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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我不想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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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黄了,天气越来越热。
阴雨连绵,整座城都湿漉漉的,闷得让人心烦。向远站在门外,盯着屋檐下的雨帘,神色紧张。
书房里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响起,木门被轻轻推开。吴昉若无其事地走出来,丝毫看不出争执的痕迹。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镇定,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先生,”向远迎上去,刚才屋内气氛剑拔弩张,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屋外都能听清。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万万不敢主动找楚绪舟说话的。向远刚想开口,就看见吴昉嘴角泛起的苦笑。
九州辽阔,今日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吴昉抬起漆黑的眼,凝视廊下挂着的雨幕,语气里带了点感伤,“往后有缘再见。”
两个时辰前,楚府书房。
楚绪舟一手撑着下巴,正在看雍州寄来的信件。听见吴昉敲门进来,他毫不避讳地将信纸铺在桌面上。反倒是吴昉,不动声色地背对书桌,刻意将目光从桌面移开。
“听向远说,栋彰今天来京城找你了?”楚绪舟一边问,一边端详吴昉的神色,“郭坤对待下属这么宽松么?还有空进京探亲?”
他刻意加重了“探亲”两字,似乎是想试探吴昉的反应。
吴昉闻言,蓦地一怔。他明明记得,小说中的栋彰和郭坤并无交集。然而,按照楚绪舟的线报,栋彰竟然投入郭坤军中。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和原小说的剧情发生了偏差。在他印象中,这样的出入还是第一次。
这么想着,吴昉心脏猛地一痛,如同被刀绞一般,疼得说不出话来。
楚绪舟见吴昉不说话,神色淡漠地勾了勾嘴角。他始终没有查出栋彰和吴昉的关系,但郭坤注定要和他成为敌人,若是栋彰参军是得了吴昉授意,那这件事他定不能坐视不管。
他一边观察吴昉神色,手指在桌边敲着节奏,说道:“过几天就要回雍州了,雍州比不得望都,应有尽有,更没有你最喜欢的松月阁的梨花酒,要是想添置些什么,尽管和他们说。”
吴昉垂下眼,不动声色。楚绪舟这话说得体贴大方,十分好听。事实的确如此,一年多来,男人从没在物质上苛待过自己,但是他想要的,从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冒出来,吴昉心里一紧,仔细算了算日子。
他记得,小说中的楚绪舟,没有在京城逗留一年之久,而是在祷雨祭结束后回了封地。之后的剧情是故事的一个小高潮,白衣将军八千铁骑平定州,一战闻名,名扬九州。
“怎么不说话?”楚绪舟视线对上吴昉,“准备替我省银子?”
吴昉语气委婉,“前几日族中来信,催我回桃花坞。”
楚绪舟挑眉,眼中意味不明,“你的意思是要自己走?”
话音刚落,他才发现,自己今天已经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摆在以往,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他这里获得如此耐心的待遇。
说实话,楚绪舟从没想过吴昉会和自己来这一出。他们在一起这些时候,吴昉很少主动发表态度,总是乖乖地顺着自己。正因如此,才让他产生了这人很好拿捏的错觉。
想到这,楚绪舟心里颇有些不爽,嘴角紧抿着,眼中温度逐渐冷却。
吴昉目无定焦地望向前方,“嗯。”
他们之间,总归要走到这一步。
沉默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一定想知道原因,就当我是个疯子,以为能把自己从睡梦中叫醒,殊不知自己只能在梦里活着。”
楚绪舟绷紧下颌,面色一沉。很显然,他对这含糊的回答并不满意。男人停止了手下的节奏,手掌重重地按在书桌上,周身空气顿时冻结成冰。
“巫族言主,果然是高人,说出来的话,我竟听不懂。”男人声音突然变得冷漠,甚至带了几分嘲意。
“我打算过了午就走,”吴昉一字一句道。他的态度非常冷静理智,似乎这一切早就已经计划安排好了,今天说出来,不是为了商量,而是单方面的通知。
他想了想,又接了一句。“巫族人在外,临别时,总习惯于予人一卦。将军不信鬼神,我便没什么可赠与的,只祝福将军一切如愿。”
楚绪舟捕捉到吴昉对自己的称呼变了,之前还是喊他的小字阿照,这会子为了离开,主动拉开距离,态度尊敬地称呼他将军。
他最讨厌吴昉这一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模样,听完他的话,心中如烈火烧灼般。偏偏克制住情绪,怒极反笑,“言主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我这是什么地方?路边算命瞎子摆的地摊吗?”
