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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花不语如听讲,溪水无情自荐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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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月。
朱楼。
伊人何处?
他遥遥看了一眼,复又以树枝击起长廊阑干,转着圈摇摇晃晃唱起歌来。
“茕茕白兔,
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行至楼下,燕姑娘已在那里,一边接了他手上锦盒扶他进去,一边嗔怪道,“公子今日怎的又贪杯了,叫老爷知道了,少不得一番说教。”
他倚在她身上,似是已烂醉如泥,只喃喃道,“燕儿莫怪,燕儿莫怪,瞧我给你带回来什么好东西。”却并未将他父亲放在心上。
燕翎不语,将他安在椅上,她早已备下热茶,那公子便伏在案上,痴痴瞧着她巧手轻斟,两眼渐渐合上。
燕翎复又将他扶至床沿,因这公子素来不喜别人近身,这些事她自小做熟了,也不觉的吃力。
待得替公子掩好罗衾,她才将那盒子打开,只觉灯下青光流转,美不胜收。
她认得这是都里近日流行的“雨过天晴”,扯布满十尺送手绢大小青布一块,绸缎满二十尺送手绢大小青绸一块,青纱因为格外难染,却要买纱满三十尺才送一小块,且都是只送不卖。
亏他想得出,也不知到底买了多少,才得了如此多的青纱,辅之以银线替她做了一件外衣。
公子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梦呓道,“燕儿,我要你永远活在晴天里。”
她披上青纱,对着公子背影盈盈一拜,“燕翎谢公子赏。”
轻轻合了门,回房却不急着休息,一手取了食盒,一手提着灯笼,返身来到楼前长廊。
每日里服侍完公子,剩下的时间便是她自己的。
这时所做的事,便是她自己喜欢的事。
风吹起她的衣衫,在她身后轻轻飘起,淡淡的青纱在这夜色里若隐若现,虚无缥缈。
她叫燕翎,身为王府的家奴,她的生命,原不过一片羽毛那么轻。
可即便是一片羽毛,也有它想飘去的方向。
阁楼上,那公子不知何时清醒,倚窗长身而立,轻轻伸手一推,星光夜风扑面而来。
看回廊水榭上,那身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人有了好东西,果然总是爱献给喜欢的人瞧,”他将手中物向外掷去,闭上眼睛听得沉入湖底的咕咚一声,“只是你如何确定当那人看着你,眼中便真的有你呢?”
他这话似是而非,不知说的是自己,还是燕翎。
燕翎快到项昭景屋前,方才落了灯笼,将食盒放在地上,取出青瓷海碗,摘了碗盖,里面清水尚温,却是用来帮碗中间摆着的紫砂小砵保温的。她将清水倒至廊边湖水中,再转身欲收拾食盒时眼前已多了一人。
一袭布衣难掩清光,正是出来练剑的项昭景。
他将剑向身后一掩,另只手接过海碗放回盒中,“难怪我这泓静水渐趋上涨,原来是燕姑娘每日辛苦。”
燕翎被他撞见,也不尴尬,只浅浅一笑,“项大人说笑了,大人为府内操劳,燕翎只想尽自己一份心意。每次托人代为相送,也是未免大人多心。”
“哦?”
燕翎见他眉毛一挑,似笑非笑,这时反倒有些被逼着解释的不适,只脸上仍是淡淡的,“怕大人误会燕翎有所思,以后两人之间,不能泰然相处。”
项昭景笑道,“燕翎姑娘多虑了,昭景本是无心之人,岂来多心。只是露寒更重,凌烟楼距此甚远,姑娘以后还是不必操劳了。”
燕翎不语,守礼拜退,不曾言明以后是照旧仍来抑或作罢,也并未露出一丝失落。
待她走的远了,一向淡定的仿佛项昭景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所叹为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长剑一指,划过风声,此夜愈发显得清冷。
(二)
小厮控住马驹速度,预备在前面的巷子转弯,饶是他技术娴熟过度平缓,燕翎心细如发,在车厢里还是察觉有异,掀了帘子向外瞧去。
原来前面不知哪家店门口熙熙攘攘挤了好些人,仔细瞧去还有身着衙役服的,仿佛是来拿人的。
“燕姑娘您平时虽说不折腾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过也听说过‘雨过天晴’这布吧,就是前面那家店染的,”小厮笑道,“也不知道惹得哪个大户眼红他家生意,店就这么被端了,怕是人都保不住,原先安安分分做点小本生意多好,这年头就是这样有些福分就不是咱们老百姓受得起的……”回头一看燕翎有些恍惚的模样,小厮干笑了两声就此打住,心下却在懊恼多嘴,怕是所言让燕翎多心了,当下专注驾车。
燕翎想的却是,她何止有雨过天晴,这唐罗城什么好玩的她不曾见过,她六岁被公子领进府,从此但凡城里有了新鲜的玩意,公子总是第一时间给她搜罗了来,七岁那年她生日,是一只镂空的银蝶发钗,打磨的极薄的缘故,戴在头上风一吹便颤,仿佛要飞起来一样。老爷过来检查少爷功课,瞧了她一眼,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她就被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带走,大丫鬟用那只发钗在她身上扎了好多下,专捡公子瞧不见的地方扎,外面公子正满院子的找她,燕翎吃痛又不敢叫出来,捂着嘴在地上一直发抖。最后大丫鬟把发钗扔在地上,说给她留下做个教训。她记住了,从此公子再给她东西,她谢过之后转身就一件件都收好放在床下的箱子里,有时夜深人静,关上房门点了蜡烛一件件取出来瞧,仿佛锦衣夜行,她却也觉得欢喜。后来夫人瞧她听话,照顾公子又细心,就让她留下了,也有些倚重的意思,她原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然而再后来,再后来,项昭景随老爷进府,一切又不同了……
