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花枝》秦淮洛城

5、人身影里重生影，物象名中复寄名

　　（一）
　　马场。李宅。
　　李总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个小厮跟在后面。李总管忽然回头用哀怨的眼神看了小厮一眼，小厮就知道，自己又踩到总管的脚了。
　　屋子里头，一个老太太用同样哀怨的眼神看着床上的妇人。
　　为什么他们的眼神如此相似？
　　啊，原来这是李总管他妈。
　　李老太其实并不老，当年怀上了李总管时她年纪算是小的，不想没两年就成了孤儿寡母，一个人辛辛苦苦的把孩子拉扯大，脸上自然显老些。
　　话说两个月前，李老太拉了族里的几个长辈来吃饭，李总管作陪。
　　酒饱饭足之后，李老太开始拉家常，说着说着就提到前两天赖大夫来看过冯氏，说冯氏这胎怕是个女儿。
　　在座的有个没反应过来还问，然后呢？
　　然后李老太就不说话了。
　　于是最不开窍的那个老头也明白了。
　　吃人的嘴软，李老太拿眼神一瞟，几个蹭饭的长辈就扔下筷子嗯嗯丫丫起来，大概就是冯氏嫁过来这么久都没动静，好不容易有了，还是个女儿，劝李总管赶紧娶个妾传宗接代啥的。
　　李总管对男人的这点事被拿到饭桌上来说很是无语了一会，接下来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后李老太坐不住了，亲自出马，一掌重重的拍在案几上点明主题，“你没个儿子，咱们家这么大的产业传给谁啊……”
　　李总管汗颜了一下，咳……娘这话说的夸张了点，低调，低调……
　　李总管低头道，“孩儿不孝，若是当真不能为李家留下子嗣，也只得从族里寻个子侄托付了。”
　　三个老头围过来念佛一般，阿度啊，我们说什么你都是信口搪塞，现在连你娘你也这么应付？
　　这次入戏倒是挺快的，但……李老太觉得这台词说的……有点不对味了。
　　果然……
　　李总管一从衣袖里拿出字据，几个老头说了句代为保管，拿着字据一溜青烟就颠回了乡下。
　　饭厅里。
　　李老太看着儿子：原来从我说要设宴，你就准备好了。
　　李总管还是毕恭毕敬的站在下首，他慢条斯理的说道：知子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子啊。
　　（二）
　　唉，这么一搅和，乡下的那些亲戚完全倒戈，是不会再来助阵逼婚了。
　　儿子死活不肯再娶，冯氏体虚不能再生，难道真要让那些在他们娘俩最困难的时候还趁火打劫，冷嘲热讽的亲戚占了便宜？
　　李老太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亲自坐阵，希望冯氏能生个儿子出来。
　　接生婆见李老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暗道了声乖乖，要真是个男娃，少不了再讨些赏钱，打发了那些天天来催马吊欠钱的泼妇。
　　如意算盘正打着，那边冯氏又开始叫起来，原来是孩子的头出来了。
　　那婆子一把年纪，接生过的没一千也有八百，老手一摸，大喜道，“好啦，是个小公子!”
　　李老太先是被那狂喜的婆子唬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孙子了！
　　之前李老太讨厌冯氏在生孩子这种时候都还端着，叫的扭扭捏捏的，故而只是远远坐着，现在也忍不住凑上去，等着孙子出来见第一眼。
　　那婆子哪能不知道老太太这点心思，也不管那晕过去的冯氏，赶紧将孩子下半身血迹擦了，抱起分开两条小胖腿，喜滋滋的先给李老太看一眼。
　　……
　　……
　　……
　　李总管听见里面孩子的哭声，屋里又没别的动静，不由扒着房门急道，“娘，怎么样了，不是芸儿出了什么事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老太黑着个脸出来,“有了媳妇忘了娘，现在连儿子也不要了么？”
　　李总管心急如焚便要向屋里闯，“娘，孩儿只是担心芸……”
　　突然回过神来，“儿子？！娘你的意思是……”
　　李老太也露出一丝笑容，“咱们李家有后了……”
　　李总管大喜，“赖大夫不是说……”说话时已经看见身后接生婆抱着的婴儿，大红丝绸裹着个小人，真的好小，脸上的五官都看不分明，却一下子让他的心融化开……
　　那……就是我的孩子了……
　　他回过神来，“我先去瞧瞧芸儿。”忽然又转回身来，眼中湿润，“娘，你说这次，是不是爹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保佑……”
