在写遗诏吧?”
轩晔不想理会她,看她还揣着个手,索性从床榻上起来自己磨墨。一字一字地,黄绸上落下圣旨,随着玉玺落下一印,他仿佛被抽干了所剩无几的力气,跌回榻上。
辛晚瑄连一个目光都没给那圣旨,拿起玉玺放上床头的小矮柜上,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半点锐利的东西都没看见,气得把手直往玉玺的龙角上一拍。
阴沉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惊雷。窗户吱呀作响,隐约有沉闷的低号在殿内响起,殿外人一无所知,只顾躲雨收拾。
“辛氏——唤吾所为何事——”古老浑厚的声音仿佛来自辽远的过去。在玉玺的正上方,一团灰烟逐渐凝成龙形,龙目微睁,口中金珠暗沉无光,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这,这是……”轩晔得亏是坐在榻上,不能再往下倒了,否则非得吓到摔个四脚朝天。
“你们轩王朝的龙气。”辛晚瑄面不改色地吸了吸鼻子,按在玉玺上的手愈发用力,鲜血染得整块玉妖冶至极。
“以血祭吾神,愿聆听神谕,护我朝万寿无疆。”
轩晔前四五十年笃信无鬼无神,现今已惊得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只能干被鲜血的腥气不断刺激,外加一种玄妙的,来自神的威压震慑。
“龙脉衰病久矣,吾尽力为之。”
“是,是我的血不够吗?”
“阴气过盛,难以尽食。”
辛晚瑄沉默了,她没想到费劲心力到头来是个这样的鬼结局,连鬼神之说里也带性别歧视的么?但国可以亡,锦鲤可不能伤,她松手伏跪在地,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只求,只求太子——”
“朕的血可以吗?”
辛晚瑄和灰龙齐齐看向轩晔,他的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几乎快要在这阴暗的乌云下迸发出金光来——这是一位明君,信仰不论,性命不求,要是真要讲一讲,他比辛晚瑄和轩晗二人不知更加爱民爱国到哪里去了。
“可,可以吗?”辛晚瑄颤声问道。
“真龙精血,只需一滴。”
“精血是?”辛晚瑄跪在地上,用沾满了鲜血的手抓上轩晔的龙袍,“陛下,您真的可以吗?”
轩晔把玉玺托在手上,像是听着什么无声的指示一般,把玉上的血点了一些在自己的心口,再闭上眼,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起来。
“陛下!”辛晚瑄忙扑上去扳开他的手,把玉玺放下来,可玉玺的血光已经盛了五六分,悬在半空中的灰龙也睁开了暗金通澈的眼。“你,你怎么看起来要死了!”
精血便是蕴含着人体精气的心头之血,取出精血对人体亏损自然极大,这些时间轩晔的身体也日渐滑坡,自然是难以承受这看似轻松的一滴血液了。
轩晔这最后一程还被她逗笑了,咳嗽了好几声才拉过她另一只完好的手。
“朕这身体,就是一滴血的事儿了。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好保护苍生。朕把你,送到他身边,你要好好辅佐朕的皇儿,与他好好相处。”
“你少说两句行吗陛下,你等太子回来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驾崩,宫中又有谁能撑起这个国家的中心政权呢?
轩晔始终没松手,他已经开始看不见了,但还能听见耳边的絮絮叨叨,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不悔做了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幸见到颠覆他信仰的护国龙脉,有幸遇上辛氏栋梁之才,有幸在最后关头救下了他的子民。
“报——太子所领军队,连收复简、壮、林三城!”
“报——辛副将所领军队,已驻最西阳城!”
“报——太子已斩阿呼壮泽各首领首级,正在归途中。”
“陛下,陛下你快听啊。”辛晚瑄使劲摇晃着轩晔,可除了他死不放松的手,再无任何回应。
灰龙活跃地腾动着,从金珠后不断传出吟啸声,最后缠上辛晚瑄瘦弱的躯体,吐出轩晔的声音:“朕与辛爱卿有国家机密要事相商,尔等未见传召,不得入内。等待太子的凯旋。”
远在边城的轩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虽有力量上的充盈感,但胸口总是闷得慌。胜仗,必然是朝中神助,他在这里被压制的锦鲤血脉才缓慢显现。他安全了,可以想到不知流了多少血的辛晚瑄,想到她苍白的脸,他的心脏就钝痛不已。
他把辛宇恕唤来,把虎符交于他。
辛宇恕如今脑袋上还绑着渗血的绷带,灰黑的脸上带着疑问。这么多场硬仗下来,他已看清这位勇猛无畏且谋略在胸的太子,他由衷地佩服他,也终于放心了小妹的归宿。但现在这位太子正在做一个并不理智的决定。
“大军回程不过半月,不急这一时吧。”
“晚瑄已行血祭,父皇龙体未愈,朝中不可无人。辛副将,军令如山,王命如天,命你作为副将带领军队回朝。”
辛宇恕接过虎符,单膝跪地,“臣,领命。”
他在这厢无奈于太子的鲁莽,毕竟从此地到皇城再怎么快马加鞭也有八九日,争这一会儿还不如风光回京,哪知那只真龙天子直接掐个法诀立马在宫门口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