马车慢慢转了方向,她收了帘子出神,外面的一片嘈杂全然没有入她的耳,衙役那边乱哄哄的在清点人犯,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小孩子。一个小卒跟头头耳语,附近都搜罗过了,那孩子走丢了便走丢罢,他打听过了,孩子原也不是这家的。头头挥一挥手,收工,一帮人兴冲冲的班师回朝,姜老板在凤九楼宴请他们大人,他们少不了也去凑热闹,帮姜大老板放放血。
又行至一处拐角,燕翎忽然觉得马车一轻,仿佛车底掉了什么东西下去,她微微掀起车厢后窗的帘子,并未见地上遗留什么物事。放下车帘的刹那瞥见一个小孩慢慢从拐角处走出来,她不知为什么有股冲动撩起帘子想细瞧那孩子一眼,奇怪的是只不过这么一放一掀的时间,那慢慢走出来的孩子就混在人群里不见了。
待回到府里,燕翎也说不出哪里异常,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路遇到的小厮丫鬟仿佛都有些避着她,这实在是没道理,除非是,啊,除非……
推开门,公子在她屋里坐着,燕翎面上并不见惊愕,心下却暗忖屋里空气和离开时一样清新,今日他不曾喝酒。
她坐到窗边,侧对着公子,心想他连日流连酒坊,今天他不曾喝酒。
公子看着那纱窗倩影,若无其事的说道,“今天我随父亲进了宫一趟,”忽然喉咙一哽再说不下去,过了半响才好不容易又说出一句,“公主过几个月才会进府,你先教教小丫鬟们对新主母的礼节规矩,不要怠慢了。”
仿佛听见燕翎轻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他却无法确认。不敢久呆,怕下一秒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也许一冲动,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等他离开了好久,燕翎才微微动了一下,打开窗,外面静静立着一株茶花,她仿佛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又仿佛刚刚走进梦中。
(三)
衙役来布庄拿人的时候,小四趁乱躲在燕翎车底,攀着车辕寻找离开的时机。拐弯的地方再好不过,车速降了下来,四下又没人,她一手放到脑后,另一只手轻轻松开,就这样落到地上,看着车底板一点点从眼前移过,天空又露出来,却是昏沉沉的——大雨将至。
后脑枕着的那只手磨破了,她不觉得痛,只看看天色,买了一把纸油伞——逃出来的时候她还不忘从柜台抹了一把碎银子在兜里。
她不会乱,也不能乱。
傍晚时分,雨渐渐大起来,开始只是一点一滴带着苍凉落地,随后便是大雨磅礴,几只幽燕在雨中迷了方向,越飞越低,将被雨水打落在地的时候终于一闪躲进屋子。
公子晚饭时候不见燕翎来伺候,到底放心不下,匆匆吃了几口便向家母告了退。
批了蓑衣,一路走来还是湿了衣襟,小丫鬟上前要伺候他换衣,他直摆手,问道,“燕翎呢?”
小丫鬟见他失了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不敢像往日那样调笑,低着头如实答道,“燕姑娘下午一直在房里对着窗户发呆,晚饭时分出去了,我们只道她是如常去伺候公子,也没有多问。”
公子越发焦虑,他在燕翎屋里转了两圈,屋子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仿佛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一样,又仿佛主人永远都不会回来再碰它们,为何如此不安?忽然一只活物撞到他胸前,唬的他心一惊,原来窗户没关,飞进一只雀子。燕翎从来不会如此不小心,她总是将门窗关的好好的,走前还会点上一笼他最喜欢的香。
窗外的茶花在雨中凋零不堪,他站在窗前,被冷风一吹,反而静下来,转身坐好等她。
清宵半。
她将纸伞一落,收了残雨,仰首看了一眼狱门,上面悬着的饕餮石雕,于这漆黑的夜里仍然依稀可见,狰狞着似乎要吞下周遭一切。足轻点地,她慢慢走了进去。
姜万鸣果然是个小心谨慎的,一早买通了官府不让人前去探望,幸而泥猴儿的干爷爷是这里的狱头,她便托了泥猴儿去求情,将达叔移到最靠外边的狱房,方便她悄悄去探狱不让其他犯人发现。
范达推开木盒中简陋的狱食,何来胃口。黑暗的尽头有脚步声传来,是谁?
他第一时间想到她,不会,即使匆忙被抓,他也托人留了口信给何六,不能让她知道任何消息。然而此时此刻,他害怕是她,却又希望是她。脚步声近了,有片刻范达以为转弯处出现的就是那人,定下心来才发现是小四,然后想起,多年以后,其实他们都已不再是少年模样。
燕翎此刻正在项昭景屋内。
“这半年我一共来看过你七十九次,你一次都没让我进过你的屋。”
“如果不是因为外面下着大雨,这次我也不会让你进来。”他这么说,但是却好像没有看见她的衣服都湿了一样,不曾嘘寒问暖,只是挥毫抒意。
今天的她显然与素日的淡淡然不同,他也不似平时那样谦谦风度待她,雨在外面敲打着窗棂,仿佛就是这一次风雨让室内气氛如斯诡异。
“是么,项大人虽然有时看着温良,可府里谁不知道大人的手段,不曾想也会对小女子有怜惜之意。”
项昭景写完最后一笔,才抬起头来看着她,“在下只是觉得燕翎姑娘冒雨前行,必有原因,才请进屋一叙,否则,就算姑娘在外面淋的惨上一百倍一千倍,也是姑娘自寻苦恼,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自寻烦恼?项大人觉得这烦恼是我自己寻来的么?”她定定看着他,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眼中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