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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云有意力犹微,岂料低回得所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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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后院。
“来,小四哥,多吃点。”达叔又给小四夹了一片肉。
小四乖乖的扒饭,心中郁闷至极。
她现在住的屋子是原来达叔住的,而达叔就住到一边放布匹的货房。
总之,吃穿用住方面,达叔虽然本身能力有限,但绝对都是仅着小四哥来。
看着达叔每天坐在自己旁边只吃青菜,就算有鱼翅摆在她面前她也没胃口了。
何况根本就没有鱼翅!只是一点猪肉!!在猪肉还没涨价的遥远的古代,她居然要为两片猪肉那么憋屈!
小四倒是情愿自己吃青菜,但是只要她把肉夹给达叔,达叔就一定夹回来。
这年头的小孩,如果不想像孔融那么出名的话,还是不要让来让去了。
布店的生意不好,她一进门就看出来了,本来还对小厮留下的包袱里有所指望,肯定有点银钱,结果翻来翻去全是衣服,难怪包袱那么大了。再想想也是,如果这里真是布庄,养一个小孩也没多大开销,给钱未免见外。
忍了几天之后,小四终于爆发了,好歹也是穿越来的,总不至于连个小康生活都混不上。
当然她不会冲动到直接扑过去和达叔说你的店这应该怎么怎么样,那需要如何如何。
下午,小四哥眼睛老往外面瞧,达叔善解人意,下午早早关了店门。
“达叔忘了小四哥还没在城里玩过,咱爷俩出去转转喽。”
达叔的腰不好,没有抱她,只是牵着她走。
小四的小手被他厚厚的手掌包住,达叔掌心热热的温暖在那瞬间传到小四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呼吸突然就有些急促,眼前开始蒙雾。
从那只手到手臂到连着的胸腔和里面的那颗心,随着那温度自掌心的绵绵传来,都没了知觉。
意识到自己穿越到古代,还要从婴儿期重新来一遍,她都没有哭过,却在这一刻差点控制不住。人的有些感觉,来的真是毫无道理,又是那么的不可抵挡。
她以为不记得了,可是多年前爸爸,不,是那个人带着小小的她上街的画面和感觉,突然就涌了过来。
那一刻她觉得好难受,为什么过了那么多年,甚至换了一个时空,他还是可以这么出其不意的折磨到她。
她慢慢的把手抽了出来。
达叔关切的低头问道,“怎么了?”
她已经恢复了镇定,“没事,达叔,我想自己走。”
“呵呵,小孩子都不喜欢人牵着。”达叔笑着说。
进城的时候坐在马车上看不真切,现在看仔细了,路两边茶馆酒楼青楼镖局客栈都齐了,行人们也不像古装剧里的群众演员那样呆呆的走来走去,男女老少,真的什么表情都有。
小四瞧着个地摊上摆着铜镜,走的便慢了。达叔跟在她后面走,见她停了,眼睛直盯着那镜子,不由心底一笑,小四哥到底是个女儿家,又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要做男装打扮,便去还了价钱买下递给她,“小四哥,拿好了。”
小四将镜子抱在怀里,这铜镜当然比不上现代的镜子,离小四在李家的铜镜也还差些,可是小四知道,对像达叔这样几个月也不会置办一件新东西的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的一件奢侈品了。最难得的是,他将东西买了便递给自己,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毫无施恩姿态。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和小朋友在院子里玩,邻居家的叔叔买了棒棒糖来请她们吃,不过要在地上打个滚给他看。别的小孩真的会去打滚,她拿了糖就径直走了,也不管身后那叔叔什么表情。
也只有小时候会这样率性而为,不知不觉中,长大后,真实的自己,隐藏的越来越深。
两个人继续走着,达叔不时给小四哥指着些小孩会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小四暗暗好笑,他也不怕自己喜欢了都想要。
(二)
已是日落西山,达叔琢磨着该带小四回去了,就发现小四眼睛又直了。
前面有个卖灯笼的刚出来摆摊,天色黯淡,一盏盏点着烛火的灯笼,对孩子来说的确是莫大的诱惑。达叔摸摸腰间差不多平了的钱袋,略一踌躇,还是领着小四走了过去。
“小四,挑一个吧,达叔送你。”
达叔问了价钱,边和那小贩聊上几句,边等小四挑选,只见小四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竟是对其中的三个灯笼都很是喜欢的样子,不知道该选哪个的好。
达叔转身将钱袋倒过来,掉下的几个铜板在掌心一排,买了三个灯笼,可就只剩一文钱了。这还是今天上午做了一笔不错的买卖,多放了些钱在钱袋里,不然早就不够了。
买一个已经很勉强了,何况是三个,达叔回过头想给小四随便拿一个就带她走了,却看见个子小小的一个孩子站在灯笼面前,咬着指头在那哪个都舍不下却又只能挑一个的模样,心又软了。
