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恒星观测手记》词鲤

9、早起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前进的列车像是一只誓要归海的鱼。
　　车厢里零零散散坐了好些人，幸村精市手臂曲成他典型的抱臂姿势，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身旁人看似绷直地站在那里，而思绪实则飘到了四海八荒。
　　幸村精市已经从那双讳莫如深的眼中探测出真相。

　　他也记不清，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将武士精神沿用到网球上的真田弦一郎，在有一些路灯下的街角，训练间隙的临场休憩，竟然也会产生片刻的怔忪。
　　尽管他们相处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里，对方仍旧是那个可以面无表情训导队员的冷面皇帝。

　　国中二年级，他们刚结束完全国大赛，白川辞在赛后第一个周末邀请他们聚餐，美名其曰为他们庆祝双连冠。真田弦一郎坐在他对面，抬眸看她盯着菜单的苦恼模样。
　　帽檐能够遮住一些东西，可是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第一次，幸村精市从他眼里看到一种可以被称为柔和的情绪。直到夏季蝉鸣突兀地响起，才惊扰了那人的目光。
　　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琢磨好友深沉目光的本质。

　　一周后，他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也许是刚获得全国大赛冠军的缘故，赛前还积极训练的低年级部员一下子松弛下来。
　　一年级有几个人在训练前就找了负责记录的柳莲二，主动要求减少一些赛前加训的内容。
　　正在写着训练计划的柳莲二停住笔，抬头看向面带期许的几个学弟。

　　他并不赞同他们的做法。
　　人都是惰根深种的生物，一旦尝到温室的甜头后，就再难积攒起重新那种力量。
　　那种相信自己能够绝处逢生的力量。

　　可是在几人的一再坚持下，他终于拿起笔修改了他们的训练计划。
　　向军师请求的计划实施成功，几个学弟欢呼着回到了训练场。

　　无碍。
　　反正这些数据最后都会交个那两个人看。

　　较于往常要轻松许多的运动量，让他们脸上出现了久违的轻快笑容。
　　然而在结束了部队活动的时候，柳莲二如实给正副部长阐述了当天的训练情况。他们的笑容在看到真田弦一郎逐渐变黑的脸色时凝固了。

　　“旁人瞧到你们这副样子，还以为网球部的人是一群获得了二连冠就尾巴翘上天的家伙。”
　　“实在是太松懈了！”
　　不出意外，真田弦一郎为此而震怒。
　　幸村精市也蹙眉看着他们，眼中的温和已经被凌厉取代。

　　但在白川辞走过来时，幸村精市察觉到这个上一秒还在震怒中的人，如同雷达探测仪一般地感知到对方的距离渐近。
　　无比坚硬的铜墙铁壁好似一下子被击碎了，严防死守的心城中生出三月的柳絮来。

　　这样的弦一郎还真是少见啊。
　　幸村精市已然拨开了这一周以来的云雾。

　　鉴于白川悠斗近期积极的工作态度，公司决定将他派去仙台竞标。出差的时间为期一周左右，父亲向白川辞解释了原因，并且询问她是否可以自己乘电车上学。
　　她并无异议地点头。

　　父亲要接送她上下学这件事，在她看来，本就是强加在她身上的。她坚信那不过是他缺席多年的的父爱，是迟到的想要抚慰她的方式。
　　其实她天性里早就放弃了对父亲的盲目崇拜。放弃这种崇拜，外人看来就像脱下外套一样轻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被迫从那种信仰意识里面剥离开，被迫学会独立行走，独自面对暴风雪。

　　人实在是残忍的生物啊。她容纳下那些陪伴自己的人，而对自己的父亲居然如此寡情寡义。
　　不知从何时起，白川辞已然将自己的父亲放在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同居者位置。

　　习惯踩着点进教室的白川辞难得早起了一次。
　　她还没有坐过东京的电车，为防止有迷路等特殊情况发生，她不得不比往常早起半个小时。
　　长期失眠的人根本无法在一晚上就调整自己的生物钟，结果就是她在乍破的天光里困倦地眯着眼睛，拖着步子向前走。
　　周遭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她蹲在站牌底下，蜷缩成一团，呈现出一种戒备的防御姿态。
　　街灯突然熄灭了。
　　而铅灰色的天空在沉默里逐渐点亮。她本无意于欣赏这些，因为黎明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道狭长的连接梦境的通道。
　　可是在她无意识的混沌里，电车巨大的嗡鸣声已经越来越近，刺激着她麻木的神经。
　　她不得不抬起沉重的眼睛。
　　模糊的景象渐渐变得明晰起来，不强烈的太阳穿过浓雾，发出温和柔软的光晕。

　　每个人经受的都是相同的一天，之于整个宇宙而言是这样的。有些人背着晨曦向前走，一路拾起次无数的太阳剪影。
　　而她清醒得躺在夜幕低垂的酒渣色天空下时，已然错过人生中的好多黎明。

　　她仓促起身，拍了拍有些褶皱的校服，登上了电车。

　　空气在此时变得粘腻起来，氧气也变得稀薄。她沉于一种局促的恍惚里，陌生的环境是放大镜，在肆意窥探她内心的慌乱不堪。
　　电车突然启动，脚下的震感传递到全身，一并撞散了她的思绪。
　　糟糕，刚刚还没来得及看这趟车的线路图。

　　在提速的电车，使窗外静止的树影也变得模糊了。这时下车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这样，连这点小事都会犯错。

　　在懊恼之于，她的目光难掩焦灼地巡视了一圈车内。

　　最糟糕的设想已经浮现脑海，直到视觉器官措不及防地捕捉到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人，是手冢国光吗？

　　其实看上去，他蓝白相间的队服并不显眼，姿态也与常人无异。
　　可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就像是从矮灌木中分辨出一棵青松那么轻易。
　　和他一辆车的话，那应该没错了。
　　潜意识里引导她的声音告诉她，手冢国光坐错车的概率几乎为零。

　　黎明赴向长昼，她走向他。
　　因为在这个算不上空旷的车厢里，只有他身后一排的双人座上没有人。

　　白川辞脚步放缓，走到他斜后方坐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味道，在这么近的距离，白川辞观察到他的发梢仍有更深一点的湿润感。

　　刚刚运动完的话，那起的是多早。

　　她并不知道，手冢国光习惯晨起，更习惯了晨跑。
　　先沿着冷清的小道，追随街灯的方向进行半小时的跑步热身。回家洗个澡再动身前往学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太阳横跨千山而升起，草木赖以为生的阳光洒下来，伴随隐秘但坚忍成长的绿植，他在与每个新的一天不断相遇。

　　他早已见过无数次黎明，那些从光芒中汲取而来能量，使他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他是芸芸众生，也是属于他自己的独独一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