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恒星观测手记》词鲤

10、教室

　　电车行驶过光影交接的巷口，热闹的街道。鬼影一般的寂寥树木都褪成背景留在原地。模糊到看不清脸庞的人群上车又下车，毫无眷恋又疲惫不堪地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上向前追赶。
　　整个世界像是一团巨大的虚影。

　　而手冢国光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分钟。
　　对于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可以称得上沉淀与修炼的缄默，之于手冢国光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他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像是从小训练出来的一样。
　　这种长期积淀下来的气性，让人很难不去相信，纵使处于浩瀚的人间，这个人也背着一张能够穿透万物的弓箭。

　　他好像很适合去做绘画模特。
　　百无聊赖的白川辞脑海里浮现出这个想法。

　　电车停下时的再一次惯性前倾，她注意到眼前人的姿态终于发生了变化。
　　他站起来了。

　　哦，原来已经到学校了。
　　窗外熟悉的街景渐渐清晰起来，不远处伫立的校门和教学楼提醒她抵达了目的地。
　　看着手冢国光已经走到车门边，白川辞才慢吞吞地起身，在迎面而来的晨曦里下了车。

　　华胥梦短，前夜吹散了一地的粉色花瓣。仅有少数仍然悬在枝上，堪堪要落下来。长风一过，再不甘它们也只无奈地折殒下来。
　　手冢国光从一棵棵樱花数下穿过，匆匆地更像是一阵风。他的步伐很快，即使如此，也让人无法窥探出一点慌乱劲儿。
　　飘落的花瓣，微明的天际，清朗的少年人。
　　是这样一幅破碎与希冀重逢的绘卷。

　　然而白川辞甚至没来得及疑惑为什么他走的那么快，对方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的阴影里。
　　她不急不缓地行至树下，目光落到和晨曦纠缠的一截枝干上。
　　亲临于春光乍泄的盛况中，她忽然想折一枚花配在胸襟上，挽留它临别前的明媚。
　　可终究还是不忍于惊扰它们最后的绽放，悄悄绕过这片零星的的花海走开了。

　　教室里还没有人，白川辞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

　　真的是，意外的早啊。
　　从国小开始，她几乎每一次都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的，这好像还是头一次，在天微明的时候就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明暗交接的课桌，被风吹起的窗帘，光线将她切割成两半。一半阳光下在燃烧，一半在黑暗里兴味阑珊。
　　尽管那燃烧的部分还是冰凉的。因为这时的太阳，仍然疏离得流转着。
　　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喷涌上胸膛。

　　坚持早起的基本条件是自律，放在深夜还无法入睡的白川辞身上，似乎这个词并不能奏效。
　　在四下无人的环境里，人很容易构造出一种虚拟与现实交接的幻象，例如畅想堆叠的书本，写满算式的草稿本和埋头苦读的自己。
　　能牵动自己的时机，其实多数是这样梦境般的世界。
　　道理都懂，也深知幻想无法收拾残局，行动才能。可是从与懒惰的胶着状态脱离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
　　有的人需要一场突如其来的骤变，有人则需要水滴石穿的长期灵魂晃荡。

　　她悠悠叹了一口气，从书包里翻出昨天没有写的数学作业。
　　在草稿纸上计算的时候，白川辞突然想起来刚才忘记计算从家到学校的时间了。
　　看样子明天还得早起估算一下最佳的出门时间。
　　又要早起。

　　失眠的人早起，深夜清醒的作用反扑向脑海，混沌溃堤而来。
　　于是浑噩的白昼又过去，又是一次长夜难眠，如同三角形一般稳定的恶性循环。

　　白川辞终究敌不过头脑昏聩的力量，伸手将凌乱的书本摞到一边，懒洋洋地搂紧身上的外套，趴在课桌上再续未完成的梦。
　　在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又在不远的地方停顿下来。
　　睡眼惺忪的人困倦地抬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站在门边的人是班长。
　　“啊，班长，早上好啊。”
　　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可是对方明晃晃的目光正在盯着她，白川辞不认为除了打招呼以外还有更好的选择。
　　“早上好。”
　　对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停驻的时间过长，匆匆打了个招呼就与她的目光错开了。
　　娇小的女生轻手轻脚地拉开自己的位置坐上去，在纠结一阵之后还是转头看向白川辞。
　　“白川同学，你还要睡觉吗？我背书的声音可能会吵到你。”
　　白川辞再次抬起头，两个人遥隔半个教室的距离凝望，对方厚重镜片后的眸子中流露出一种天人交战的坚持和歉意。

　　“没关系的，你读吧。我不睡了。”
　　白川辞很清楚，对于这个时间节点的教室而言，自己才是突然闯入的外来者，班长应该是那个长久陪伴它的人吧。
　　她再次看向手机时间。
　　再过十几分钟教室就要热闹起来了。

　　站在学校洗手池的镜子面前，镜中人略湿的发梢和猩红的眼角让她感到滑稽。
　　还真是少见，居然会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
　　特别是在只睡了四个小时的情况下。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不意外地了解到在她出门间隙又零星来着几位同学。
　　唯一与刚才相同的是，除却偶尔的翻书声，这个空间仍旧是寂静无人的领域。

　　白川辞又将刚动笔的数学作业拿过来，摊开草稿纸慢悠悠地计算起来。
　　时间在人不注意的时间总是流逝地飞快。
　　她刚写完作业，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发现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手臂在张开过程中不小心碰到了身边人的肩膀。
　　白川辞转头看过去，才发现身边的五十岚理绪正在撑着下巴看着她，她刚才甚至都没察觉到。

　　？
　　在歉意地点点头之后，白川辞的眼里又浮现出疑惑。
　　这是什么眼神。
　　好像怪怪的。

　　其实她一直不是很了解她的同桌，或者说，在已经相处了两周后，她有时候还是有点摸不透对方。
　　她的国文和英语成绩真的很好，上周国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五十岚理绪的作文还被作为优秀作品，被老师在全班面前朗读。
　　那时候五十岚理绪的神情淡淡，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那是白川辞第一次在这个同桌周遭看到一种干净利落的自信，这种泰然处事的态度，她很少看到。
　　很少，这里面并不包括那两个远在神奈川的少年人。

　　当然，爱恨分明的负面结果也十分明显。
　　数学是五十岚理绪太明显的苦手科目。
　　白川辞以为自己已经很不爱学习了，可是每次早晨五十岚理绪都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的双手，或者说是她手中要交上去的数学作业，她还是忍不住惊讶。

　　“没事，看你这么认真就忍住没打扰你啦。”
　　五十岚理绪注意到她的思绪好像又开始涣散，笑眯眯地解释了一句，就转身收拾东西准备上课了。

　　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皮相覆骨而生，面容与昨日无异的少女，端坐在课桌前计算着难解的数学题，敛眸不语，唇角微抿。
　　从深深眼睫投落下的是细致认真的神情。
　　这种难得的专注模样，使白川辞整个人散发出腐朽消弭的新生味道。
　　甚至在终于停笔之后，她紧蹙的眉头终于被得出的答案打开了锁，连唇角都偷偷扬起了弧度。

　　五十岚理绪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在少女澄澈的眼睛里，在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上，在窗外天空与眼前人的交辉相映下。

　　啊，弦一郎。
　　我好像也见过了你记忆里的瑰丽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