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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悲欢并行情未快,心意相尤自相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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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两日小四哥很不安稳,达叔想想还是将银子取了出来。
自他说之前那公子留下的银子都是小四哥的,这丫头就嚷嚷着要买东西。之前那个眼巴巴盯着心爱之物不敢开口的孩子呢?莫非因为小四哥觉得和他熟了,甚至把他当家人了,这么一想达叔就又很欣慰。
带了小四哥出去,有了上次遇贼的经历,达叔把钱藏的很好。
小四看着自己点了一样东西,达叔开始脱鞋子,再点一样,达叔脱另一只,再点……很好,还有布袜可以脱,达叔年纪也不小了,要他当街脱个内裤啥的她会觉得很对不住老人家。
当达叔准备脱剩下的一只袜子时,掌柜的叫住了他,指了指旁边墙上贴着的“买三送一”,示意他不用再抠钱出来付账,但是小四哥怀疑这是掌柜临时贴出来救场子。
出了灯铺,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小四哥渐渐安静下来,达叔走在她身边,掌柜的稍后会遣人带着灯具去他们布店装好,此刻他手里空落落的,徒剩心中静静纠结。
他问自己,为何任小四哥这样胡乱花钱?
是真的通达,小四哥得来的钱就随她心意使了,还是他自己也想要那些紫木镂空的灯具,那天在小四哥屋子见了青青,就一直想着若是店内若是也设了灯照着,该是怎样的光景?
他以为已将这想法压了下去,这些年,有些念想一直漾在他心里,不也是被他一层层压了下去?如今才知道,就像将钟前的横柱拉开一样,拉得越远,只会在不小心松了手的时候,击出更大的声响。
或许从他回那院子的一刻,心里就许下,要进行某些事的意愿。
小四没有留意达叔,她在想自己的事。
那天,她冷眼旁观,直等到达叔付钱才出手。如果达叔没有给她买灯笼,或者说只买了一只——她也知道那已是极难得的,她还是会敬他爱他,但不会为了他的生计惹风波。
虽说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可小四清楚,要想一件事不让别人有迹可循,最保险的还是根本不让此事发生。
她素来小心,只是达叔待她太好,有些真心并非要等到生死时刻才能发现,上一世求之不得,如今却得了双份,由不得她不一再冒险维护。
当时她决断毫不犹豫,事后却不时想起,那小贼不知如何了?
不曾想到那随从的身手了得,既如此,他动的手必在关键之处。小贼下场原与她无关,却是因她急功需钱叫他多背了一条乌有之罪,且似对他影响不微。她不是妇人之仁,只是觉得一切应有准则。
一时间有些烦躁,不愿再费时间掩饰,索性直接买了东西,其实也不过被当作小孩喜华饰虚设的天性,谁会细究?
将钱尽数为达叔花完,她心渐渐静下。倒不是想那小贼原本就偷人钱财该有此报,亦或他不先出手伤人也不至反被人伤,只是倘时间重流,她不知后事,也还是会不满于灯笼铜镜的绵薄之力,为求公子赏金而动手;既然如此,又何必兔死狐悲,做这与人与事无益的烦恼?
路边可不就是上次的云吞摊,她央了达叔坐下,隔壁桌有人同那卖云吞的大爷招呼,“王老头,前几天怎么跑去别的街摆摊了?还是老地方生意好吧?”
