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春》眠寒

54、第54章 “不变的爱

　　盛夏过去，温度渐渐降低。开学后，吴昉就博二了。

　　尽管两人如今是门对门的邻居，平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楚绪舟在消防中心，上下班时间固定不变，十分规律准时。吴昉还在念书，正忙着做实验写论文，虽说学习时间弹性灵活，但根本没有工作和闲暇的区别，焦虑和压力如影随形，让他不得不成天折返于学校和医院。

　　难得周末，吴昉跟着导师做的项目终于结了项。他打开笔记本，点开论文的文档，却迟迟不想写，陷入了良久的迷惘。他学医，研究方向是神经外科，选题是神经机制信号传导相关，看似很清晰明确。

　　可是，曾经的向往和兴趣，早已经在一次次实验失败、投稿被拒、组会被批中消散。一些充斥着权力和规则的深水，也将他内心最后的情怀冲垮。更何况，他右手的伤……

　　吴昉看着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光标，忽然感到一阵迷茫和心慌。右手的伤虽然已经恢复，现代医药学的发展，让丑陋的伤疤也一天天淡去。但是他总是觉得疲惫而压抑，甚至连日失眠。

　　他想，他可能是病了。

　　走出心理咨询中心，手里握着中度抑郁的诊断报告，吴昉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他木楞楞走到公交站台等车，脑中思绪万千，却聚不住。眼见着回家的那班公交车开走，竟忘了上车。

　　他心不在焉地一路走回家，刚掏出钥匙，就听到了身后开门的声音。

　　楚绪舟腰间系着围裙，粉红色卡通猫咪围裙在他身上，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他探出头，见吴昉情绪不高的样子，有些担心。

　　“吃过中饭了吗？”楚绪舟问。
　　吴昉如实回答：“还没。”
　　楚绪舟拉开门，房间里食物的香气毫不吝啬地飘出来，“要不到我家吃吧。”

　　他们俩做邻居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楚绪舟仗义热情，为人处世又极有分寸感，从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是以吴昉对他很有好感。

　　他有几次回来晚了，看到楚绪舟家门口灯一直开着。本想善意提醒一下，却发现，对方每次都会在他进屋五分钟后关灯。时间久了，他甚至会特别注意楼道里那盏泛着昏黄光圈的暖灯。

　　有两回周末，吴昉在家里睡懒觉。快递正好上门送货，也是楚绪舟帮他签收了，所以他才能安安稳稳睡到自然醒，享受难得的懒觉时间。

　　他自己不是那种理所应当享受别人好的人，所以平时买东西，也会特意多买一些，然后以买一赠一或第二件半价的理由，送给楚绪舟。对方并不会左右推脱，而是大大方方接下，继续有来有往。

　　吴昉闻着对门厨房传出的香味，心里竟然踏实了一点，但他还是有些犹豫，婉拒道：“不用啦，家里也有吃的。”

　　楚绪舟并没放弃，“速冻食品少吃，去帮我买瓶酱油，就当你交伙食费了。”
　　吴昉忍俊不禁，这才点头，“好。”

　　到了超市，吴昉却犯了难。他平时很少自己下厨，厨艺还停留在蛋炒饭的水平，哪里知道要买哪种酱油。他扶额，点进微信，求助楚绪舟。

　　对方几乎是秒回，不仅说清楚要买哪一种，甚至连包装形状颜色，以及大概在超市货架哪个位置，都说了个七七八八。

　　吴昉立刻找到了，回复道：“好。”

　　结账排队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只漂泊不定的小船，摇摇晃晃在沉静的海上，安逸而放松。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轮火红的太阳正徐徐升起，一切都是金灿灿的。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老爷爷带着顶帽子，笑起来牙齿都缺了，还转头同老伴说：“我今天能不能吃一块巧克力？”
　　老奶奶耳朵不太灵，又听了一遍才明白。她笑着点头，“买块小的吧。”

　　老爷爷这才从货架上拿了一块去结账。
　　老奶奶跟在他身后，笑得皱纹都加深了，小声道：“馋嘴老头。”

　　余生能有如此陪伴，真是幸事。
　　只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不幸。

　　这样想着，脑海里竟然浮现起一个身影。

　　“想什么呢，”那人声音磁性，“怎么跑到四楼去了。”
　　吴昉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出神，竟多上了一层楼。他立刻转身下楼，把手里的酱油递过去，“给你。”

　　午饭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
　　楚绪舟帮吴昉盛了饭，白米饭颗粒分明，还冒着热气。

　　吴昉吃着饭，竟又想起刚才排在他前面的爷爷奶奶，脸上不禁烧起来。
　　楚绪舟并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忙着替他夹菜，“你尝尝这个油焖茄子，我在网上学的，味道还不错吧。”

