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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啊,已经 方瑀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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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瑀承打得越来越投入,而那两个男生却渐渐体力不支。
他方瑀承是什么人。
曾经在六年级,被喝醉了酒的方同打得要死,他不吭声。初二的时候,被巷子里的小混混们轮着打,他也没喊过一下。
“疼”。
这个字,是一张硕大的网,狠狠地勒在方瑀承的身上,陷进他的血肉里。
什么是疼。
方瑀承对它的体会,从来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的拳头不长眼睛。
一下又一下,结实地打在被他骑在身下的男生身上,是悲愤铸起的泄压。
他没那么幼稚。他打的不是男生对他的调侃,打的不是被误会的关系,是这该死的生活。
一遍又一遍无情蹂躏他的狗屁生活。
“去你妈,去你妈,去你妈的!”
他把眼下的人打得鼻青脸肿,直到腥红的鼻血一点点渗出来,哆哆嗦嗦地向脸颊滑开。
他只打了一个。
另外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只留下这个愚蠢不自知的可怜人,在方瑀承的拳头下流着泪苦苦哀求。
周围走过的路人,无一例外都是诧异地看过了两眼就走开,有的认识方瑀承的,更是直接习惯性不当回事了。
这就是黑暗的小胡同。
方瑀承想逃离的小胡同。
阳光很盛大,也永远不会照进他们的心里。
柳景时不禁浑身感到一阵恶寒。
他喊出声,及时制止住发了疯似的方瑀承:“差不多也行了,再这么打下去,是不是不怕他找你赔钱?”
他快步走到方瑀承旁,双手拉起他的手臂,示意让他站起来。
手臂被牵制住,方瑀承急促地呼吸着,刚想着甩掉柳景时的手,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又闯了祸,恶狠狠的眼神逐渐没了先前嚣张的光,放下了拳头,错愕地站起来。
他又打人了。第无数次。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的男生一瘸一拐地跑走,消失在人群里。
其实本来只是想稍微教训一下而已,却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就突然把人家打成了这个样子。
青春期的少年,做错了事不想说,心里却也愧疚难忍。
柳景时看见方瑀承的表情逐渐变得黯淡,连从他身上刮过的风,都感觉变得清冷。
“没钱。”
没钱赔。
方瑀承注视着远处,淡淡道。
他身上沾满了尘灰,手上也是血迹斑斑,不知是染上了别人的血,还是自己不经意被抓破了手。
柳景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虽然身旁是一片喧闹,但看着方瑀承,总感觉他的周围都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漆黑。
只有方瑀承,身上有着微弱的光芒,很小很小。
钱的事情,从来都不应该是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苦苦挣扎的问题。
他还没进入社会,就好像已经习惯了社会的压力。
柳景时的眉头攀上一抹怜悯之意,他看着个头比他高了近乎十多厘米的方瑀承,那张稚嫩的脸,满是正气,风华正茂。
“那你,想不想要钱?”他问。
“想。”
干脆利落,方瑀承不假思索地回答着,视线回过神来。
他看到柳景时的双眼。
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
无关感情,只是柳景时那双大眼,看谁都深情,霎时间给方瑀承带来了“他关心我”的错觉。
柳景时笑笑:“那就留在我这吧。”
“我雇你做暑假工。”
他的眼里藏着不会生锈的一轮玫瑰,笑起时眉眼弯弯,似乎能在方瑀承的心里煽动。
“为什么是我?”方瑀承问。
但柳景时没有回答,只是耸肩眨了眨眼。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一眼,就看出来方瑀承是个好像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永远意气风发放纵桀骜的烈火。
也只是对视了一眼,就看出来方瑀承是在拼命抓住每一次微光的黑暗,唯有悲伤和狭隘造就了他的坚忍。
“只是想这么做来着。”柳景时垂下双眸,卷了卷发尾,转身走向花店里。
方瑀承看着他的脊背,慢慢跟上脚步。
他想说句感谢的话。
但憋了一肚子的语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别扭,干脆没有出声。
柳景时也没多说什么,一把一把地拣起预订的花束,并给方瑀承写下一大串的地址。
他知道方瑀承这个年龄的孩子都好动。所以让他出去送花。
“这片地方你应该也熟悉,有不认识的可以给我打电话。”他找方瑀承要了手机,输入自己的手机号码。
“你不是才搬过来?”
“对,那我也还是都认识。”
柳景时填好号码,把手机还给他。
其实方瑀承不是很善于交际,可以说,他的情商跟智商完全成反比。所以干跑腿这活,或许还真的很适合他。
接下来便是各忙各的度过了一天。
方瑀承本以为会跟这位柳树公子有什么交流,结果顶多就是中午被喊回来吃了顿饭。
傍晚的人流逐渐稀少,在这个小地方,也没有什么夜市可言。
人们大多已经关门收摊,柳景时也不例外。
他和方瑀承整理好店里的东西,各自离开。
柳景时去了向日葵野原,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等他。而方瑀承必须回家,因为陈晓玲在等他。
回家,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任务。
方瑀承依旧散漫地把手插进口袋,心里再一次如往常那样厌恶起来。
又是傍晚。
要到什么时候,世界上才能没有傍晚和黑夜,只剩下白昼。
他穿梭在狭窄的巷子里,听风从耳旁抚过,人们挂着的换洗衣服,在他的头顶一翻一翻地鼓动。
短短的路,他也有些思索着,今天竟然走到天发暗,才到了家。
其实不是天发了暗,是要下雨。
方瑀承前脚刚跨进家门,外面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是夏天的雨。
“瑀承回来了?”陈晓玲快速走出来,步子有些跛。
她有点瘸。走慢了其实看不出来什么,但一走快,就跛。这也是为什么,她每当方瑀承气的跑出家时,只能在家干着急。
但方瑀承也有良心,只要出去,就一定会回来。最迟的那一次,也不过就偷偷在学校宿舍住了一夜,隔了一晚才回去。
“你这孩子真是的,快洗洗手吃饭吧,今天从一早上醒过来就没看到你……”
“别墨迹,快他妈来吃。”
方同坐在客厅的餐桌上,也不动筷子,看来是被陈晓玲逼着等了会方瑀承。
“老子他妈不吃。”方瑀承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挑挑眉。
就这个鸟态度,还劝我吃饭,我吃你个头。
他从门口的架子上顺起一把雨伞,就要出去。
因为柳景时还在外面。他没带伞。
陈晓玲慌了,忙拽住儿子的手,一层厚厚的茧子温暖地抚上他的手背:“瑀承,有什么事吃完了饭再去,好吗?”
“没事,妈。我就稍微出去一趟,十几分钟的事。”
方瑀承不朝他妈发脾气。
“让他走,”方同干脆抄起筷子,在昏暗中瞪了方瑀承一眼,“回来的时候也别想看到我留一口饭你吃。”
他只是来个激将法。
毕竟也是个要到五十的人了,他也不是很想跟这个兔崽子闹腾。
但方瑀承傲气。
他甩个臭脸,轻轻挣脱开陈晓玲的手。
“不吃就他妈不吃。马上就回。”
他撑开伞,在陈晓玲语无伦次的劝声中走出家门。
雨水重重地落在伞上,他没听清后面突然跑来的方同骂了句什么话,下一秒他的书包就被摔了出来,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但他没作声,头也不回地蹲下,捡起脚下湿淋淋的书包。
刚站起身,就看到斜方不远处的柳景时,正举着一把伞愣愣地看他。
看得他无地自容。
啊,已经被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