还是个孩子呢,哪家孩子想要东西不闹翻了天赖在地上不肯走,可是这个就只会眼巴巴的看着,喜欢也不说,别人给了才敢收着,是要扮男孩的缘故吧,在家里被管教的厉害了。
小四看达叔在那犹豫,自己仍咬着手指,眼神却瞟到了别处。
达叔身后走来两个人,穿着是一色的小厮打扮,可是一前一后走着,前面那位还很有风度的样子,不用换身行头,她也知道那是个公子。
似乎还有人注意到了他们,小四视线微微一晃,确定躲在旁边巷子里的那个家伙,视线直直勾住的就是那两个“小厮”。
她和那个人的视线碰撞了一下,就又撇撇嘴东张西望一般看向了别处,只是下一秒手里就多了只灯笼。
好像在仔细看灯笼糊纸上的图案,稍稍提高了一点。光便投了少许在旁边的巷子,小四瞧见了那人脚上的一双布鞋,普通,然后是粗布裤,平常,接下来是下摆,衣袖……等等,衣袖里面晃动的那是……
红的,黄的,两只钱袋依次轮流从袖口划过,其间还夹着一道白光,小四稍稍一想,估计是小刀之类的东西,光没有再向上打去,小四已经放下灯笼,蹲在那里,满是稚气的眼神落到了隔壁云吞摊前卧着的狗狗。
(三)
黑子已将先前偷来的钱袋收好,手中只还转着那把薄且厉的刀片,胳膊稍稍收起,便连袖口的白光也隐而不见,整装待发,他低下头朝看好的肥羊走去。
径直经过小四哥身边,就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会注意他这种平常打扮的窃者一样,他也不会去注意一个无碍的孩子。
黑子与目标愈行愈近。
达叔开始付钱,小四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心想,如果达叔买了一个灯笼,自然还是要用这铜镜和灯笼去帮他,若是全部都买了,那便又当他论。
三步,两步……黑子眼看就要得手,捏着刀片的手指已经注力。
两文,一文……达叔掌心的钱越来越少,他竟真的给她买了三只灯笼!
又一个钱袋到手,黑子暗自惬意,慢慢的走过前面那个拐弯,就可以跑他个一溜烟来影无踪了。
时间却在一刹那变快了。
他听见身后鸡飞狗跳的声音,他怎么会好奇,只想赶紧走到前面然后消失,但立刻觉得这样不妥,徒然叫人起疑,便不得不像个平常人一样转头,看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原来是云吞摊前拴着的狗发了狂,跳起来大吼大叫,要挣脱一样,惊到了旁边蹲着的一个小孩,那小孩吓的直跑,还撞到了他刚刚宰过的肥羊。
他刚远离那肥羊没两步,自然想尽早脱身,回过身就又要走,大腿却被人一撞。
黑子知道是刚刚的那个小孩没站稳冲到他身上,不知怎的心头发急,也不回头去看那孩子,只管继续向前走。
脚刚踏出去,就听见叮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那孩子清清脆脆的声音,“哥哥,你的玉佩掉了。”
他蓦的一惊,眼前似晃起那乔装公子身上挂着的雕纹白玉,同时听见那公子的方位传来咦的一声,心知不好,拔腿便要逃。
却跑不动,腰带被人从后面拉住,他不回头,手快快向后一划,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已经招呼上去,怪的是并没割到人那人手就松了。
黑子紧跑几步似乎没人再追来,手腕有些凉凉的,低头一看,刀片还在自己手里,上面沾着薄薄一层血,腕上原来被那人反手喂了一刀,到不显深,只是筋已经被挑了。
这时才吃痛起来,心里发冷,咬了牙继续逃。
那一头已然乱糟糟。小老百姓几时见过这场面,偶尔倒是被人摘过袋子,钱也不多,心疼两天就算了。没遇到过捉现行的,更没瞧过那么一下子就见血的,黑子逃跑的地方还留着几点血迹,虽然没人看清是谁受了伤,但瞧那小厮没什么事的模样,都知道是那小贼遇到了厉害角色。
还有那地上的莹白玉佩,哪是平常人家能有的东西,当下就有人小声议论纷纷。
达叔回过神来,小跑过去拉住小四哥就要走,这种事躲得远远的才好。
偏小四哥还想着那几只灯笼,脚下生了钉子似的,难拽的很,达叔待要折回去拿灯笼,又怕丢了小四哥,这犹豫当口,那被偷了的人已经从同伴处接了玉佩收好,走了来。
达叔此时也知道这怕是哪家的公子出来闲逛,低着头陪了个小心,“我家小哥不经事,撞了这位爷,爷多担待。”
那人却不当意,轻轻一笑道,“我要多谢小哥才是,若不是他,丢了钱袋是小,倒是玉佩……”当下手向旁边一伸,那随从便解了自己的钱袋递上来,他待要将整袋银子赏了这老汉,就听见旁边之人低低叫了声公子。
也是,不可太过招摇。
抓了把碎银,始终还是犹豫老汉手粗肉厚,转向那孩子,一张小脸稚气未脱,叫他忍不住捏了几下,然后教那孩子捧起衣襟将银子兜着。
围观的人都散了,达叔看看那主仆二人的背影,摸了一下小四的头,笑道,“你倒是有运金的命,听说你出生后,这几年马场的经营也扩大了许多。”
小四暗笑,那也禁不住你刚刚要拉我走啊,这时候一走,难道银子还会跟在身后从天上砸下不成?又看那公子的翩翩背影,悄悄撇嘴,讨点碎银子,还牺牲了色相,捏人家脸作甚。
她这头思绪流转一刻不停,似乎尚未意识到,只为让自己不得空去思量,地上那几滴已被尘土掩埋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