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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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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两人看似交谈甚欢,实则只有幸村精市单方面在撑起话题。
“为什么他们不比一场?”
她了解幸村精市,一如对方了解她一样。或者说,她了解他对网球的热忱,至少这是他毫无保留愿意展露出来的。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相处,更多的是白川辞坐在休息椅上静静看他们打球。
幸村精市也问过她,一个人不会感到无趣么。
她当时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
白川辞只知道,这并非她的妥协。而是枯木从他们的赤忱中汲取温暖的方式。黑枝上蜷缩的叶子,在那些砰砰砰的击球过程中,也无端舒展开来。
至于其他的事情,她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探究,她清楚知道和幸村精市相处的边界在哪里,而他也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的冷战,是在那次去医院探望他时,看到他努力用平淡笑容也掩饰不住的颓丧和绝望。
二十多层的住院部,她在窗边驻足远眺海岸。正午的海泛起粼粼的光,天空上是一层又一层瘫软的云。
窗外光线残忍又缓慢地移动,将幸村精市的身形留在阴影里。
“幸村精市,难道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吗。”
白川辞从没见过这样的神之子。
她曾以为什么都捶不倒他,久而久之也就忽略了,彼时幸村精市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年啊。
在他难掩惶乱的目光里,白川辞再也没有说第二句话,头一次在他的视线里潇洒地转身就走。
坠入黑暗容易,爬出深渊太难。所幸的是,他扛起沉甸甸的希冀,跌倒过一次,反而更加坚定地走下去了。
她从来不相信上帝会偏爱谁,可在那时候还是怨恨它太无情,偏偏要在他鲜活跳动的心脏上,留下一道弥久难消的伤疤。
白川辞偷偷绕到真田弦一郎身侧,小声和他咬耳朵。
擅长运动的少年人,对环境的感知力也会比常人要敏锐。面前的少女的发丝扫到他裸露的手臂上,连柠檬味的洗发水也清晰可闻。
从书中习得的雄涛武略在此刻全不作数,他只得无计可施地后退半步。
“辞,靠太近了。”
十六岁的真田弦一郎,把此刻的心烦意乱的情绪,归咎为与异性靠太近所导致的无所适从。
尽管那些酷暑和寒冬里难耐的温度,都被她的出现抵消。在子夜的幻想曲里,他试图与雀为邻。
可一醒来他就想起了,鸟是有羽翼的,它的归宿当在长空和远山。他对困住它这件事束手无策,更无法将自己困囿在与它相近的笼子里。
他还有太多问完成的梦,还得清醒地走下去。
少年人的本性如此。
和她处在同一纬度的天空下,自欺欺人地以为记忆是可以凝固不动的东西,以为什么都不会变。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鸟雀在他檐下筑巢,时不时可以停在他肩上,和他一起光明正大地晒太阳。
“好好。”白川辞无奈地耸耸肩。
她以为真田弦一郎的警戒线在此,便稳稳地站在圈外并不继续涉足。
“我们私下是不进行比赛的。”
冗长的沉默,最后他还是回答了白川辞的问题。
像真田弦一郎这样的人并不在多数,特别是在十几岁就幡然醒悟的更少见。他和幸村精市是一类人,肩上不仅有少年意气,还扛着早早学会的担当和责任。
作为立海大网球部的正副部长,他们所有的原则,都是为了约束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在这光怪陆离的人世间迷路。还有那些礼貌和教养,是潜藏在他们骨血里的谦逊,也是无意间给予他人的治愈良药。
青学和立海大网球部的两个部长,在一起交谈的两个话题无疑是有关于网球。
手冢国光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两人相互慰问了对方的身体近况,话题就无缝衔接到了队员目前的训练情况。
幸村精市本不是多言的人,可手冢国光的冷淡沉稳,就凸显地像他在演独角戏。
暗戳戳表示绝对不会输给对方后,他们终于结束了话题。
幸村精市好似松了一口气。
“手冢说他家也在这附近,我们一起出去吧。”
在向白川辞两人走过来的过程中,幸村精市方才凌厉的眼神被藏起来了,又恢复了光风霁月的模样。
白川辞可是亲眼目睹过他很多次瞬间变脸的人,对此倒是见怪不怪了。
和这样的人聊天,好像是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她其实无意与手冢国光的眼神相撞,只是罕见的好奇心牵引她。
那是一种陌生的迟疑,她一边匍匐地靠近寒流,一边在体悟到刺骨冰霜时,被生生削弱了前进的勇气。
“手冢也是走这条路吗?”
走出网球场,看到手冢国光毫不犹豫地左转后,刚准备告别的幸村精市话锋一转,又挑起了话头。
“啊,沿这条路走到前面路口再右转。”手冢国光的眼睛框盈起橘色的光。
原来在白川辞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火一样的烟霞霎时封住了整个天空。棉絮一般的云层被染成红色,缀在天边。
她这才明白,她热爱的不仅是星海,还有一切瞩目的自然盛况。
未见过的美丽丘壑与山峦,都是能为她筑起巢穴的过程出一份力。
她也必须为此而活。
在同手冢国光告别了之后,他们还是站在原处目送他继续走了一段路。
渐行渐远的这个人步伐轨道笔直,没有一点偏差。光线勾勒出的阴影都是挺拔的轮廓,疲惫似乎无迹可寻。
每个人都身怀天赋,这种先天能力在他身上体现的格外明显。他在成为领头的狮王前,经受过品尝孤独的必修课。其后又委身等待合适的时机,亲手筑造自己的王国。
在将怒火和苦愁付之一炬后,他才成长为了如今的模样。
“精市,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
尽管身处青学,尽管知道去年的不圆满结局,尽管知道手冢国光绝对称得上是立海大的劲敌,白川辞还是以无比坚信的有力量的声音开口道。
“是的,毫无破绽。”
幸村精市听言莞尔,说过千百次的话与回忆重叠,他条件反射般地回复。
听到白川辞的开门声,白川晴香从厨房走出来。
“要不要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白川辞在母亲十分熟稔的问话里,也一同期待地看着两人。
“不了,这次是没有机会吃到阿姨做的饭了。实在太可惜了,但我们还要赶着六点的电车回神奈川。”
幸村精市遗憾地摇头。
“那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以后来东京玩要和小辞联系来阿姨家吃饭哦。”白川晴香十分理解,毕竟她刚才看过时间,已经快到五点半了。
白川辞伸手接过真田弦一郎手中的食材,转身放到厨房后,出来送他们离开。
“今天也辛苦弦一郎了哦,之后假期有时间会去神奈川看看真田爷爷的!”
她背后是客厅温暖的灯光,分明置身在阴影里,却像是镀了一层光晕。
“好,那就先告辞了。”
真田弦一郎对于辛苦这件事缄口不提,只是如此礼貌的道别,一如很多次放学后送她回家的往日。
他清楚知道,他们都在成长。世界越来越大,人际交往的线也越牵越杂,调动全身去奔走,才恍然。
原来他从没走出过童年的那片居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