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14章 “他不得好 ...
-
“走了?”楚绪舟皱眉,“什么时候走的?”
陆均面不改色地回道:“送了解药来,当天就离开了。”
楚绪舟怀疑的目光在陆均和向远之间逡巡,审视地问道:“他没说别的?”
“六殿下说,他听闻郭坤麾下有几人擅长制作毒药,担心会对将军不利,所以送了暗香玉来,又请崔神医来看诊,还让我们好好照顾将军,没说别的。”陆均如实回答,没有半句假话。
向远闷不吭声,再一次叹服于吴昉的料事如神,他原本担心自己和陆均两个人瞒不过楚绪舟,没成想,两天多前,六殿下陈定勐忽然来访,并给他们送来了解药。陈定勐和楚绪舟几年前分道扬镳,便没怎么再联系了,他这次忽然出现在楚军军营外,还在抬手间解决了燃眉之急,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
虽然向远没明白其中道理,陆均也是一头雾水,但两人都默契地不再多问。他盯着沙盘,又想起前几天见到吴昉时,素来玉树临风的人物,变得憔悴苍白,他不禁唏嘘。
眼下,还有要紧的事。
“城内外布防已经很多天没有改变,我们数日按兵不动,郭坤怕是已经等不及了,”楚绪舟看着沙盘地图,胸有成竹,“既然这样,不妨将计就计,以洛城为饵,诱敌深入,用鸿城和莘城形成掎角之势,将其包围,拖延住时间。”
这一计巧妙地利用了地形和人心,任是郭坤神通广大,也不会想到楚绪舟会临时更换战术。陆均看着地势图,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激动,“将军英明。”
每天到了时辰,洛城前线军营里燃起的炊烟越来越稀薄,早晚练兵时的人马声也变小了。整座城看起来凋敝萧条,毫无生机,似乎能够不攻而破。
吴昉没有离开洛城,此时此刻,他正在洛城郊野的一座小村子里,静心休养。
几天前,他刚来到此处时,这座小村还是安安静静的,村民们大多呆在自家小院里,很少有车马往来。这天却不一样,从一大早开始,不断有军人形貌的人从村口经过,似乎是要从洛城撤兵。村里百姓私下里议论纷纷,仍然摸不清前线战局。
吴昉整理好盖在腿上的薄毯,又闭上了眼。他留在这,是因为有很重要的事,不得不做。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某天午后,一声巨响,洛城西城门破。
郭坤麾下一副将率兵闯入城中,洛城中原本立着的楚军军旗被点起熊熊烈火,喊杀声震天。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发现了不对之处。城中虽然有生火造饭的痕迹,却不见一人。
“中计了!”郭坤意识到自己上了当,立刻传令集合,预备撤回定州。
刚出洛城没多久,副将跳下马,贴着地面听声音,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将军,东北鸿城方向,似乎有大量人马赶来。”
郭坤捏紧马缰,怒喝道:“立刻出发。”
侧对面一个小兵飞驰而来,从马背跃下,滚了几步到郭坤马前,神色凝重,“将军,莘城驻扎了不少人马,似乎正朝我们赶来。”
郭坤啐了一口,马鞭甩在那小兵背上。
“将军,两边来人并不多,我们突围,至少有五成把握,”副将提议道。
“楚绪舟神出鬼没,实力隐藏得很好,外人都不清楚他麾下兵马数量,但他既然能解盲沙之毒,就不会只以五成把握围住我们。”郭坤仔细分析,沉吟片刻,忽然道,“糟了,他的目标是岩城。”
岩城是定州首府,拿下岩城,意味着将整个定州收入囊中。副将闻言面色一白,冷汗直下。
整整十日,沙场烽火连天。月光凌冽,照在九州大地上,白日的杀戮复又显现。竹林树梢晃动,群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不久后天地又恢复了宁静,仿佛只是一阵来去无影踪的风。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战事也是如此。
楚绪舟提前设下空城计,等待郭坤中计,又趁着郭坤陷于洛城僵持战局的这十日时间差,领精兵快速赶往定州,将其一举拿下。
陆均远远瞧见楚绪舟策马而来的身影,立刻迎上,“将军,我们已将郭坤的人马围困在洛城,他们断了粮草,熬不了几天了。”
“好,”楚绪舟勒住马缰,见陆均面色难看,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先前撤离时间紧急,城中还有许多妇孺伤患没来得及迁走。郭坤自知大势已去,绑了他们当人质,要求将军立誓不伤他性命,并领兵退后,不然就下令屠杀洛城。”陆均说道,“据前线来报,郭坤已经开始抓人作盾,挡在洛城门外。他还扬言,如果将军执意攻打洛城,就先从洛城百姓的尸体上跨过去。”
楚绪舟用缰绳在手腕绕了好几圈,手臂被勒得发白。他仰着下巴,下颚紧绷,“传令下去,大军后退,放他走。”
陆均眉头紧锁,抱拳道:“是,将军。”
-
此刻,洛城内一片潦草混乱。
夜已经很深了,军营里零星燃着几团火,叫骂声和哭喊声四处可闻,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绛衣妇人被军汉按住肩膀,她头发散乱,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孬种,贪生怕死,竟然用这下三滥的法子,我呸。”