　　吴昉慢条斯理地尝着，“的确好吃，你这手艺可以开食堂了。”
　　“我也觉得，”楚绪舟笑道，“要不你以后就在我家食堂吃吧。”

　　吴昉木愣愣地抬头，一脸惊讶，“啊？”
　　“我认真的，”楚绪舟一字一句道，“不过你得交伙食费啊。”

　　“那是必须，”吴昉笑。
　　楚绪舟郑重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光盘行动后，吴昉收拾好碗筷，倒掉厨余垃圾，便准备进厨房洗碗。
　　楚绪舟冲进厨房，“放着我来。”
　　吴昉一手搭在水龙头上，另一手举到对方面前，“我手上的伤已经好了，你看。”

　　楚绪舟面不改色，编了个理由，“我工作上有问题，需要翻译一个文件，我多少年没碰过英语了，得麻烦你帮我看看。”

　　吴昉这才离开洗碗池，进了书房。
　　需要翻译的文件内容不多，因此并不算难，他花了半个多小时就完工了。

　　窗台上，一盆小巧玲珑的绿植吸引了他的注意。吴昉凑近闻了闻，有很淡的清香。

　　“这是薄荷，我种了一个多月。”
　　吴昉回头，“原来你还会种植物。”

　　楚绪舟一怔，不禁想到那一年，在雍州淮城外的十里荒林，他亲自种下了一棵棵桃树。只可惜，吴昉并没等到来年花开。
　　他平复下情绪，不答反问，“我看你们家阳台上也有好几盆绿萝的。”

　　“养着玩玩，”吴昉说，“我也只能养些生命力顽强的。”
　　楚绪舟颔首，“我下午打算去花鸟市场转转，你要不要一起？”

　　吴昉陷入了犹豫，去还是不去？

　　学业不顺，就业和留校是看不到方向的路。从小认识的朋友，有的早早踏上工作岗位，有的已经步入婚姻，都逐渐走散了。父母都在老家，照顾还在上高中的弟弟，却对自己不管不顾。独身一人身在他乡，连过生日的时候，都不知道要请谁吃蛋糕。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直到这个人突然出现。

　　久在苦寒之地的人，总会渴望温暖。久在黑暗之中的人，总会期盼阳光。漂泊不定的他，也想有个人在身边。

　　吴昉盯着楚绪舟，目光逐渐坚定，“好啊。”

　　城西的花鸟市场，热闹非凡。

　　吴昉挑了两盆多肉，一见到五彩缤纷的鲜花，又走不动路了。看着各色各样的品种，他才忽然发现，他之前给楚绪舟送的那种蓝紫色花，叫做勿忘我。

　　他移开目光，让卖花的老伯给自己包了一束洋桔梗。回过头，才发现楚绪舟一直盯着老伯看。吴昉疑惑道：“你认识大伯吗？”
　　楚绪舟摆摆手，“有点眼熟，像是在哪见过。”

　　那老伯乐呵呵笑起来，“那就是咱们有缘，我再送你们两支花。”
　　吴昉道了谢，笑着接下，分了一支给楚绪舟。

　　那老伯一边哼着歌，一边问：“年轻人，你知道洋桔梗的花语是什么吗？”
　　吴昉摇头，接着听见身边的人回答：“不变的爱只给你。”

　　因为两个人站得很近，他心里竟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这么一想，吴昉脸上不自然地浮起红晕，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直到被一边汪汪乱叫的小狗扰乱思绪。

　　那小白狗通身雪白，毛发微卷，一见有人来，就凑上来乱嗅一通。吴昉被逗得极乐，再一看标价五千，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周围好几个人围着这小狗打量，一道不友好的声音顿时响起：“傻狗——傻狗——”

　　吴昉闻声回头，才发现说话的竟是一只小鹦鹉。那鹦鹉羽毛是浅蓝色的，很是漂亮。见了人来，丝毫不怵，一双黑玛瑙似的眼睛滴溜溜直转，极讨人喜欢。

　　一旁的楚绪舟正一脸认真思考的表情，见吴昉看自己，才道：“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家。”

　　那小鹦鹉嘎嘎叫起来，“回家——回家——”

　　吴昉有一丝动心，想要带这个小家伙回家。但一想自己并不宽裕的经济情况，不能长期在家陪伴的事实，以及需要对这个小生命负责的要求，又纠结起来。

　　那店主见吴昉感兴趣，便开始介绍起其他的品种，“这两只凑在一起的是一对儿，牡丹鹦鹉，又叫爱情鸟。一对儿在一起，总是相依相偎，厮守终生。要是一只走了，那另一只也活不长。”

　　吴昉愣住了，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看着那对鸟儿，自然无暇看到，身边的楚绪舟面如白纸。

　　他在这个摊位站了很久，犹豫不决。
　　他想，他可能还没准备好。

　　如果下次来的时候，这只小鸟还在，那就带它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