　　李老太看着儿子的背影，慈爱的笑容渐渐消失，嘀咕了一句很不符合她大家老太太身份的话。
　　“他爷爷的，又让那个死鬼沾光了……”
　　接生婆还是恍恍惚惚的，只有她怀里的那个小孩睁着一双泡泡的眼睛，寻思那个他爷爷的“他”指的究竟……是不是……自己？
　　喝了两杯忘忧酒，地府种种已然尽忘。上一秒好像还在饭店里吃她的汁拌饭，小四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怎么来突然到了这里。
　　不过作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的思考很快就转到了更为实际的一面。
　　他爷爷的，这里有没有尿不湿啊？
　　（三）
　　“公子……公子……”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延着平沙马场的边边上一阵好找，其中一个夹在中间，不时走走就落到后面，再走走又赶到了前面。
　　“啊，公子在那……”一个家丁喊道，众人向他指的地方看去，小水塘边的柳树下，果然有两个小孩的身影。
　　“我去带公子回来，”之前走来走去的那个家丁见左右的人都不动，自己就要大步过去。
　　旁边的家丁头头一把拽回他，“新来的，你着什么急啊。”
　　“不是，公子看起来……好像在被人打。”
　　头头自来熟的勾住他的肩，嗯，有点矮，踮脚，“想不到你还挺忠心的……不过不是好像，是真的在被人打。”
　　“啊？”
　　“啊什么啊，洪家小霸王遇到李家小四哥，注定这样的啦。”
　　几个家丁很有默契的转过身去，对着空气有气无力的开喊，“公子，你在哪啊，庄主夫人找你哪……公子，你在哪啊，庄主夫人找你哪……”
　　倒是身后轻脆的童声更有气势些，“打你个地主仔，小小年纪就欺负人……”
　　家丁甲小声问：小四哥老叫咱们家少爷地主仔，地主仔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家丁乙更小声道：我又没读过书哪知道，估计也不是夸人的话。
　　家丁头头若有所思状。
　　小四抽的累了，把柳条一扔，“记得啊，回去告状你就惨了，以后没人陪你玩！”
　　小霸王今年才三岁，比小四哥还小了一岁，说话还奶声奶气的，“知～道～。”
　　几个家丁听小四哥稚音未脱话都说不清楚就教训人，本来都背着脸偷笑，这会闻得放人了，忙转过身来伺候着。
　　小霸王刚刚还很听话的一张小脸，一转身也变了，冲着他们喊道，“背～我～。”
　　惨了……众家丁心里暗叫，表情木然。
　　果然。
　　小霸王身后，小四哥又捡起柳枝，被阴影笼罩的小霸王浑然不知，仍然睁大了眼睛瞪着家丁。
　　一柱香后，庄主夫人房。
　　庄主夫人：不知道棒棒怎么还没来呢。
　　盛大家的：听说好像是被小四哥逮去教训了。
　　庄主夫人脸色突然一变，纤纤玉手很用力的拍在梨花木案几上，“啪”的一声。
　　庄主夫人：这次还不死在我手上。
　　盛大家的一脸不以为然。
　　庄主夫人弹飞掌心小虫的尸体，摸摸脸恢复平静：棒棒又闯什么祸啦。
　　盛大家的：闯祸倒谈不上，有个小丫头做错事被罚不能吃午饭，公子经过的时候，小丫头盯着公子手里的肉包子，公子就给她吃……不过给的方式有点特别，是扔在地上。
　　庄主夫人：不管了，总算棒棒知道疼人，有进步。
　　盛大家的小声道：您要求真高。
　　庄主夫人装没听见：哎呀他们回来了。
　　小霸王扒住了榻沿，鞋也不脱就翻身往上爬，庄主夫人看他爬了几次也没爬上去，伸出一只手在下面一托，小霸王就上了榻，还在榻上滚了两滚才定住。
　　家丁们都看着庄主夫人，庄主夫人很不好意思，“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又转向儿子，“刚才干什么去了？”
　　小霸王走了不少路，小脸粉嘟嘟的，“我和小四哥玩，他说，说，我小小年纪就欺负人，这样很不好。”
　　盛大家的汗了一下，那是玩么，是被打啊，小霸王就是小霸王，重口味。
　　庄主夫人：那棒棒听不听小四哥的话啊？
　　小霸王：听～的～，所以棒棒要快点长大，才能再去欺负人。
　　庄主夫人：……棒棒乖啦，明天记得把这话和小四哥再说一遍。
　　盛大家的又汗了一下，夫人也是重口味。
　　算了，找盛大去。
　　门外。
　　盛大家的：找个人也找半天……是不是怕见到我啊。
　　盛大，也就是家丁头头：当然不是……对了，原来庄主夫人力气这么大，怪不得庄主他怕老婆。
　　盛大家的：别乱说话，还有，不要想扯开话题。
　　盛大涎笑道：地主仔，其实人家一天都在想你。
　　盛大家的：什么叫地主仔啊？
　　盛大：就是美人的意思，娘子，以后为夫就这么叫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