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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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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沉默。
业务员小张试探地开口:\"先生,您在听吗?\"
吴昉侧躺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其他声音。可电话原本就会扭曲人的声音,再加上他鼻音很重,小张只能依稀听到电话另一端的男人\"嗯\"了一声。
“我们这边今天已经下班了,”小张说道,“您明天时间方便吗?”
吴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将近一分钟,他才声音沙哑地说:“好。”
夜深。
躺在床上,灯都关了,天花板还亮着,窗外树影婆娑地映进来。吴昉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窒息感不断上涌,直到快到喘不上气,他才侧开身。似乎只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他才能提醒自己,他还活着。
青黑树影飘过床头柜,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漏进来。卧室另一边的床头柜,吴昉以前从来没有开过。
如同受了月光驱使一般,吴昉打开抽屉。抽屉里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他新送给阿照的那块手表,车祸出事后被放在另一个箱子里。原先旧的那块,被手帕完好地包裹着,正在抽屉里。
秒针咔哒咔哒走着,发出有规律的轻响。吴昉拿起那块手表,放在自己心口,想用那根脆弱的秒针代替自己心脏搏动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手帕,看着被磨出无数细痕的表面。忽然发现,这个秒针,竟然在倒着走。
时间在倒着走,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不仅能够拨动分秒的指针,还能改变命运的一切。
可惜都是假的,时间不过是人类命名的无数概念之一。人们为了无数个没有意义的概念,忽视了最真实的东西。那些真实的事物,过去了,就永远不在了。
抽屉的最下面,有一台笔记本,看着已经用了好几年,不过键盘缝隙间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吴昉有些好奇,因为阿照平时在家用的都是书房的台式机。不过,自从他开始写作,阿照似乎的确用这台笔记本比较多。开机之后,过了将近一分钟,才跳出要求输入开机密码的页面。
试过直接回车,试过123456,试过阿照生日,通通都不行。他带着一丝犹豫,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电脑屏幕变了,小小的一个圆圈努力转着,风扇声音更响,仿佛他心里嗡嗡的震动。
电脑主页屏幕很干净,屏保是他们的合照。照片是毕业答辩那天拍的,两个相貌俊朗的男人都穿着白衬衫,一个斯文书卷气,一个英气十足。左边的那人怀里抱着一束好看的洋桔梗,两人笑意莞尔,看着十分相配。
吴昉的手指轻轻划过电脑屏幕,内心剧烈波动着,却又像高原上的清水,虽然沸腾,却煮不开。
桌面上,除了几个常用的内置快捷键,就只有一个蜘蛛纸牌和浏览器。阿照闲暇的时候喜欢玩蜘蛛纸牌,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右下角弹窗不断跳出花花绿绿的广告,看得人心里乱七八糟。
吴昉胡乱地关闭弹窗广告,却不小心点了进去。浏览器界面跳出,一排收藏网页映入眼帘。有一个家常菜大全,一个周公解梦,一个宣传必备宝典。
吴昉心里的水波泛起涟漪,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再后面一个收藏的网页,小天鹅旅游网,点进去,阿照的账号收藏了无数个旅游攻略,排在第一位的是石梅湾。
那段时间,他一直忙着准备毕业答辩,却不知阿照为他们的旅行付出了很多心血。那些舒适的民宿、美味佳肴、可以看到星星的海岸,从来都不是别人分享了详细的攻略,或在论坛上随意听说,而是他一个一个仔细寻找和整理出来的。
吴昉盯着屏幕,干涩的双眼竟然又渗出泪水来。退出旅游网,点开最后一个收藏,熟悉的小说网站映入眼帘。
他知道,阿照不爱看小说。所以自己平时写了什么,也只是同他说个大概,不会细讲。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阿照收藏了自己正在更新的小说。
每一章节后,都有他的评论或留言:
“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细腻的文字。”
“竟然这么晚还有更新,作者早点休息。”
“这一章真的很感动,想再看一遍。”
“越来越期待后面的剧情!”
