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春》眠寒

13、第13章 “你看清楚

　　石潜镇街道上空无一人，仿佛一座鬼城。

　　一个背着竹篓的灰布衣青年推开门，火烧火燎地闯进里屋，喘着气道：“先生，今天的药来了。”

　　倚在床边的青衫男子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裹紧身上的棉被，往火堆里添了柴。仅是简简单单的动作，就让他额头冒出细汗，他哑着嗓子，“扶我一把。”

　　陆均立刻上前，把人扶起来，又帮着在竹篓里挑挑捡捡，架高了柴堆。身边人勉强掀起眼皮，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条，“按照这个比例，再去熬一炉药。”

　　他一听，急忙皱着眉问：“先生您？”
　　“还能坚持个几天，我们要抓紧了。”吴昉说得很慢，保持意识清醒，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很困难的事。

　　“昨天的药，还是不起作用吗？”陆均看着他难看的脸色，一脸担忧。
　　吴昉摇了摇头，转而问起军营的情况：“那边……”

　　“军营里还是照旧，大夫根据您的建议，先给将军开了清热解毒的药方，已经不发热了，但还是昏睡不行。”
　　吴昉揉了揉太阳穴，满脸疲惫，“温度降下来，那就好。”

　　原小说里写了解毒的药方，但是表述并不清晰，只是提到了三种中药，并写具体比例。车前草和老鹤叶是常见的药材，但雪棘是剧毒，吴昉不敢妄自用药，因此才选择这个笨法子，亲自试药。

　　巫族人身体代谢比一般人快，染上毒和试解药的时间也更短些，所以他才决定在自己身上试药。作为巫族言主，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他。可盲沙之毒的毒性极其强烈，几次下来，吴昉的身体已经快禁不住折腾了。

　　他看着身边全副武装的陆均，不明白对方眼中的惊诧，直到感觉到脸颊有液体划过。伸手一拭，竟然一抹刺眼的红色。为了染上毒，吴昉硬生生在毒源处待了整整一夜，这时候开始流血泪，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这是副作用，很常见。”他声音淡淡的，仿佛对这事毫不在意。
　　陆均立刻递来干净的毛巾，低着头，声音里十分歉疚：“我先前对先生有些陈见……”

　　“不必多言了。”吴昉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快些回去，明日寅时再来吧。”

　　这已经是他在石潜镇的第三天。

　　小说中，楚绪舟顺利挺过这一关，可千百兵士没能活下来，还有许多人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吴昉一想到此，立刻打起精神，准备下一轮试药。

　　他这次狠下心，微微加大了雪棘的含量，熬出的药汤颜色淡白，如冬霜一般。一口灌下去，又苦又辣，从喉咙口一路烧到胃里，然而身体依旧很冷。

　　吴昉重新躺下，不多久就昏昏沉沉入了梦。

　　“整个南越，还是松月阁的梨花白味道最好，”对面的白衣男子意气风发，嘴角轻笑，摇着一柄玉扇。
　　“的确是琼浆玉酿，”他笑着回答，“往后有机会，带你尝尝桃花坞的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看不出来，你还会酿酒？”楚绪舟捏着酒杯，笑着问他。
　　他谦虚道：“在临城时，什么都学了点，只是样样都不精通罢了。”

　　男人继续道：“城外桃花开得正好，不如摘些回来酿酒，明年春天，正好可以去泫水边饮酒赏花，岂不美哉？”

　　他闻言不说话，只知道傻笑，似乎是有些喝多了，晕乎乎的，下意识跟着身边人走。古代浊酒，明明没什么度数，他倒是喝得有些头疼，简直要炸开一般，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楚绪舟拉着他出城赏春，他想拒绝，可一转眼，竟然已经坐在马背上，骏马飞驰，叫人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绞痛不已。

　　“你往后在望都开个酒馆，肯定生意兴隆。”楚绪舟和他开玩笑，“这酒是你酿的，给它起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脑海里无数记忆在流动，但什么都抓不住，像稍纵即逝的春天。说实话，前生时经常有那种问题，如果不考虑现实因素，你最想做的职业是什么。如果只能选择一个，当个酿酒的，倒是不错。

　　他给酒壶封了口，说：“就叫不知春吧。”
　　“不知春？”男人跟着他又念了一遍，“好名字。”

　　酒气醉人，花香将他围绕在其中。他仿佛漂浮在空气里，温温热热的，直到颈下有什么动了动。一转头，竟看见楚绪舟躺在他身边。

　　“九州混乱多时，”说话的男人语气坚定，“天下分久必合，此等伟业，舍我其谁。”
　　他又累又困，还是强打着精神，“阿照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如果你能做我军中谋士，那一天肯定会来的更早。”一双星目锁定住他，他垂眸苦笑，沉默不语，险些溺于其中，还苦苦拉着名为理智的浮木。

　　楚绪舟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你刚认识我，就喊我阿照，知道我小名的人屈指可数，你怎会知晓？”
　　“都说了，我知晓天意，”他眯起眼，转移话题，“你不信？”

