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春》眠寒

53、第53章 真好，他们

　　楚绪舟回了家，迫不及待点进吴昉的朋友圈。

　　仅三个月可见，内容少而单调。不是转发了《柳叶刀》最新文献，就是没有配字的蓝天白云照片。尽管如此，他还是如获珍宝，津津有味地看了好几遍。

　　楚绪舟想了想，在聊天框输入了几行字，又立即删掉，翻来覆去，终于发了一句话：“雨天路滑，注意脚下，到学校告诉我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话框，除了刚加好友时的那句“你好，我是吴昉“，对方便没有任何回复了。

　　楚绪舟顿时紧张起来，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今天言行有失，惹得吴昉不快。又不停滑动屏幕，来回检查是不是家里信号不好，没收到对方的消息。思来想去，他才反应过来，外头正下着雨，吴昉一手受伤，一手撑着伞走在路上，哪里有功夫看手机。

　　这么想着，他心里又惶惑起来，傍晚那场雨下得大，他想送对方回家，却不敢。在南越时有那么多机会，他从来没有好好珍惜。

　　窗外雨渐渐小了，电风扇吹着风。楚绪舟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才想起来身上衣服全都湿透了。走进卫生间，脱下短袖，赤着上半身洗衣服。

　　一抬头，无意间一晃，他像被雷劈中一样立在原地。他的胸口，有一处胎记。

　　那位置，正是闻祎满弓之箭刺穿心脏的位置，也正是吴昉指的位置。

　　楚绪舟阖上双眼，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平息这纷乱的思绪。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身影晃了晃，随即紧紧扶着洗手台。

　　心跳声震得耳膜痛，楚绪舟站在镜子前，久久不动，仍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伸出手，指尖微颤着抚向胸口胎记。任他怎么擦拭，那块印记始终在那里。低下头，离镜子再近一些，反反复复地看，依然如此。

　　这是真的，也是唯一的解释。所以他来到这个世界，在两人相遇的起点觉醒。

　　他就是阿照。

　　原来，一直是他。吴昉爱的，从始至终都是他。

　　心里一会充盈着相爱的喜不自胜，以及再次相遇的欢悦，热烈如火。一会又泛起阴差阳错的苦涩，以及无数误会和错过的酸楚，寒冷如冰。两相折磨，让他心底的刺痛在疯长。

　　楚绪舟扶着墙，浑身都脱了力，他目光彷徨而惘然，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消失殆尽了。

　　十指紧紧扣着大理石台面，身体不由自主地沿着墙面下滑，他无法控制地喃喃自语，如泣如诉：“怎么会……怎么会……”

　　卫生间里安静得好像时间停滞了一样，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交织着，扰人思绪。楚绪舟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

　　“我到宿舍啦，今天谢谢你 [雨伞]。”

　　楚绪舟还未能平复心绪，打字的双手指尖颤抖。等到手机自动黑屏，才又解锁，点击发送，“好。”

　　“你最近什么时间方便，我把雨伞还给你。”吴昉问。
　　楚绪舟想了想，“我过两天在你们学校附近有事，我来找你吧。”

　　信息发出去，他才觉得，这样会不会有些唐突。看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一颗心七上八下，焦急万分。
　　“好啊，”吴昉回复，“我最近一周都在学校。”

　　楚绪舟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忍不住想象吴昉现在的样子。是在微笑着看手机，还是一边看书一边等消息，还是正拿着柔软的毛巾，擦干湿漉漉的细发……

　　心脏的刺痛在不知不觉中舒缓了，只剩下温暖的熨帖。

　　真好，他们还能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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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致大学，校门口。

　　树荫下的男人身姿挺拔，一身基础款穿在他身上颇为笔挺讲究，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他看起来面无表情，实则心里甜滋滋的，如有百花齐放。

　　“林昭哥，等久了吧。”吴昉打完招呼，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楚绪舟，又从包里拿出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雨伞。
　　“没有，是我来早了。”楚绪舟接过伞，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谢了。”

　　两人再次陷入不知道说什么的氛围中，吴昉先打破沉默，“哥吃过中饭了没？”
　　楚绪舟如实摇头，“还没呢。”

　　“那我请你吃中饭吧，”吴昉的眼睛晶晶亮亮的。
　　“借伞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楚绪舟道，“况且，你还是学生呢。”

　　“那去学校食堂总行了吧，”吴昉说，“我也是有奖学金的。”
　　楚绪舟这才从善如流，颔首同意。

　　两人走在校园里，沿路郁郁葱葱的梧桐投下斑驳树影。学校是在旧校区的楼舍基础上扩张改建的，从校门进去，经过深沉凝重的仿古式建筑，再到简约现代的玻璃门楼，就像走过千年的岁月春秋。

　　吴昉走路速度不快，楚绪舟也缓下脚步，并排走在他身边。两人穿过楼宇，长路的树影映在他们身后，明一块，暗一块，像在放电影。

　　不断有路过的同学注意到气质出众的两人，楚绪舟看向身边眉清目秀的人，不禁在想，吴昉在学校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吴昉并不知道楚绪舟的心理活动，客套地出声询问：“林昭哥最近工作忙吗？”
　　“不忙，”楚绪舟答。过了一会，他才又说：“我们同年，我也就比你大一个月，你不用这么客气。”

