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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没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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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没有说错,他的确应该在桃花坞安心避难。
一路向北,风愈发冷,裹着细碎的冰碴,刮在脸颊上如刀割一般。连续赶了不少天的路,吴昉感觉下一秒就能把五脏六腑呕出来,跟快要散架了似的。他强忍着身体不适,重重抽下马鞭。
路边茶肆的店小二添完茶水,余光瞥见一道青影划过。他拍了拍衣服下摆,一口很地道的雍地方言,“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有人往西边跑,不要命了么。”
浓眉的茶客吹了吹陶碗里浮着的几片茶叶,顺着方向看去,“说不准是给军里送信的呢?”
“怎么可能?”店小二伸手在毛巾上擦了擦,笃定道,“刚刚过去那小哥,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茶客听了,忍不住开玩笑:“就一眨眼的功夫,你还看清人家长什么样了?小心掌柜的说你怠工,扣你工钱。”
店小二笑着挠了挠头,“那可不是,惊鸿一瞥么。”
“你倒还识几个字,”茶客又啜了一口茶。
“当然啊,都是跟我们掌柜学的,”店小二望着街道,继续说,“咱们和定州那边都打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哼哼,这个难说了,”茶客抱起胸,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楚将军年轻气盛的,打了一次漂亮的胜仗,那可不得上头嘛。定州郭坤,那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那么容易倒,这仗什么时候结束,还真不好说。”
店小二若有所思,忍不住问:“前阵子有传闻说,郭坤那边,有几个人懂旁门左道?”
茶客刻意压低了声音,撇嘴道:“那可不是,邪性得很呢。不过,咱们这位楚将军不信这些巫术,毕竟还太年轻么。我听我们家远房亲戚说,他小时候启蒙老师就是巫族人,不知道闹了什么不愉快,人家老师去世了,他去都没去。”
此时,几十公里外的洛城,正被一团浓雾笼罩着。
前天下午,一位哨兵在轮岗途中,忽然头晕目眩,接着开始上吐下泻。一开始,众人还只以为这人是受了凉,或是吃坏了肚子,直到营中接二连三有人出现类似症状。军营中人心惶惶,又联想起郭坤麾下有能人异士之说。
谣言不胫而走,说是楚军受了诅咒。楚绪舟听说消息后,当机立断,将始作俑者军法处置,这才平息了谣言。
即便如此,恐惧的心理依旧在军营士兵的心中滋长。虽然营中医师已经给病患看了诊,但症状并没有减轻,有些士兵已经开始高烧不断,甚至于五感消散,意识不清醒。
向远巡完营,一脸愁容地来到主帐,准备向楚绪舟汇报情况。
他撩开帐帘,扑鼻而来一股浓郁的药味,还没来得及同角落处手足无措的大夫说话,就被一柄利刃指着鼻尖。
向远本能地缩起下巴,试探地开口:“郎主?”
“是你啊,”楚绪舟收回长剑,声音沙哑。
男人如寒星一般的双眸失去光芒,像是被蒙了一层薄纱,黯淡无神。
向远见状,心底蓦地一冷。角落里,大夫神色慌张,吞吞吐吐道:“这种恶疾,老朽从来不曾见过,将军病情恶化严重,老朽也无能为力啊。”
向远十分担忧,两道眉毛顿时拧在一起。他生于微末,打小跟着表哥沿路乞讨过生活,若不是年少的楚绪舟赠他一碗粥,是绝不可能活到今天,更不用提是这般体面地活着。
看着楚绪舟苍白的脸色,他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挺拔的身影忽然倒下。他冲上前,语气焦急,“郎主?郎主!”
大夫也凑上前来,再次搭了脉,“将军高烧不退,五感渐失,眼睛已是半盲了,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实在不是好症状。”
向远心急如焚,紧紧捏着楚绪舟留下的布防信。他见大夫一副为难的神色,又吩咐道:“你就在这,哪也别去,看护好郎主。”
副将陆均见向远出了主帐,立刻迎上去,“将军怎么样?”
“不太乐观,”向远摇了摇头,皱着眉说,“军营里还好吧?”
陆均忍不住叹气,“我今天请来的大夫,行医几十年了,见到症状也是摇头,这可如何是好?”
“信已经寄出去好几天,不知道巫言主有没有收到,”向远神情急切,边走边说,“言主见多识广,说不定有法子。”
陆均一听这话,急得险些跳脚,“都什么时候了,你指望一个巫族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将军对巫族厌恶至极。”
“可当初,其他人见了我家小冬子,不也都是直摇头?”向远驳道。
“巫族人从不插手族外军事,你忘了?”陆均反问,“更何况,你我与那巫妨非亲非故,他凭什么会来帮我们?”