　　男人的重量压着他，铺天盖地将他包围，双手被牢牢禁锢住，耳边只剩下衣襟摩擦细细簌簌的声响。再一转头，那人已经换成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你看清楚了，我到底是谁？”

　　吴昉一惊，冷汗顿生。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仿佛被堵住了嗓子。他奋力逃跑，可是前路越来越长，简直没有尽头似的，等终于跑到明亮处，一个重击从他的心脏贯穿，他摔下了悬崖。

　　悬崖下是无数张人脸，都是他没见过的面孔，表情可怖，甚至于七窍流血，齐齐地大喊：“你杀了我们。”

　　失重感传来，床上躺着的人一激灵，睁开了眼。
　　他身体蜷缩着，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尽管他一身干净的白衣，看不出有外伤。

　　陆均见吴昉醒了，立刻上前，“先生感觉如何？”
　　“嗯，”声音是从鼻腔深处发出来的，很不自然，甚至低沉的不像他自己。

　　“您还好吗？”陆均问。
　　吴昉艰难地开口，只能发出短短的几个音节，“药可以了。”

　　他在梦里感觉到了浑身每一处撕裂般的疼痛，醒来后，这种痛感更加清晰，几乎让他动弹不得。勉强抬起左手，指向桌面的药方，“昨晚的药，可以了。”

　　虽然□□疼痛难忍，有如一万只蚂蚁在咬噬肉骨，但意识已经完全恢复清晰。而且正如他当初写的，身重盲沙之毒，会使人失去痛觉，等到解毒时，则浑身疼痛难忍。他中毒程度很深，再加上接连试药，所以才会如此。

　　陆均惊喜地瞪大眼睛，“真的吗？”
　　吴昉脸色煞白，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浑身上下如凌迟一般的痛感，简直要疼晕过去。

　　陆均看着吴昉毫无血色的模样，心中着实感动而不忍，想到自己原先的偏见，更是懊悔。他关切地问：“先生要不要喝些热水？”

　　吴昉摇头的幅度很小，在再次昏迷之前，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速回。”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向远松了松火堆里的木头，好让火烧得更旺些，“先生感觉怎么样？”

　　身体疼痛无比，只不过比先前缓和了些，他在向远的搀扶下坐起来，“他醒了吧？”
　　向远点点头，“郎主下午的时候醒了一回，大夫来把了脉，说是脉象已经平稳了。”

　　吴昉颔首，“没说漏嘴吧？”
　　“按照先生的吩咐，我们只说请了大夫来，目前能稳定住情况，但还不能彻底医治。”
　　“那就好，”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向远斟酌着开口：“这话我本来不该问，但我又实在是不解。先生如此大义之举，不对外说出真相，是因为巫族祖训，可为什么非要瞒着郎主呢？”

　　“不必让他知道这些，”吴昉解释道，“我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

　　向远听了这话，忍不住多想，言语恳切地说：“郎主虽然表现得态度冷漠，但他还是很在乎先生的。您之前回桃花坞，他还派人沿路暗中保护。”

　　吴昉抱着暖壶，语气平稳，仿佛并不在乎向远的话，“你就当是命中注定，本不该是我来救人，可我偏偏违背了天意。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我被惩罚的可能性就越小。”

　　早在半年前，吴昉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可以被随便改变。一旦他的行为对书中既定剧情造成影响，就会有不可估量的恶果。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自有一套矫正机制，只要他违背设定和剧情，就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巨大代价。更重要的是，这代价和楚绪舟有关，越是和他相关的剧情，矫正机制的惩罚力度越大。这也是为何他明明来到洛城，却只找了向远陆均，还让两人对楚绪舟隐瞒真相。

　　原剧情里，祷雨祭结束后没多久，楚绪舟就回到了封地雍州。可因为他的缘故，男人在京城多留了一年，这虽然对主线剧情没有大影响，却让他这个作者心脏绞痛得彻夜难眠。

　　吴昉这么回想着，心脏骤缩了一下。他收回思绪，对向远道：“三天后，会有人带着解药来。”

　　向远不清楚他的思虑，疑惑不解。他听出吴昉是不想说出细节，又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试探地开口：“先生当真不去见一见郎主么？如果先生不愿露面，可以假扮作大夫，有我和陆均在，不会露馅的。”

　　吴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中毒的缘故，他眼里像蒙了一层纱，漆黑的眼眸黯淡，瞳孔成了银灰色。似乎陷入了挣扎的沉思，良久，才慢慢说道：“不必了。”

　　向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沉着冷静，而是带着一丝请求的眼神，仿佛被别人抓住了把柄，生怕被戳穿。他礼貌地换了话题：“我会负责石潜镇的事，先生大可放心。陆均已经安排好车马，送先生去安全的地方休养，过阵子再送先生回桃花坞。”

　　“多谢，”吴昉颔首示意，感动于向远的妥帖安排。思忖再三，还是没忍住提醒道：“你的心善，是把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