　　吴昉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听那人继续同自己说：“你喊我阿昭就行了，我们单位都这么叫我。”
　　“好，”男生笑意粲然，“阿昭。”

　　即将到饭点，虽然已经是暑假，学校食堂里还是有不少人。两人点完餐，先找了个位子坐下。

　　楚绪舟见吴昉手机屏幕隔三差五亮起，似乎是有人不断发来信息，草木皆兵地慌张戒备起来。
　　他忍不住担忧，吴昉该不会已经有对象了吧？

　　窗口那边叫了号，他拿起桌上两个号码牌，狼狈而逃：“我去拿就行，你占着位置。”

　　吴昉低头看信息，直到楚绪舟回来，才将亮着的屏幕按灭。从对方手里接过餐具，发现楚绪舟给他拿的竟是勺子。他右手的伤还没全好，仍包着纱布，因此最近都用左手，然而左手拿筷子实在是不习惯。

　　他没有想到，楚绪舟竟会这么细心，不由得心里一暖，微笑道：“多谢。”

　　楚绪舟并没反应过来吴昉已经读懂了他的体贴仔细，还在回想前一刻，吴昉看手机时眉头紧皱的模样。他心里好奇又紧张，试探地问：“你最近很忙吗？”

　　“还好吧，”吴昉回答完，手机屏幕又有消息提醒。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学校不给博士生提供宿舍了，所以最近在找房子住。”

　　“这样啊，”楚绪舟这才放下心来。他喝了一口汤，脑中灵光乍闪，按捺住心头的激动，问道，“我家邻居正好想把房子租出去，我们那边房租也不贵，就是小区有点旧，要不要帮你问问？”

　　吴昉眼中一亮，“真的吗？那麻烦林昭哥了。”
　　他说完一愣，笑眼弯起，迅速改了称呼，“阿昭。”

　　楚绪舟也笑起来，冷峻锋利的五官都变得柔和了。他看着眼前人一脸欣喜地低头啃排骨，又想起那个清瘦的每日茹素的身影，心底不禁涌上甜蜜的酸楚。

　　几天之后，楚绪舟带吴昉去对门钟婶家里看了房。

　　钟婶家里整理得整齐干净，该有的家具一样不少，朝南的卧室日晒又好，最主要的是，房租和地点都合适。钟婶见吴昉看着干净踏实，一副学生样，又是一人独居，也很满意。两边迅速敲定下来，签了合同。

　　炎炎夏日，宿舍楼下。
　　吴昉看着忙里忙外的楚绪舟，想要上前帮忙，却被硬生生拦下。

　　“你伤口刚恢复，不能搬重物。”楚绪舟的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认真，听了让人想站军姿。
　　吴昉没有底气地“哦”了一声，拿出纸巾递给他，“你擦擦汗。”

　　宿管阿姨见了两人，忍不住笑：“同学，你哥对你可真好啊。”
　　吴昉刚想开口解释，男人磁性的声音已经响起，“我是他朋友。”
　　阿姨一愣，随即闭口不言。

　　吴昉瞥见阿姨暗中打量的眼神，也知道阿姨是多想了，脸颊不禁发烫。他担心阿姨误会，想解释一下，又怕惹得楚绪舟尴尬，索性抿着唇坐在一边，默默不语。怀里像揣了个兔子似的，咚咚狂跳。

　　他侧头看向正在搬木箱的那人，男人宽肩细腰，窄臂长腿，丝毫不逊商场海报上的模特。脸部线条硬朗流畅，五官却并不粗糙，相反是出人意料的精致，和石膏像雕塑似的。鼻梁和眉骨生得高，眼神深邃，薄唇抿着，不说话时看着矜贵冷峻，笑起来时俊朗潇洒。

　　他还记得，那天火焰翻滚，黑烟熏得睁不开眼。感受到袭人的热浪，他本以为自己要交代在实验室里。就在千钧一发之时，窗户破裂，那人冲进火海，镇定沉稳，“同学，我救你出去。”

　　他当时并没有看清楚绪舟的相貌，也没能记住对方磁性的嗓音。但那种心里安如磐石的感觉，吴昉始终忘不了。

　　不管是在危险火海，还是在学校宿舍，好像有这个人在身边，一切都会变好。虽然他一直觉得，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不安全的事，但这个人，似乎值得寄托。

　　楚绪舟收拾好行礼，又仔细数了一遍，用手把被汗水浸湿的刘海梳至头顶，这才从吴昉手里接过已经放热了的冰水，“应该都全了，你再看看。”
　　阳光刺眼，吴昉迎着光，眯起眼来，“嗯。”

　　“那就出发吧，”楚绪舟帮他系好安全带，“回家。”
　　吴昉怔住，正在调整空调出风口的左手一颤。他心里砰砰跳着，莞尔道：“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