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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见嘤嘤报恩鸟,多惭碌碌具官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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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捕头掌了灯靠近狱中那厮,牢房阴湿,这昏暗的灯光不曾带来温暖,反更叫人觉得无望。
他叹道,“你怎的就是不认?咱们好交了差,你也少些麻烦。”
狱中坐在地上的正是黑子,他腕上有伤,捕快在混混堆里稍一打听,就将他逮了来。
黑子低着头,看地上蝼蚁碌碌爬动,“已经到了这个田地,是我做的有什么不认。原本我是跟了前面一老一少,瞧他们像是出来买东西的,应该带了些钱,谁知末了那老的翻了袋子只抖出个几文来……就这时光瞧见了那两个人,我知道他们身上有钱,那个公子哥又东张西望的,偷他的容易。我就摘了他的袋子。”
王捕头无奈道,“你还是不提玉佩。”
黑子皱眉,受了伤的手在地上摁下,明明已经用不上力,却还是可以将那些小家伙灭了,轻而易举。
“我没偷。那些大户人家不在乎一点小钱,对随身的配物却看重的很。我混了这些年,一时贪心去动他们不是没有的事,这次栽了我也认。可是我不至于这么糊涂,何况那种玉佩,偷了也不好转手……我没偷。”
王捕头这些年到底老了,渐渐吃斋念佛起来,心也软了些,凑近了问,“那玉佩怎会从你身上掉下来?”
地上的虫蚁被他摁的差不多,剩下的散的倒快,心不知怎的烦躁起来,“我不知道。”忽然仰了脸,他此刻披头散发,昏黄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面孔,映的那恶毒之色分外恐怖,“我是个欺软怕硬的贼,多数时候只敢惦记老百姓的东西,那又怎样!我现在连贼都做不了!官府又好到哪去,不是为了替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出气,像我这样的混混,几时有人抓过!”
王捕头被他一骇,退了一步,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提了灯慢慢行上台阶,身后犹传来那死囚的吼声,“我是个贼,可有些人连贼都不如,贼都不如……”
进了后堂,王捕头叫了声大人,将问话拣能说的说了。
末了,犹豫着加了句,“您看,他说的也是,或许那玉佩真不是他偷的。”
那大人冷笑一声,“连玉佩能不能脱手都想过,这种人财迷心窍起来有什么不能做的。何况,动了不该动的人,到底做了多少,有区别么?”
不一刻,有人通报,这官员忙整了衣衫,去前厅迎接。
来人并无官服品阶,官员却是恭敬的很,请了上座道,“得知府上要来人,特意提前将犯人审问清楚了,是个惯犯,所犯之事不计其数,已报了上面定是要严惩的。”将那犯人不认玉佩一事只字不提。
卫墨同他客气几句,尚有他事,便告辞离去。这一衙上下的人忙活几日,便只为了这几句交代。
晚上回府后,小厮来传,说项总管寻他去问事。
一一禀报清楚了,才提到黑子一案。
“已经入了死牢,”他慢慢抬头,薄唇一笑,“动作还真是快。”
卫墨应道,“王府的事,他们怎敢不尽心。”
项昭景知他将此事留到最后,必有缘故,将几上书合起,“说。”
卫墨便将他这几日差人在狱中打探的情况禀明,项昭景仰于太师椅上,微微闭目,“果然,指望那群欺上瞒下的家伙能知道什么……此事确有蹊跷。”
又道,“继续。”
项昭景治下必严,卫墨不敢多说,见他认同才道,“回府后奴才去燕姑娘那瞧了公子换下的线穗,钱袋与玉佩断口并不相同,应该不是一人所为。剩下的,属下尚未想到。”
卫墨刚告退出了门口,就瞧见了公子,行礼之后不敢回头,心下却暗念,公子此时还来,难怪外面流言不断。
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项昭景知道是他,仍靠在椅上不动。
公子叹道,“你连起身迎我都懒得了。”
“你不是还嫌我在外面对着你时规矩太多么?”
他也不生气,拖了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自顾自道,“刚才在外面瞧见卫墨,你的这些手下,整天忙忙碌碌的,晚上还要被你叫来问话,真是可怜。”
项昭景道,“他们是府里的下人,府中不养闲人。”
公子掌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谁说不养闲人,我不就是那闲人。”笑意凝了片刻,回过神来又凑近了瞧他,“昭景,人家是心疼你啊,夜半还忙于公务。”
项昭景此时才睁了眼睛,道,“既然公子也知道已是夜半,就请回吧。”
(二)
这几日,城中另有一件小事。
清晨。
屉上的包子还腾腾冒着热气,李二靠在案上同摊主搭话。那摊主见他又来讨白食,直接塞了个团子给他,赶他走,“拿远点吃,莫在这喷了我东西一堆口水。”
转身递了糖水给后面的坐着的客人,又将那李二叫回来,乐呵呵道,“可瞧出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李二嬉笑道,“确实,您老长的和那包子越发像了。”
摊主啐他一口,扯了身上的褂子炫耀给他瞧,“新的!我们家那口子刚给扯的布,等你有了媳妇就知道有人疼的好处了。”
话音刚落,听到后面有人站起来的声音,只见那几个客人把碗一推,也不给钱,倒解起衣带来。
唬了摊主一跳,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些人要押衣服赊账。
却被围了起来,那几人一件件比给他看:外衣……新的……夹件……新的……内衫……新的……
男人的孔雀心理啊……
话说回来,唐罗城的女人们,又是怎么了?
