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春》眠寒

59、第59章 这一次，他

　　春节假期很快过去。

　　吴昉找了份工作，正在实习，主要是负责医学信息支持、参与公司医学项目管理等等。平时工作也不是很忙，可以充分保留自己的时间。不过，他这学期有毕业论文压在头上，时间上很紧凑，好在之前基础牢固，准备充分，所以不算焦头烂额。

　　转眼就到了毕业论文答辩的日子，走出会议室，吴昉顿时觉得一身的压力都卸下了。过往那些熬夜和疲倦，都有了释怀的可能。

　　半年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幸运的是，他的情绪不再像黑暗里蛰伏的怪兽，不会时不时张开血盆大口。

　　因为，有那个人在身边。

　　医学院大楼下，男人一身白衬衫，衣领第一个纽扣松开，露出刀削般的脖颈，袖口卷到手肘位置，手臂肌肉纹路清晰性感。他单手捧着花，水粉混着浅绿，正是吴昉最喜欢的洋桔梗。

　　“毕业快乐，”楚绪舟笑起来，薄唇向上扬起，冷峻的双眼露出温暖的光。
　　吴昉接过花，脸上浮荡着一阵笑，“谢谢你。”

　　楚绪舟微微低下头，挑起一边的浓眉，一手搭在吴昉肩上，“拿什么谢我？”
　　吴昉佯装思考，颔首道：“东舍食堂一楼的盒饭，十元一份，我请客。”
　　楚绪舟见他这副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不禁笑了。

　　吴昉侧首看他，这才发现这人今天一身正装，贴身白衬衫配纯黑西装裤，衬得身材修长而有型。他忍俊不禁：“今天是我论文答辩，你怎么穿的比我还正式？”

　　楚绪舟勾起嘴唇，喉结微动：“作为家属，我也很激动嘛。”

　　吴昉笑着翻了翻眼，顺势在学校草坪坐下，滚了一身的碎草。楚绪舟难得见他这么孩子气，也躺倒在他身边，新衬衫没多久便起了皱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吴昉伸着手，遮住眼前的阳光，不由道：“感觉在图书馆呆了半年，都快忘记阳光是什么味道了。”

　　楚绪舟抬起手，恰到好处地替他挡住阳光，“你觉得是什么味道？”

　　吴昉枕在男人腿上，盯着他手心细密的掌纹，心里熨帖平静。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断涌上心头，似乎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像是在梦里见过的。他眯着眼，声音懒洋洋的，“冬天被窝的味道，太妃榛果咖啡的味道，肥皂水泡沫的味道……”

　　伸手抚平身边人衣角的褶皱，吴昉继续道：“白衬衫的味道。”

　　楚绪舟看着自己的手背，光斑细碎。心里甜滋滋的，像是有一条小溪流穿过，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

　　在一起越久，他越觉得他们之间多出无数说不出的情感，蜜意更浓，羁绊更深。很多时候，无需动作，无需言语，只要一个眼神或一秒钟的沉默，就能彼此相知。

　　前一辈子，他没遇到吴昉的时候，张扬恣意，却不懂爱，闷着头奔向错的方向。后来错过了，挽回了，一切都晚了。这一次，他终于能牢牢抓紧这个人。

　　“吴昉，”楚绪舟忽然开口，用手背轻蹭吴昉的脸颊，声音温柔。
　　吴昉闭着眼，鼻音轻哼着，“怎么了？”

　　“阿昉，你身上有小蚂蚁。”楚绪舟突然惊叫出声。
　　“哪里哪里！”吴昉惊得立刻直起身子，额头正好撞上男人笔挺的鼻子。

　　楚绪舟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没有，骗你的。”
　　吴昉重新躺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头看着鼻尖红红的男人，两根修长纤细的手指夹着鼻子，笑眼盈盈，“疼吗？”

　　楚绪舟摇了摇头，戏谑道：“不疼，但毁容了，你得负责。”
　　“活该，”吴昉收回手，两臂交叠在胸前，别过脸去，“毁容了不行，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楚绪舟低下头，重新揽住吴昉，埋首在他肩窝里，捣乱似的蹭来蹭去。湿热的呼吸都拂在吴昉侧颈，惹的人头皮发麻。吴昉耳垂一痛，立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警告道：“在学校呢，别闹。”

　　楚绪舟意犹未尽地坐直，两只手撑在身后，“你下周正式入职，这几天有什么打算吗?”

　　吴昉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眼尾上扬成好看的弧度，“没什么打算，在家休息休息，去山里走走，放松放松吧。”

　　楚绪舟颔首，又假装严肃地咳了一声，“如果，我们有时间，你想去哪？”
　　吴昉闭着眼，边想边说：“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大海，沉静的海，翻腾的海，都好。”

　　“还有呢？”楚绪舟接着问。
　　“想在海边看落日，玩沙子，吹晚风，看星星……”吴昉声音辽远，仿佛正沉溺于想象。

　　“石梅湾，”楚绪舟低语，“想不想去？”
　　吴昉惊讶得睁圆了双眼，“什么？”

　　楚绪舟见吴昉一脸欣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用手指仔细地勾勒着清俊的侧脸轮廓，仿佛在看一件艺术品。他一边揉弄着吴昉的耳垂，直到耳垂红得滴血，才开口道：“已经定了机票和住宿，我也请了一周的假，就看你想不想去了。”