“晚安。”
……
小说才更新了几十章,故事还没到一半。几十条评论,加起来字数不算多,吴昉却看了很久。
他想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牢牢地记在心里,就像他记得那个人一样。
眼泪打湿了键盘,鼻子堵着,杜绝氧气的进入。吴昉按着胸口,却难以抑制内心空洞和酸涩的感觉,发狠地动手猛锤了几下。他想,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好好把这个故事写完。
就这样,直到天明。
又是一夜无眠。
汽车4S店在城郊,吴昉赶了最早一班公交车出门。到了地方,玻璃门关着,隔壁的建筑工地还没有开工。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太阳照得人皮肤疼,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吴先生,不好意思,您久等了吧。”业务员小张递来一瓶矿泉水,客气寒暄道。
吴昉接过水,抿了下干涸得发白的嘴唇,“谢谢,没等多久。”
“东西在我办公室里,我现在带您去拿。”小张领着吴昉一路向里走,把锁在抽屉里的小盒子递给他。
吴昉手心紧紧攥着盒子,道了声谢,没有多作逗留,就离开了。他不敢在外面打开这个盒子,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就像他情绪的潘多拉之盒,不能随意开启,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一路保持同一个姿势,明明只是一个轻巧的绒布小盒子,却如同千钧,沉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过马路的时候,心里依然挂念着这事,连红灯亮起都没注意。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一辆亮红色超跑在他十厘米距离停下。开车的男人打开车窗,探出头来,“红绿灯看不见啊,是不是找死?”
那人说完,依然骂骂咧咧的。吴昉礼貌地鞠了一躬,连连道歉,“对不起,先生。”
“对不起有个屁用啊,没长眼睛的东西。”那人一边骂着,一脚重重踩下油门,在机械轰鸣声中扬长而去。
吴昉迅速过了马路,走上人行道的那一刻,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惊魂未定的感觉。他只是在想,如果那辆车真的撞死他,说不定他就解脱了。
可是不行,那个故事还没有写完。
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门边夹着煤气公司的广告纸,原来是上门抄煤气的大姐扑了个空。吴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他刚刚真被车子撞死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记得他吗?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小盒子。
天鹅绒盒子是深黑色的,打开来,里面铺了一层浅浅的金粉,恍如满天繁星。
两枚戒指,莫比乌斯环的形状。戒指款式简单而做工精细,比一般的银器颜色更深,有些像古铜金,却又不完全是,看起来非常有时间质感。戒指线条简约明快,扭曲而和谐,有一种神秘的律动感。两枚戒指内侧分别刻了字母,一个是F,一个是Z。
吴昉拿起刻着字母F的那枚戒指,戴上手指,大小正合适,只不过,戒指穿过中指关节的时候,有些吃力。
他微怔,控制不住双手的颤抖,摘下了戒指,重新戴在无名指上。戒指顺利穿过关节,却并不能完全贴合手指皮肤。
他捂着眼睛,牙齿把手背咬得发白。
是他最近暴瘦了太多,所以戒指尺寸都有些不合适了。
而无名指的戒指意味着什么,不可能有人不知道。吴昉心如刀绞,内心的悲恸如同火山喷发,岩浆般滚滚汹涌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件事。
阿照打算向自己求婚。
所以,那天在餐厅,阿照才会表现得有些紧张而不自然,多此一举地问自己怎么看待隔壁桌那个男人公开求婚的行为。所以,他才特意定了山顶赏花观月的露营门票,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情景。所以,弥留之际,他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副驾驶储物箱。
可是明明有机会的,他为什么不说?
是不想我有负担,让这枚戒指成为我余生的铁锁,永远被束缚着,把自己困在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里。
这些心思,吴昉全都明白,所以真相才会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在阴霾的人生中遇到阳光一般的人,生活慢慢步上正轨,拥有自己喜欢和向往的事情,和爱的人在一起,他已经足够幸运了。如果可以回到那天,千钧一发之下,他们之间注定有个人是不幸的,他宁愿是自己。
而到如今,所有的运气,所有的爱,都成为了一种残忍。
吴昉轻轻旋转绕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心乱如麻。余光一晃,瞥见藏在戒指盒边角的小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大气而飘逸,遒劲有力,来自他最熟悉的人,
“我的故事,开始是你,最终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