王老头笑应道,“是啊,所以这不是又回来了嘛。”乐呵呵的给达叔和小四一人上了一碗。小四有意一口塞了两只,吐在地上,哈着热气嚷道,“烫!”一边趴着的大黄狗瞧向这边,慢慢嗅过来,见她没有动作,便伸出舌头呼哧呼哧的卷了吃,她笑着摸摸它的额头,这回它可不能记仇她用镜子晃它的眼睛了。
(二)
几个月后,达叔买了隔壁的店铺,两间屋子打通后少不了粉饰一番,重新开业那天,小四夹在一群看热闹的小孩里,一起捂住耳朵跳着闹那喜鞭。达叔站在人群前,仰着头看新请的伙计将牌匾挂起。
范氏布庄。
此刻还算不得名副其实。
这四个滚金大字,可会有真正落实的一天?他不知道,只是本已此生无望的一些事情,忽然又生出一线光亮。
小四已跟了那群孩子蹲在角落滚石子,就像后世的弹玻璃球一样,不过挑出来的石子多少仍有些棱角,掷的手法不同于弹指罢了。
她同附近的孩子处的不错,内有一个唤作泥猴的,是一群孩子的老大,与小四最是相熟。
起初小四哥滚石子并不在行,泥猴炫耀似的教了几招,结果发现这小子的准头倒是越来越大,还好总越不过他去,反而正好可以陪他多玩几局。
轮到小四,她手腕稍稍用力即将甩出石子的一刻,腕略一沉却打偏了。一旁的孩子拍手起哄,轮到泥猴他挽起袖子跃跃欲试,她起身让开,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子,有时只是一棋走偏,便会整盘皆乱,她有些后怕。
原意只是稍稍改善达叔和自己的生活,一时冲动做了太多,必然余波不断。
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正像一只太多馅的糖角包溢坠下浓汁,一个胖子跌踉出来。
他本来身形臃肿,偏又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绫罗绸缎,圆滚滚便如富贵人家缠了彩条的藤球一般,此时以入凉秋,只有他热的汗流满面,一边掏了布帕不停的擦,一边对哈哈达叔笑道,“范老弟这是要大展拳脚啊,瞧这排场快赶上我们汾记了。”
原来这人就是唐罗城第一布庄的老板姜万鸣。
范达不曾料得他会来,忙上前道,“这怎么使得,姜老板您哪怕差人送个帖子来,便是天大的面子了,哪能劳您亲自前来。”又向他身后略一张望,不由有些诧异。
那姜万鸣竟看穿他心思一般,笑呵呵将手在范达肩上一搭,带他向店里走去,“老弟,我一个人来可不是看不起你。要那些下人跟着做什么呢,我都来了难道还要他们代我向你道贺?不如放他们去做些他们能做的事罢。”又顺手扯了旁边架子上的一块青纱放进怀里,“这就是你们的镇店之宝?送块给我不介意吧。”
小四远远瞧见那胖子自出现起,便说个不停,兼手上动作一直相随,竟是一刻也不耽误,恨不得能手脚嘴齐舞才好,最后临走前还着伙计续上茶水仰脖又饮了一杯。达叔看上去似乎面有喜色,她却不禁微微皱眉。这胖子精打细算,不是个好相与的。
夜至,天如浓墨。
伙计上好了门板已去休息,店门只余下容一人出入的空档,向街上投出昏黄的烛光。
柜台前,原本挥笔疾书的素衣男子笔尖渐渐停滞,似乎遇到什么难事。
这人原是个小染布坊坊主,唤作吴咏,继承的祖业却不精此道,作坊已日趋势微,达叔之前常去进货,两人是至交好友。现在达叔店面扩大,吴咏干脆将染坊归于达叔名下,反正他的强项也不在此,反倒是靠早年在大染坊做过长工的达叔一直帮忙才支撑下来。而吴咏自己则在达叔的布庄任了总管一职,说是总管,下面不过三个布庄的伙计,两个染坊的工人,他自己还要兼做账房,然而兴致所在,也就十分情愿了。
达叔正巡完货架上布匹数目,走去问他,“怎么?是不是帐目上有什么难处?”
吴咏摇摇头,将笔放下,“范兄,我只是想起今日来的那姜万鸣,你真的要依他所言,去找万利钱庄借钱?那牟施人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姜老板说他作保,所收利息极低,咱们若还想经营出个样子,扩大规模在所难免,现在既有了这条路子,我……不想再慢慢周转,等上那么多年。”
吴咏待要再劝,然他二人相交多年,彼此所知甚深,一转念已知多说无益,只道,“那契约需瞧仔细了。”
“这个自然。”
靠里院的门帘微微一动,又渐渐静下。
(三)
一个小书童来叫小四哥,“你怎么又趴这,猴哥找你玩呢。”
小四垂头丧气,又来了,猴哥,那谁是二师兄。
随手指了个里面服侍的小丫鬟,“这丫头挺好看的。”
那孩子气的半昏,“旁边那个才叫美。”
知道你老盯着那大胖丫头啊,这不没敢指她,怕你醋劲上来跟我急。
小四跟院子里候着的几个书童打声招呼,出去找泥猴。自达叔生意好转后,顾不上她时就放她自己在周围玩,巧了隔几家店转弯就有一家私塾,看门的小厮与泥猴是一伙的,小四同他们熟了,常来院子里一边同他们聊天听些大户人家的事情,一边留心屋内先生教了什么新书。
前街头,泥猴见了小四哥就搂住,“那几个小丫头有什么好惦记的,哥哥带你去瞧真正的美人。”
搂住了,还忍不住偷偷闻一闻。真是奇怪,这小子明明也常皮到灰头土脸的,可身上还是透着一股干净气,他也说不出哪不同,一群孩子里,就是喜欢同小四哥亲近。
两人从后门溜进去,所有宅子后门几乎一样,都是些相对前院比较简陋的矮屋小院。有人经过,泥猴带着小四哥钻到旁边一间,是间破旧厨房,但小四哥犹能于散布灰尘的空气中闻到一股脂粉气,才想起来问,“哪家啊这是?”