　　两天后，石梅湾。

　　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深蓝，最远处，只有一条和天空接壤的直线。晚风吹过，海水越过石堆，翻起白花花的层层叠叠的浪花。用不了多久，这些浪沫又悄悄褪去，周而复始。

　　海滩上，两道身影踩着水，互相追逐。

　　吴昉面对着大海，展开双臂，在下一个浪花来临前倒了下去。

　　万物蓦地阒寂，楚绪舟手脚冰凉，脑海中一片空白，感觉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空旷的混沌空间。惊慌无措的情绪涌上心头，就像海水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来。熟悉的濒临崩溃的感觉渗透在骨肉里，如冷冻寒风。

　　楚绪舟扑倒在吴昉身边，心里咚咚跳着。

　　吴昉眼中明亮安静，侧耳伏在地上，“你听，大海的声音。”

　　楚绪舟呼吸声逐渐平息，一颗心慢慢安定下来。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在南越，栾城外纵身火海的身影，雪地里倒下的身影，楚府长廊中消逝的身影。那种冰山将倾的感觉，再过几辈子，他都不会忘。所幸，这个人现在一切都好。

　　沙沙的海浪声不断响起，仿佛是大海的心跳声。

　　楚绪舟又想起无数个长夜里，听见的那种敲击键盘的声音，那是专属于楚绪舟的心跳声，是由吴昉赋予的。

　　而这个人，现在正依偎在他怀里，一手握着细沙，任由细沙从指缝落下，在风中飘落。

　　“阿照，”他声音淡淡的，“我想写一个故事。”
　　楚绪舟心里突突地跳，“故事？”

　　“嗯，一个故事。在我创造的世界，由我创造的人物，和我书写的一切。”

　　楚绪舟心里七上八下，却不得不掩饰内心的紧张，“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的故事，故事背景是在乱世，”吴昉边想边说，“主角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勇敢、热烈、自由……”

　　楚绪舟望着海上一轮圆圆的月，心中酸楚，“真好啊……”

　　见吴昉许久不说话，他才冷不丁问：“那你会爱上他吗？”

　　吴昉一愣，没懂这个问题的言外之意，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会啊，没有作者不喜欢自己的主角的。给他美好的品质，或是给他羁绊一生的苦难，无论是怎样的幸运或狼狈，都是用自己的方式爱他。”

　　“真的吗？”楚绪舟心里越来越慌，甚至有些害怕。

　　明明自己就是那个主角，他却生出一种抗拒感，似乎潜意识和故事里的人划分了界线，硬生生把那个楚绪舟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拆分骨肉变成两个人。好像这样，他就能给自己重新定性，他是对吴昉好的那个人，而不是那个对他始乱终弃的故事主角。

　　可他们终究不是两个人。

　　吴昉拍了拍手里的细沙，举起手臂，繁星也在指缝闪烁，像是手指上戴着钻石。他继续说：“可能角色就是作者的一部分，小到细胞，大到血肉，甚至是心脏。”

　　“说实话，那时候在火海，我下意识想保护笔记本电脑，并不是因为存了数据，而是因为那个故事我已经写了开头。”吴昉声音淡淡的，“虽然只有开头，连主角的名字都没想好，但我已经决定，要守护这个故事。”

　　楚绪舟一怔，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感慨于吴昉会这样理解一个故事角色，把曾经的自己看得那么重。但又有些怅惘，不知为何总觉得酸酸涩涩的。

　　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对故事里的楚绪舟生出了嫉妒。他嫉妒他可以比自己拥有不一样的爱，嫉妒他可以在作者的偏爱下少年意气。最嫉妒的是，这个世界的吴昉给了角色一切，故事里的吴昉也愿意倾尽所有。

　　为什么。

　　楚绪舟太阳穴突突的，手指狠狠扣进沙堆，恨不得把沙砾碾成泡沫。他五味杂陈，心里有许多话说，最终却只问得出一个幼稚的问题，“你会喜欢故事主角胜过喜欢我吗？”

　　吴昉回过头看他，眼里写满了诧异，又忽然笑了，疑惑于这个孩子气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口一说。”楚绪舟深呼吸着，害怕自己这点可笑幼稚的想法被看破或戳穿。

　　吴昉盯着他，双眼一眨不眨，像是天上那颗最明亮的星。一边用手指勾勒男人俊朗的眉宇，一边说：“我当然最喜欢你。”

　　楚绪舟心跳猛地加速，喉结也跟着动了动。他握着吴昉的手腕，把手心朝着自己，贴过脸去，慢慢地蹭着。

　　吴昉掌心痒痒的，修剪得整洁干净的指尖轻轻按在男人眼尾，指腹下触感温热，“怎么了？”

　　四目相对，楚绪舟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偏下头，温柔而霸道地含住了吴昉的嘴唇。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耳根、脖颈、锁骨。吴昉浑身血液翻腾，每一个细胞都在奔跑咆哮，脑子里乱乱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期望能和身边人长长久久。

　　“阿昉，我爱你。”

　　低哑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喉间的呻吟喘息都化成了点点冲动。吴昉伸手抚着男人雕刻般的侧脸，又吻了上去。

　　月色，晚风，深海，水浪，爱意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