事情得从三日前讲起。
那天,隔壁的徐娘子来关照达叔生意,扯了两尺灰布给孩子做衣服。稍后,对门的豆腐西施也上门了,进来就说要买什么青绿色的帕子。
达叔怀疑自己听错,什么青绿色的帕子?
西施见他不语,抢白道,“我亲眼看见那徐娘子从你店里出来不多久,就拿着个帕子到处招摇。哼,她这个人,得了什么不是赶紧的出来炫。掌柜的,我又不是不给钱,快把东西拿出来吧。”
达叔还在莫名,听见后堂传来“哇”的一阵哭声。
请豆腐西施稍坐片刻,他急忙掀了帘子去瞧,小四哥站在院子里睁着双泪眼看他。他蹲下去,小四哥立刻就凑近了他的耳朵,小声说,“那个帕子不是小四卖给徐大娘的。”
好么,什么叫不打自招。
达叔看着小四哥,谁想这孩子又哭了,“我只是送给她嘛。”
达叔哄了一会才弄明白,原来昨儿小四从他库里扯了块白绸,掖怀里溜去街头的荒宅装鬼玩,从狗洞钻回来的时候,把白绸落在院子里的杂草地上了,今个去取,就发现白绸变青绸,小四哥在布库里从没见过这种颜色,只知道把东西染上色弄坏了,不敢告诉达叔,扔了罪证又心疼,正好徐娘子来买布,她就剪了一块偷偷塞给给徐娘子说是送的。
达叔不由的诧异,他听说这小四哥在马场也是个小厉害人物,来了这些日子却很是安静,原来全跑外面折腾去了,装鬼……她真是会利用资源,那一屋的布匹不知被她带着经过了几次狗洞。
“没事的,”达叔挠挠头笑道,“一块绸子而已,那剩下的在哪呢?”
“我……藏在房间柜子里了。”
达叔推开门,大白天屋里黑漆漆的,原来小四落了窗,在屋里点了那三只灯笼玩,达叔一边打开橱门,一边回头冲小四笑,这丫头,还挺能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消遣。
再回头,他忽然呆住了。
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绸缎。
小四的衣服都叠好放在柜底,柜子当中就只挂着那么一块淡青的绸子,随着门口吹进的风轻轻扬起又落下,黑暗中的光圈静静笼罩着它。
他看着这散发淡淡光泽的绸缎,不知怎的想起一段已逝的少年青涩时光。
小四在身后怯怯的叫他,“达叔……”
他才回过神来,笑着领她靠近了一起看,“小四哥,你没闯祸,这真漂亮。还从没有人染出过淡青色的绸缎呢。”
那丫头这才破涕而笑,“其实我也觉得还不错。”
(三)
达叔剪了一块准备给豆腐西施,走到前堂正在琢磨应该如何定价,虽然颜色难得,可价格高了又怕难卖,冷不防就被小四哥抢了去。
豆腐西施唰的从凳子上站起来,顾及淑良形象不得不稳定下情绪,弯腰对小四哥笑道,“来,给姐姐呀。”
她自认笑容对男子大小通吃,却不知道她视为竞争对手的徐娘子在小四眼里已经是大娘级的人物,她的形象也可想而知。
所以被完全的无视了,“不要,你又没买布,不送给你。”
豆腐西施的笑容有点僵硬,“不是要你送给姐姐,姐姐是出钱买啊。”
“不要,你不买布就不送青青给你。”
……
纠缠了一会,跟个小屁孩讲道理实在费劲,豆腐西施歇口气,一瞥头却看见徐娘子就在路对面,掩着个帕子和猪肉三说笑,居然跑到她的地盘卖弄风骚!回头又看见达叔尴尬的站在布柜旁边,这个老实人是指望不上的了,她索性闭上眼睛,优雅的伸出兰花指,声音传遍了半条街,“给老娘扯布!”
豆腐西施和徐娘子的斗法,保证了青青极高的出镜率,有心痒痒的妇人打听了跑来也要,才发现布店已经上了门板。
晚上,达叔夹了包袱去荒宅,不放心小四哥一个人留在家里,带了她一起。
小四还在想达叔这么老实的人难道会翻墙进去?狗洞他也爬不进啊!难道达叔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会一跃而起或者缩骨大法?
就看见达叔掏出把钥匙……
“达叔,我们为什么不住在这儿啊?”
“这是达叔一个朋友的屋子,达叔只是帮忙保管着钥匙而已。”他在草地上铺着绸缎,看它就着夜晚的露水慢慢渗出青草的绿色,忽然觉得这个孩子的出现,已经改变他生活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