营中众人闻言,群愤难平。那军汉见状,重重打了那妇人一巴掌。妇人嘴角渗血,依然不肯屈服。
“再说一句,割了舌头给爷下酒。”军汉大声嚷着,从腰间拔出匕首,拽着那妇人的头发出了军帐。
吴昉这时正蜷缩在角落,自上次试毒以后,整个人一直提不起精神,晕晕乎乎的。他和周围几人一样,都是从洛城郊野各村子抓到军中大营做苦力的。
他身边一个老翁声泪俱下,“郭坤手下人草菅人命,楚将军再不回来,我这个老头子还不知有几天活头啊。”
另一人接话道:“楚将军爱护百姓,肯定不会对我们不管不顾,我们一定要坚持到他回来。”
那军汉折回营里,衣摆处沾了血迹,颐指气使道:“那边那两个说话的,快滚过来,给爷几个烧水。”
先前还在说话的两人一惊,吓得面面相觑。
吴昉见状,挡在那老翁身前,“这位老伯年事已高,身子骨弱,不如让我来吧。”
军汉眯着眼上下打量吴昉,哼了两声:“算你识相,过来。”
“年轻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我去吧,”老翁开口说,“这几天去给他们干活的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
吴昉闻言,心中感动,毫不犹豫道:“我没事的。”
按着原小说的剧情,楚绪舟答应放郭坤走,郭坤逃跑后,他留在洛城的余孽却大肆屠城,并以此嫁祸到楚绪舟头上,四处诬陷楚绪舟为了胜仗不择手段,竟狠心到以一方百姓为踏脚石。屠城求荣。也因此,楚绪舟八千铁骑平定州的佳话里,总带着一个污点。
这个剧情中,有无数百姓无辜而死。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吴昉没办法作壁上观,他一心想要转变既定的剧情,才会一直留在洛城。他在老翁颤巍巍的手背上轻拍了拍,“老翁放心,我会想办法的。”
次日一早。
郭坤一出军帐,就看见十多个士兵围成一圈,惊呼不已。他此时腹背受敌,正是焦头烂额时,见此情景不禁大怒,“不去练兵场操练,围在这作甚?”
众人立刻行礼,其中一人道:“昨天有个烧水的说,他能引来地泉之水,我等不信,以为他诓人,没想到今天早上果然来水了。”
郭坤上前,看着沙土地里一个个小水坑,心里有了计较。这人有些手段,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显然是冲自己来的。他一向对这些巫术好奇,眼下又是这走投无路的光景,立即问道:“烧水的?什么人?”
军汉答:“他现在去帮忙劈柴了,我去把他喊来。”
郭坤板着张脸,在心里计较了一番,命令道:“带我去见他。”
没过多久,他在柴堆边站定,看见一人身着青衫,劈柴的动作仿佛在敲鼓,一起一落极有韵律。他清了清嗓子,问道:“昨夜引来泉水的是你?”
“正是在下,”吴昉说话时头也不回,手里动作不停,仿佛没看见身边有人。
军汉见状,叫骂道:“郭将军和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吴昉并不立刻作答,慢条斯理地结束手头差事,才款款拱手一礼,“郭将军。”郭坤这人有勇无谋,平时容易被些花里胡哨的形式唬住,是以吴昉才特意做戏一番。
“昨夜看天象,两星相掣,”吴昉笑着说,“没想到,今天一早,就能看见其中一颗。”
郭坤屏退左右,低声问道:“先生有何见解?”
吴昉理了理衣服下摆,娓娓道来,“自古以来,便是战争胜利者书写故事。”
郭坤一听这话,立刻竖起耳朵,随后听见对方继续说道:“将军不妨反客为主,使个障眼法,找个人佯装成将军出城,实则让他前往定州,调将军旧部兵马攻打雍州。将军令城中兵士扮作百姓,楚绪舟进城,一旦起了冲突,外人不知情,便可以给他扣上屠杀百姓的罪名。将军则隐在城中,伺机待发,等城中一乱,就擒贼先擒王,将楚绪舟一举拿下。”
郭坤被三言两语说得昏头转向,仿佛扭转战局取得胜利就在眼前。不过他仍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先生为何要如此帮我?”
吴昉立刻变了脸色,冷冰冰地说:“我曾师从于巫正元先生,多受他恩泽,巫族有族训,狐死首丘,人去归乡。全因那楚家小儿,我师傅死不得其所,不能魂归故里,他不得好死。”
郭坤听这语气,不疑有假,何况当初巫正元那事,的确有不少人知晓。他回了个礼,“听先生一番话,胜读十年书,不愧是巫先生的高徒。”
几日下来,郭坤愈发钦佩吴昉的学识,按照几道计策一一采取行动。吴昉看时机成熟得差不多,也着手开始行动。
南越七十三年冬,冬月十一。
楚绪舟率大军归洛城时,洛城城门大敞,城中一片寂静,道路上空无一人,军营里横七竖八倒着好多布衣打扮的人。
他心里立刻起了疑,一听见另一旁军帐里似乎有些动静,就带着陆均摸了进去。
军帐里几十人都被绑着,嘴里塞了东西说不出话。陆均给人松了绑,为首那老头儿一口洛城郊野口音:“我们可算是盼回将军了,郭军狡猾,连夜换了我们的衣服,藏在城里,肯定是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我今天一早看到,有几个定州人,骑着马往城西方向去。”
楚绪舟下意识挑眉,和陆均交换了个眼神,径自上马前去追人。他□□的苍云马毛色乌亮,日行三千,是万里挑一的良驹。刚经过洛城城外长亭,苍云突然停下了,前蹄在地面刮了刮。
楚绪舟侧首,看见路边树下倒着的男人。
一袭青衫,双眼紧闭,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