见吴昉垂眸不语,楚绪舟语气里嘲讽意味愈浓,“言主有难,主动找我一夜快活,现在言主想走,我凭什么要让言主走?你每晚在我身下的时候不是很享受么?还是说你们巫族人喜欢搞这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吴昉抿了抿嘴角,说不出话。
他本以为,楚绪舟会冷漠不言地放自己走,甚至会比他更冷淡,却没想到,事实比他想象中要复杂一些。不过,长痛不如短痛。一年前没能做下的割舍,今天必须要有个了解,哪怕是用不屑的方法。
“我听说,将军和六殿下两小无猜,一同长大,甚至连启蒙老师都是同一个人。”
吴昉娓娓道来,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是故事旁白的口吻。他自顾自地说着,全然不顾楚绪舟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似乎是故意想把氛围推到冰点,他又补了一句:“将军来京城,也是为了他吧。”
屋内气氛剑拔弩张,两人之间一触即发。
楚绪舟上半身倾斜,手里捏着茶杯,距离吴昉很近。他眉头向下拧着,更衬着眉峰的弧度锋利。
吴昉知道,这是楚绪舟盛怒时的征兆,是他亲自给主人公设计的微表情。他恍若未见,依然神态自如,继续添了一把火:“六殿下的封地在禹州,距离雍州很近。”
陶瓷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屋外的向远惊了一跳。
他熟悉楚绪舟的脾气,知道他是个冷傲偏执的性子,但是像这样生气地摔东西,好像还是头一回。更何况,当下在书房里的,是府中众人共同认定没脾气的吴昉。他无法想象,里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吴昉脚边散落着一块块碎片,他垂下眼眸,不知是在看瓷片还是在发呆。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深黑的瞳孔,让人看不清情绪。
楚绪舟脸颊紧绷,回忆起当初吴昉给他卜的那一卦。红颜美,休挂怀,人在车中,舟行水里,这都是什么屁话。但他无法否认的是,吴昉算的,半分不错。时隔一年,这一卦,让男人心里很烦。他也不清楚自己是烦私事可以被预测,还是烦吴昉直白地戳穿自己。
楚绪舟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忍不住想,吴昉中春衫薄的那一晚,知不知道自己和陈定勐的事情?
他眯了眯眼,又觉得这个念头离奇得可笑。所谓的巫术占卜,不过是用了些似是而非令人联想的技巧,再加上巧合,怎么可能真的存在言灵之事?
楚绪舟抛开杂念,声音冰冷到了极点,“我和定勐共同的启蒙老师,那个巫族人,巫正元。是他告诉你的,是不是?”
吴昉当然听出男人有意强调了话中的“共同”二字,置若罔闻地回道:“前辈二十七岁时仙逝于京城,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并没有见过面。”
看见吴昉一切了然的神情,楚绪舟有种冲动,想把他按倒,然后让他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像那次在马车里,就像那次他中了迷药。
对于自己待陈定勐的心思被旁人发现这件事,楚绪舟并不顾虑。也不是没想过,有一天,吴昉会知道这件事。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吴昉冷静旁观,甚至能够平静淡然地戳穿,他的心情很不好。
楚绪舟下颌线绷紧,态度倨傲。男人一向聪明,很快就在脑海里还原了事情的原委,并猜出正确的人名,“是薛子岳?他和你说什么了?”
“薛公子没说什么,他只是认错了人,把我的背影认成了六殿下。”
吴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想起之前几回,自己都是在转身离开时,被楚绪舟叫住。他早应该明白,这不是巧合。而不是等到这时候,假装气定神闲地说出这些话,自伤八百,来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我不想自欺欺人了,”吴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低声轻问,“难道将军还想自欺欺人吗?”
楚绪舟不回答,也不解释。他抬起眼睑,脸色愈发阴沉。狭长的凤眼半眯着,眼中乌云密布。
木门被推开,又被轻轻阖上。那个人在和向远说话,声音很淡。隔着雨声,他只依稀听见了最后一句,往后有缘再见。
就这样过了很久,雨一直下,屋里只剩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