泥猴将头一摆,“歌舞坊。”
小四看着他笑,心里特想那颗犹在自鸣得意的猴头按到旁边的大灶里。
不管自己是男是女,这么小年纪就来烟花之地,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犹未恼尽,泥猴突然贴了上来,他虽然经常搂着小四,这样面对面贴近却是第一次,小四心一震,向后微仰又不敢靠到门怕发出声响,皱了眉道,“做什么?”
泥猴楞了半晌,也没答话,小四便自己转了身从门缝瞧去,听见他在身后嘀咕,“刚刚那样……怎的倒像个丫头。”她只当听不见,留神看外面的两个人。
那女人美则美矣,平常百姓家的女子再留心衣着也显得粗糙,比不得这翩翩佳人,小四瞧得却是背对着他们的那人。
被太多衣服包成一个圆,于是汗流浃背,可是动也不动,再没了上次恨不得将一秒劈成两瓣用的忙碌。
倒是那女子看不下去,十指葱葱笼了块帕儿罩上去替他擦了擦,小四瞧了会那华丽丽僵硬着的背影,视线侧移,慢慢微笑。
两根手指搭于小四咽喉之上。
小四尚未察觉,那指尖已经用力压下。
她抬头,达叔收回手,“记得这感觉,说话前想象空中有手扼住喉咙,声音自然低沉浑厚。”
该教的吐纳之法,发音窍门,达叔慢慢的教,也都教完了,多加练习,小四已然可以模仿些鸡啼猫叫,可是男子的声音,确实难以转换,她仍在中间地带游走,夹杂着掩不去的清脆,年纪尚幼还无妨,她也明白融会贯通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只怕时候到了还未学成,不由有些怕,少不了去磨达叔多加指导。
教的差不多了,达叔本急着站起赶去店前,却又坐下,踌躇着问,“小四哥,最近达叔忙着生意上的事,没怎么管你,每日都去哪玩啊?”
小四笑眯眯说了一遍。
达叔咦了一声,“还去听讲课啊……”他以为孩子对念书都没兴趣,何况小四毕竟是女孩,识字没什么用,学堂里又人多口杂,接触多了怕小四暴露身份——他要是知道小四和泥猴那群孩子混的那样多,怕要晕死过去。
又问,“可有去看过姑娘跳舞什么的?”
小四想了一想,“附近有会跳舞的姑娘么?小四哥一个人不敢走太远,这条街上没见过会跳舞的姐姐啊?”
达叔笑道,“没有没有,达叔只是随便问问。”又嘱咐了两句不要和街上的孩子呆在一起太久,便放心去了前堂。
吴咏将帐拿给他看,牟施人果然有借必应,利率订的也低,托钱款充裕的福,进货手笔渐大,近日收益极快。
“只总有些叫人不安心,风闻这两位的人品……都一贯不佳啊。”
“吴兄不必多虑,传闻真假都好,他们人品与咱也无甚关系,契约早定,姜家只做货源,牟施人的利率也摆在那里,他们根本干扰不了布庄的经营,我想,他们也是希望多开一条赚钱的路子,既然布庄生意欣荣与彼此有益,就更无加害咱们的道理了。”
吴咏也知道这个道理,须得再经人说一遍才稍稍放宽心,想想没其他事,便道,“那个问了小四哥没?”
达叔笑了,“问了,没那回事。”
“我想也是伙计看花了眼,他本来就不怎么认人,在那还喝了酒,不过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那么小就跑去那种地方。”
小四正巧从里面出来,童声问了一句,“吴叔,你在说什么地方啊?好玩么?”
唬的吴咏忙答道,“不好玩不好玩……小四哥,你出去别瞎跑啊,就在附近转转。”
小四眯眼一笑,“小四哥很乖的,小四哥不瞎跑。”
她叫了泥猴一起,确实不敢一个人走那么远去歌舞坊,怕一个人去被逮到就脱不了身。另外,目标明确的去歌舞坊应该就不算瞎跑了吧——她从来是有一说一,不说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