向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陆均一直在雍州领兵,不像他一直跟在楚绪舟身边,是以并不清楚京城发生的诸事。更不知道,吴昉曾在楚府老宅住了很久。他想起京城那段日子,吴昉看自家郎主的时候,眼里全是他,纵然最终不欢而散,但不会坐视不管。
陆均不知晓个中缘故,还继续分析道:“再说了,已经过去好几天,临城离咱们这也不近,少说十天。等那巫族人看了信再过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向远自然明白这道理,只是心底存了一丝希望。他正要开口,一个士兵迎面跑来,气喘吁吁的,“向将军,刚刚有个人闯营,兄弟们正要上去把他拿下,那人自己从马上摔下来了,我们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向远接过士兵递来的短刃,又惊又喜,“人在哪,带我过去。”
“什么人?”陆均刚问出口,就见到向远手中的短刃,刀鞘边刻着黑金色的睚眦图样。他立刻皱眉道:“这是将军亲兵才会有的佩刃,来者何人?”
“是巫言主来了,”向远大步向前,连走带跑,似乎笃定吴昉能扭转目前僵持的局面。见陆均还愣着,他转头解释道:“他在望都时,将军给过他一柄短刃防身。”
这刀刃是特别定制的,一共十把。除了楚绪舟亲兵随身携带,便只有吴昉那有。
当初在京城,吴昉被人下了药,束手无策,险些酿成大祸。然而这事翻来覆去查了几个月,始终挖不出根,就像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蒙住了。正因如此,楚绪舟特意将这轻便的短刃送给吴昉防身。
向远赶忙进了军营,一眼就瞥见了半躺在毛毯上的人。那人眼下泛着青影,唇色发白,看起来有些许疲惫。见他来了,才撑着自己坐起来。
为了不耽误时间,吴昉风餐露宿地赶路,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等终于赶到军营,本想让守卫拿着信找向远,却是眼前一黑,蓦地坠下马来。
吴昉挺直脊背,伸手摸了摸额前缠着的绷带,看向面前神色不一的两人。
“言主,”向远拱手行礼,接着介绍道,“这位是……”
向远身边的那人个头很高,浓眉大眼,一身戎装,站得笔直,脸上一副质疑的神色。吴昉心中了然,颔首示意,“陆将军好。”
陆均顿时一惊,然而面上不显,仅是撇了撇嘴,客气地点了下头。
“没想到言主来得如此及时,一出事,我就给您写信了。”向远说,“军中每况愈下,每天都有不少人倒下。也请了好几位名医,但都说没见过这病症。我和陆均担心这是瘟疫,已经将伤员都隔离了。”
吴昉出发的时候,还没收到向远的信,但眼前这人对自己的信任程度,他却是没想到的,毕竟设定中的向远对楚绪舟言听计从,发生这种事,定不会找个看不惯的巫族人帮忙。他听完对方说的话,若有所思地颔首,这病症是他小说里的架空设定,一般人怎么会见过。
“这不是病,是毒。”吴昉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在地图上画圈,“此地夜中多浓雾,假使有毒气,很难用肉眼分辨。”
一语言毕,他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男人。男人双眼紧闭,一向喜欢讽刺低笑的薄唇也抿着,眉头微蹙,英俊的五官如雕刻一般,神情略有些痛苦。
楚绪舟夜袭石潜镇,大获全胜。然而不多久,军中就发生了这事,向远和陆均都没有将两件事联系起来。更不会想到,郭坤会在自己的领地上,以一个人口密集的乡镇为诱饵,只为了毒害楚军。
吴昉出自巫族,不得干预军事,因此说的非常隐晦,只是一副分析病症的姿态,向陆二人还是立刻听懂了。
“郭坤小儿,卑鄙无耻,”陆均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早知如此,那天晚上我应该代替将军去石潜镇的。”
向远在陆均肩头轻拍了拍,又问:“言主可会解这毒?”
“幽兰谷盛产一花,名为暗香玉,可解此毒。”
话音刚落,陆均立刻接道:“幽兰谷地处东南,一去一回便是一个月光景,这……”
“这我知道,”吴昉皱眉,“还有一个法子可以一试。”
见对方眼睛一亮,他便将自己的计划与两人说了。两人闻言大受震撼,陆均挺直脊背,冲他深深鞠了一躬,“言主高义,在下不敢忘怀。”
吴昉捏紧衣袖,抿了抿嘴角。沉吟片刻,才出声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言主请讲,”向远拱手。
“不过多久,楚将军会进入昏睡状态。”吴昉一字一句语气郑重,“我希望,我的到来,以及我接下来几天做的事情,只有你们两人知道,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情。”
“言主高节清风,为何……”陆均不解,不禁发问。为军中众人试药解毒,明明是值得传送称赞的佳事,他不明白吴昉为什么希望他们保密。
吴昉看出了他的困惑,低声道:“族中有训,我怕此事传出去,被有心之人随意揣摩,反而令我为难。”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
向远知道吴昉做事素来是有自己的考量,便不再出声询问,只是扯了扯陆均的衣袖,示意对方不要多问。
吴昉继续说道:“车前草、老鹤叶、雪棘,我需要这三样草药,你们每天收好后直接放在临近石潜镇的郊野处,我自会去取。”
这其中,雪棘乃是剧毒,足以见血封喉。向远忍不住开口,“可是您……”
吴昉知道他要说什么,淡然地笑了笑。垂下漆黑的双眸,怅望向床榻上的男人,眼中疲惫仍掩不住,又泛上一丝苦涩。
“没什么,我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