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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一个自作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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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一年时间过去。
吴昉似乎已经接受了他们的这种关系,你情和我愿的关系。
他原本可以在九州大地上自由驰骋,如今却画地为牢,心甘情愿地留在楚府,当一只没有野性的家猫,主动替男人省去了那些蹩脚的理由。
吴昉想,这是他咎由自取。犯了一个错,就一定会犯无数错。于是,他像赎罪一样对楚绪舟好。
京中交游应酬无数,楚绪舟醉了酒,第二天会头痛,他就为他生火,煮醒酒汤,知道男人不喜欢药材的味道,还特意加进柑橘。楚绪舟受了伤,如果不主动说原因,他也从来不问,只是垂着眼,默默帮他清洗伤口。甚至,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情事过后,他也不贪恋任何相伴,而是径自清洗身体,睡在书房的小床。
人的本质就是犯-贱,这句话在他身上应验的淋漓尽致。
不过说实话,吴昉的确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从来没有睡过好觉,每夜噩梦缠身,痛入心扉,偏偏从住进楚府的那天起,所有噩梦都消失了。
吴昉蜷在书房的小榻上,目光无神地看着窗外如水月华。已经到了夜禁的时候了,楚绪舟还没有回来。不过,他回没回来,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过是个住客,说得更难听些,是个合楚绪舟心意的床伴。这是他的府邸,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没过多久,前院里发出响动。不用想,在这么晚时间有这么大动静的,不会有其他人。
吴昉已经在床上躺下,却还是上了发条一样,起身穿好衣服,出了书房。
廊下的人影有些摇晃,一看就知道是又喝多了酒,走路都不稳。向远扶着他,见吴昉来了,犹豫地开口:“先生……”
“嗯,”吴昉点了点头,走上前,把男人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着他往卧室走,“我来吧。”
向远顿了顿,帮着吴昉把人送进卧室。他看向吴昉,男人身体单薄,紧抿着嘴,动作轻柔而小心,脸上看不出神情。
老实说,向远心里非常震惊,这一年来,吴昉总是这样,默默地付出。楚绪舟时常不在府里,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吴昉是无数人仰视的巫族言主,凭他的智慧才能和容貌气质,在九州之内无出其右,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可他却偏偏留在这里,连一句埋怨和责备都没有。
向远跟在楚绪舟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自愿跟随自家郎主,吴昉这样的,实在是唯一一个。似乎不管楚绪舟怎么待他,他都甘之如饴。向远有些不解,却又心生感动。
见吴昉出了卧室,向远以为他又要一个人回书房住着。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想到吴昉一直被蒙在鼓里,向远心中不忍,轻声道:“前几日,内人写了信来,说是小冬子最近又读了不少书,还说起过先生。先生的恩情,远一直记在心里。”
“绵薄之力罢了,”吴昉笑了笑,欣慰地点头。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和向远同路,转弯进了厨房。
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平静,却可以听出浓浓的疲倦,“我去帮他煮些醒酒茶。”
吴昉在厨房里忙了很久,一转头,竟发现向远还在身后。他愣住,自嘲地笑了。自己这个样子,向远也会觉得他可笑吧。
他和楚绪舟的感情,开始于一场乌龙,带着暧昧的色彩,这种关系被旁人知道,他只会觉得狼狈和难堪。他不想把太多私人的想法和情绪暴露出来,所以平日里都把自己藏起来,可明天……
手心被锅炉蒸汽烫了一下,吴昉条件反射地缩回手。忍不住想,我早就应该缩手,结束这段纠缠不清的关系。他启唇道:“向兄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就行。”
第二天是楚绪舟的生辰。
楚绪舟在府中宴请宾客,不少九州贵客都登门庆祝。
吴昉,不在受邀之列。
这种结果,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是从来没有直面。他想他还是有底线的,做不到永远在退让。他能想到最好的结束方法,就是楚绪舟厌了他,主动让他离开,可事情并不如所愿。
前院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响起。吴昉一个人在后花园里乘凉,盯着池塘里的几尾锦鲤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来人语气迟疑,“六…六殿下?”
吴昉愣了几秒,没有听见任何回应。他余光扫了扫身边,确认园中再也没有其他人,这才堪堪回头。
眼前的年轻人,一双杏眼睁得很圆,脸上写满了惊讶。锦绣华服用的是上好的云纹绸缎,价值不菲,一看就知道出身豪门世家。
少年看清吴昉的面容,表情微变,紧张惶惑的神色顿时放松下来,下意识拧着的眉毛也舒展开来了。他抱歉地笑笑,拱手道:“这位公子好,在下方才认错了人,公子莫怪。”
吴昉抬起眼,深邃的瞳孔里情绪莫测,拱手回了礼,“无碍。”
少年虽然早就听说过巫妨的美名,却从来没见过真人,因此没有认出吴昉。他见吴昉气质不凡,便存了结交的心思,主动搭话道:“公子是楚三哥的门客吗?”
门客,那倒算不上。吴昉也不知道他和楚绪舟是什么关系,作者和主角关系,单方面了解认识的关系,还是睡过的关系?
他一边在心里自嘲,一边回:“楚将军于我有恩,我只是暂住罢了。”
一夜之恩,不过是个好听的说法罢了。
“哦哦,”薛子岳不疑有他,自报家门,“在下薛子岳,五岳登顶的岳,和楚三哥从小就认识。”
吴昉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淡淡的,“在下吴昉,临城人士。”
“吴兄,你的背影和六殿下好像,我刚刚真是一瞬间恍惚,以为他和楚三哥和好了,”薛子岳口无遮拦,然而听者有心。
六殿下,陈氏定勐。原小说中楚绪舟的白月光,因为家族和使命而与他背道而驰,楚绪舟称雄路上不得不迈过的一道坎。他们两个,自幼在宫中相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甚至师从于同一个人。
吴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嘴角僵硬。他实在想不到这世界上会有比他还蠢的人,明明是自己写的剧情,明明是自己安排的设定,却还要自欺欺人。
吴昉啊吴昉,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出宫那天,他几乎是立刻明白,用刀抵着自己动脉的人是楚绪舟。楚绪舟伤得很重,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陈定勐,所以才会不计后果地进皇宫天牢截人。而他吴昉不过是个顺路载他一程的工具人,偏偏还自我感动,尽心尽力地帮他上药包扎。
月圆那晚,在松月阁的屋顶上,楚绪舟满眼深情地看着那条银色蚕丝发带。那发带也不是给他的,而是为陈定勐准备的成人礼。只不过,他们两个渐行渐远,楚绪舟不知道以什么立场相见,才没有送出礼物。
就算他们两个分道扬镳,楚绪舟依然忘不了陈定勐。他念着那人的动向,忧心那人的安危,牢记那人的生日。
你吴昉又算什么呢?
一个自作多情的NPC?
哪怕能自我欺骗,告诉自己你本来就没有从他身上奢望太多,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就很好。可是,现实终究不是美梦,每继续苟延残喘一天,就意味着美梦再破碎一寸。更何况,人心总是喜欢计较得失的。
吴昉突然觉得,在这个初夏的正午,遍体发寒。他努力抑制住心头的战栗,声音不疾不徐,指尖却在轻颤,“六殿下乃天龙之子,在下萤火之光,如何能与之争辉?”
薛子岳看着眼前气度风华的男人,纵使他再迟钝,也看出对方脸色不好,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他立即找补道:“楚三哥礼贤下士,对身边人都是极好,吴兄何必妄自菲薄呢?”
虽然知道对方是好意,但这样安慰道歉的话再说第二次,便是在人伤口上撒盐。吴昉不受控制地回想薛子岳说的话,楚绪舟对身边人都是极好。他指尖刺痛,忍不住泛起苦笑。
楚绪舟身为将军,对兵士如待手足;身为雍州之主,对百姓如亲人。唯独对他,不冷不淡,若即若离,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吴昉已经有些厌倦了这样的患得患失,他想要的,是平静安稳的生活,是有个人能和他在太阳下拥抱,是那个人笃定地握着他的手。
楚绪舟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早就知道,却一直到现在才承认。
吴昉转向无意之中一语点醒自己的少年,点了点头,“谢谢你。”
薛子岳不过是慰藉了两句,对方却郑重地向他道谢,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向吴昉,见男人用深邃漂亮的眼睛盯着自己,下意识挠了挠耳根,“没什么。”
吴昉不作停留,一袭白衣穿花而过,沾了好几篇花瓣,嗓音清冷,“我先告辞了,失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